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賃人生

林夕

他是我堂弟，以優異成績考入北京一所重點大學，讀計算機專業。學校和專業都是父母為他選的，主要是為了將來好就業。這不足為奇。年齡越大，經歷越多，人就越現實，我只是隱隱為堂弟擔心，二八年華，正是做夢時節，可別像大人一樣，一腳踏入生活，連個夢都不做，把人生編入程序。

“ 你喜歡計算機專業嗎？”我試探著問。

他笑了笑，不以為然地道：“無所謂喜歡不喜歡，對我來說，不過是一種謀生的工具。”

我心一沉，小小年紀，就這樣現實，將來……我不敢往下想。

但他接下來說的話，卻讓我眼睛一亮。

“我喜歡看世界。現在是互聯網時代，計算機是世界語，只要掌握它，一技在身，就可以走遍世界。”他滿面春風地道，兩眼閃爍著光芒，像一對亮晶晶的星星。

我被他的情緒感染了，興奮地道：“世界很大，你要去哪兒啊？”

“我要去埃及看金字塔，去撒哈拉看大沙漠，去雅典看帕特農神廟……”

聽著一連串的地名，我心底涌起一絲淡淡苦澀。走遍世界，探索生命和宇宙的奧秘，也是我當年夢想。可惜大學畢業后忙于工作，結婚生子，為家庭所累，到現在連中國還沒走遍。

“年輕真好，抓住夢想的翅膀，讓腳步像風一樣自由！可惜我已回不去了。”我不由感嘆，同時也為堂弟祝福，希望他一路走好，讓我目睹一個夢想成真的過程。

四年后，堂弟大學畢業進入互聯網公司，領到第一個月薪水請我吃飯。

席間，他滿面春風談工作，談剛交往的女孩。他月薪八千，在中關村與人合租房，除去租金和日常開銷，還有結余，可以請女友吃飯，聽音樂會，周末去郊外游玩。我問他何時去看金字塔，他猶疑一下，說，現在沒條件，以后找機會去。

以后，他工作越來越忙，我們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開始每月聚一次，后來變成幾個月才聚。

一晃，三年過去了。那天，他打電話說來我家玩，我們已經半年多沒見了。

他是談完客戶順路過來的，一身藏青色西裝，背著筆記本電腦，標準IT 打工人。一見面，他告訴我，準備國慶節結婚，聲音透著疲憊，眼神黯淡無光，已沒有當年的青春朝氣。

我怔怔地看著他，這哪像要結婚的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七年之癢呢。

“怎么沒帶女友來，不會是吵架了吧？”我開玩笑道。

“吵架？”他苦笑著搖搖頭，“我現在哪有時間吵架，所有精力都用來賺錢。”

“瞧你說的，好像欠了一百萬債似的。”

“不止，我背了二百萬的債——房貸。”

我驚詫地看著他：“這個時候買房！現在房價這么高，你又沒多少閑錢，急什么呀，你這么年輕，就把自己未來鎖定了！”

“我也不想這樣，沒辦法，父母催我們結婚，結婚就得買房，租房她父母不同意，說必須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這段時間凈看房了，看得心灰意冷，原來自我感覺不錯，看房才知道自己是窮人。辛辛苦苦一個月，只夠六環半平方米。首付是父母出，月供得靠自己。唉，我現在什么想法都沒有，就一個念頭——賺錢還貸。”他愁眉苦臉地說，樣子活像是上有老、下有小、埋頭討生活的中年人。

我看著他，想象他的未來——薪水一多半去還月供，每天精打細算過日子，哪兒還有什么金字塔，看場音樂會都是奢侈！他才26 歲，青春就這么結束了，一雙翅膀還沒體驗過飛翔的樂趣，就被房子套牢了。房子成了埋葬青春的墳墓。

一種無法遏制的傷感攫住了我，在人生旅途中，我們會提防可能傷害自己的壞人，對不相識的陌生人心懷戒備，把愛和信任留給最親的人。可有時候，恰恰是親人的愛束縛了我們，他們以愛的名義，斬斷夢想的翅膀，把年輕人打落回地，生兒育女，操持家業，經年累月，一代又一代，重復著同樣的生活。要經過多少輪回才能領悟，生活不止衣食住房，還有詩和遠方。

其實仔細想想，誰能擁有一套永遠屬于自己的房子？這是地產商編造的一個美麗謊言。商人逐利，不足為奇，奇的是那么多父母前赴后繼、飛蛾撲火般掏空一生積蓄，押上兒女的未來，成就這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房地產！

我毫不懷疑父母對子女的愛，也相信他們有一定生活智慧，但時代不同了，我們的祖輩生活在農業社會，以土地為本，土地是生產資料，房子是生存資本。對他們來說，土地和房子是全部資產，一代又一代傳承下去。可是現在社會結構已轉變，我們身處以工業文明為基礎的商業時代，以人為本，人是推動經濟發展的核心資本，城市商品房只是商品而已，沒有土地屬性，只有商品屬性——交易，當價格高于或低于其價值，可以賣出或買入，沒有誰會永久擁有。

不僅如此，現在商品房銷售是70 年產權，相當于長期租賃，卻要一次付齊租金。雖然可以按揭貸款，但要支付利息。如果房產增值，抵消利息，可以獲利，否則就是失利。現在房地產高增長期已不復存在，政府一再強調，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炒的，其投資價值越來越小。對年輕人來說，資金稀缺，與其押在房產，不如投資自己，學習新知識、新技能，讓自己的人生增值。

夢想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從此過上幸福生活，這無可厚非。但幸福是奮斗出來的，在奮斗過程中，理性選擇是租房，而不是被房子綁架。試想，我們的生命是從上帝那租賃的，沒有人可以永久擁有，又如何永久擁有房子？

世間一切原本不屬于你，只是暫時寄放在你手上，作為生命的租金，最終交還上帝。唯一屬于我們、不會收走的，是這場人生苦旅中，沿途經歷的人和事，體驗的思想和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