沒有標準答案

他出生在北方一個小鎮，父母是普通工人，收入不多，養活三個孩子和兩位老人，日子過得緊巴巴。每到月底，母親便到鄰居家去借錢。他不想一輩子像父母一樣，住在低矮的平房，過著入不敷出的生活。唯一的希望是考大學。于是發奮努力，用功苦讀，終于如愿考上省重點大學。

畢業前最后一次班會，班主任童老師說了些祝福和叮嚀的話，然后發給每人一張紙，做畢業前最后一道試題：寫出你認為最重要、最想實現的三個愿望。

他對著空白紙，一時不知如何下筆。老師笑瞇瞇地說，別緊張，寫下自己真實想法，這次老師不打分，因為沒有標準答案，生活本身會給你們最公正的分數。

他思索片刻，寫下三個心愿：賺10萬元錢、住有陽臺的樓房、看羅大佑的演唱會。

歲月匆匆，一晃20年過去了，已成為富商的他，衣錦還鄉，參加母校50年慶典。他見到分別多年的同學和已退休的班主任童老師。他給老師帶了一份禮物——LV包。這是他一貫做事風格，要么不送，要送就送好的，讓對方記住，讓對方感動。只要一感動，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了——雖然這一次，他無求于老師。

但他的禮物，并沒讓老師感動——這位一輩子生活在小鎮、奔走于校園的中學女教師，對來自法國的著名品牌并無多少印象。相反，他卻被老師的禮物深深打動了！那是20 年前他高中畢業做的最后一份試題。

“賺10萬元錢、住有陽臺的樓房、見偶像羅大佑。”他看著那有些發黃的稿紙、笨拙稚嫩的筆跡，不禁百感交集，眼淚一瞬間涌了出來。這青春年少時的夢想，最想實現的愿望，他早已實現。但實現之后，反而不覺得重要了。

“如果現在，讓你寫下過去20年，對你最重要的三件事，會是什么？”老師問。

他在記憶中搜索，似乎有很多重要的事，但最重要、最難忘的，是母親的餃子、好友的存折、妻子的字條。

老師看看他，微笑著道：“這每件事背后，都藏著一個故事，是吧？”

他點點頭，向老師娓娓道來。

那一年，他29歲，辭職創業，忙得暈頭轉向，春節也沒回家。除夕夜，他往家打電話，母親問：“有沒有吃餃子？”他說：“吃了，在超市買的速凍水餃，一點兒也不好吃。真想吃你包的三鮮餡餃子。”

他當時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第二天，他在家和朋友聚會，門鈴響了，開門一看：是母親。她坐了10 個小時火車，給兒子送餃子來了！

“那是我一生中吃過的最好的餃子！現在回想起來，還能感受到那種特有的味道。”他感嘆道。

一年后，合伙人反水，資金鏈斷裂，公司經營不下去，倒閉了。當初創辦公司，他把所有積蓄都投進去，結果不僅沒賺到錢，還欠下幾十萬債務。心灰意冷的他，萌生輕生的念頭。這時，一位平時不十分親近的朋友來看他，拿出一張銀行存折，說，你拿去用吧。

“存折上12000元，是他所有的積蓄。他是公務員，月薪不高，每次發薪就存點兒，存錢記錄都在上面。如果想再次創業，這錢起不了什么作用，對我起作用的，是朋友的真誠、信任。就算為了報答他，我也要收拾殘局，東山再起！”

說到這，他停住了，陷入沉思，仿佛又回到那充滿艱辛的拼搏歲月。

老師用慈愛的目光看著他，“餃子和存折都講了，再講講妻子的字條，一定是個浪漫故事吧！”

“不，一點兒也不浪漫。字條上不是‘我愛你‘我想你這些甜蜜的話。當時那種情況，我們根本沒這心情。”

“噢，發生什么事？”

“那是兩年前，由于長期勞累，工作壓力大，我患了一種耳疾，醫學上叫乳突炎。先是左耳感染，后來右耳也染上了。那段時間，她一直陪著我，每天幫我熱敷，清洗耳道。但病情越來越重，需要動手術。”

“手術前，要填風險告知單，我本來就有些緊張，看著那上面一條條風險提示，我更緊張了，萬一手術失敗，失聰怎么辦？我就成聾子了！雖然心里擔心得要命，可我是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在妻子面前示弱。但妻子已覺察出來，給我寫了一張字條：老公，別擔心，我愿意永遠做你的耳朵！”

老師靜靜地聽完，像一位慈愛的母親，在他背上輕拍幾下：“20 年前，你把答案寫在紙上交給我。20 年后，你又給了我另一份答案。一個寫的是欲望，一個寫滿感動。”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對不起，老師，當年答錯了。”

“你沒錯，當年我曾說過，沒有標準答案。”

他想起來了，老師是說過，當時不解其意，現在才明白，這是一道關于人生的考題，不同的人選擇不同的路，就會有不同的答案。即使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節點，有不同的需求和感受，答案也會隨之改變。

他不禁想，再過20年，他的答案又會是什么呢？

作者簡介：林夕，女作家、編劇，中國電影文學學會會員，國內發行量大的《讀者》《家庭》《意林》雜志簽約作家。已出版散文集《沒有什么不可以改變》《人生不需要太多行李》等20 部，長篇小說《緋聞時代》《背后陽謀》及電影電視劇作品。

責任編輯：蔣建偉

美術插圖：曲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