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我就請搭火車

林夕

1998年，法國導演帕特里斯·夏洛爾執導了令人矚目的《愛我就請搭火車》，影片取材于他和朋友的親身經歷，片名是朋友的原話——住在巴黎的他，想死后埋在小鎮利馬湯，距巴黎有4個半小時的車程。如果那樣的話，親朋好友要長途跋涉去參加他的葬禮，這對一向慵懶、散漫，喜歡享樂的巴黎人來說無疑是道難題。當別人對此表示質疑時，那位朋友便說“愛我就請搭火車”。

我喜歡這部電影，也喜歡這個給導演以靈感、給觀眾以遐思的片名，也許只有法國人才有這樣的想法，看似荒誕，實則蘊含著對生命、愛與死亡的深刻理解。人們常說，距離產生美，但距離卻是愛的殺手，許多看似堅挺的愛，最終抵擋不了距離的阻隔。所以大多選擇最近的愛。想一想身邊的人，他們有多愛你？如果有一天當你辭別人生，他們會拋開手頭忙碌之事，甘愿乘4.5小時的火車，去參加你的葬禮，給你這個生命的最后禮物，而明知你已無法回報？

電影讓我想起一位偶然認識的老人。那是五年前，我剛剛辭去工作，開始專職寫作。距我住所500米，有一個公園，公園后面的山上，是一片墓地。每天寫作前，我去公園散步，有時興致所至，也會攀到山頂，遙望那片墓地。除了清明節，那里很少有人。

有一天，我看見一位老人在墓地里拔草，出于好奇，便走過去，穿過那些墓碑時，心里多少有些害怕。老人抬頭看見我，笑著沖我打招呼，原來他是守墓人。

我和他攀談起來。他不是本地人，以前種地為生，老伴去世后，他來到這里，負責看守這片墓地。

“她不在這兒。”老人指著墓地，仿佛在回憶什么，“我把她埋在我們家鄉了。”

他不說我也能猜到。這是唯一一個位于市區的墓園，環境肅雅，價格不菲。他一個外鄉人，根本買不起。其實他原來有些積蓄，為了給老伴治病，都花光了。人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但他是位難得的好丈夫。老伴去世前，在病榻上躺了五年。剛診斷出病癥時，在醫院里住了一陣，因為家底子薄，病情稍好些就出院了。每隔段時間他去縣城醫院買藥，帶老伴去村里診所注射。后來，老伴病情越來越重，行動不便，他就在自己身上練習，終于掌握了注射技術，他自己給老伴注射。這樣既方便，又省錢。本來家里就沒多少積蓄，他省了又省，也沒撐多久，只好賣掉房子，又向親戚、鄉親借錢。最終還是沒能挽留住她的生命，撇下他一個人走了，帶著幸福和愧疚，留下悲傷和債務。

料理完后事，他只身一人，來到濱城，打工還債。

“我已經三年沒回去了，她墳前的草說不定有幾尺高了。”老人操著濃重的方言說，一邊移動著那雙枯瘦的手，把墓碑前的雜草拔去。可能蹲得時間太長，腿有些麻，他索性坐到地上，用手捶打著膝蓋。

“等還完債，我就回去。我估摸著，再有一年半，就夠了。”老人說道，沖我笑了笑，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像干裂的土地。

我猶疑了一下，問：“老家的人知道你在這守墓嗎？”

“以前不知道，前一陣不知聽誰說了，捎信讓我回去，還說剩下的錢不用還了。那怎么行？莊稼人賺點兒錢不容易，我只要有口氣能動彈，就一定把債還清。”老人神色堅定地說。

他佝僂著身子，兩只手麻利地把雜草拔去。我真想幫幫他，但我知道，他不會接受我的錢。所以每過段時間，就買些水果、點心給他。他是不會舍得花錢買這些的。

我們的交往斷斷續續持續了一年，后來我買了新居，忙著裝修、搬家，就顧不上了。等新家安頓好，我開始寫長篇小說，偶爾也會想起他，但兩地相距較遠，一直沒再去看他。隨著時間流逝，我漸漸把他忘了。

現在，五年過去了。如果不是這部法國電影讓我想到他，可能就這樣徹底把他忘了。他是一位來自中國北方的普通農民，和那位大名鼎鼎法國導演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唯一有關聯的是：從他的家鄉到我們這座城市，需要乘4.5小時的火車。但他乘火車來這里，不是為了參加親友葬禮，而是為償還老伴治病欠下的債務。他乘火車來這里，不只是停留一日，而是做了四年半守墓人。

我不知道，他現在是否一切安好，但我知道，他一定已還清債務，可以常去看望老伴，清除她墓碑前的雜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