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日出

林夕

遲到的日出國慶節，準備帶女兒去海洋島玩。

行前，問父親：“節日有何打算？”

“我早就想好了，去北大橋酒店訂一個房間，看日出。”

我抬頭看父親，真想問問他，當年闖關東，為什么去那么遠的北方小城，如果來大連該多好，也不至于等到退休以后。

“來大連好多天，一直想去海邊看日出。平日照顧琳琳沒機會，趁你們外出，正好可以去。我那年在北戴河療養時看過海上日出，太陽一下從海面跳出來，很好看……”

父親呷著酒，自顧自地說著，我聽著，思緒跳到遙遠的過去。

那年，我剛上高中，有一堂課是劉白羽《長江三日》賞析，描述江上觀日出的壯觀場面。老師布置作文，寫一篇《美麗的日出》。家鄉小城有一條江，在北山腳下，是鴨綠江支流，雖不可與長江比肩，卻是小城唯一的風景。

我和后座同學是鄰居，我們約好，明天早起去江邊看日出。但是，我們沒能成行。放學后，他去江里游泳，湍急的江水帶走了他，再也看不到明天的日出……

葬禮上，老師和全班同學都去了。看到他的父母，我們呆立在那，不知說什么。我在心中不停地問自己，為什么？ 為什么？我不明白，也不理解，更不愿相信，好好的一個人，怎么會沒了？

他爸爸看到我們，哽咽著說：“謝謝你們！”他媽媽很安靜，眼神空洞地看著我們。我忍不住哭了。她伸出手，把我緊緊地抱住，說：“孩子別哭，媽媽在這，媽媽陪你！”

她神經有些錯亂了。

醫生說這是應激創傷心理障礙，他們這治不了，如果家里條件好，就去省城治。實在不行，就換個環境，過段時間或許會好。

他爸爸托人調動工作，全家搬走了。他的書桌一直沒搬，老師想讓人拿走，全班同學不同意，依然放在那。班里氣氛變得異常，淘氣的同學不再打鬧，說笑聲沒有了。似乎我們的歡樂是有罪的，我們應該好好讀書，學習。因為這些，他再也享受不到了。

我是學習委員，每次發考卷，往他的書桌上放一張。下課時，再把空白卷收上來。不知老師對著那張空白卷，會是什么感覺，心情肯定也不好。班主任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她去找校長，把我班換到另一個教室，重新排座位，他的位置沒有了。

兩年后，我去省城讀大學。畢業時，父母殷切地盼我回家，我毫不猶豫地說，不回去。我去了濱城大連。剛去時住在大學同學家。她帶我去海邊玩，說海上日出很美，約我第二天早起看日出。

第二天天還未亮，她來敲門，我其實早醒了，可是不想去，我說頭有些痛，她說那以后再去。以后幾天，忙著去單位報到，辦入職手續。進入職場，就像踏入湍急的河流，被推著向前走，停不下來，幾次相約看日出，始終未能成行。

去海洋島的路上，我暗下決心，這回一定要去海邊看日出。

朋友提前安排好酒店和行程，明天要帶我們去海上釣魚。

我說：“我要看海上日出。”

他看看我：“那5 點鐘就得走，你這個夜貓子能起來嗎？”

我點點頭：“能！”

早晨5點，朋友開車來接我，汽車沿著彎彎的山路攀延上升，5點20分，我們到達山頂第二高峰，再往前就沒有路了，只能步行。

我們徒步登上最高峰。天已漸亮，海面上飄著一層淡淡的晨霧，幾只小船在霧中航行，從山頂往下看，就像一只只鞋子，漂在海面上。海天交接處，噴薄欲出的紅日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緩慢而有力地掙脫開乳峰似的晨霧，奮力向上跳。先是一抹，接著又是一抹，在升騰中聚集力量，跳出海面。紅日下，紅光與白霧融匯聚合，形成色彩奇異的梯形，像一座天梯架設在海面上。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自然之美，無與倫比，這是上天的恩賜，相比人為的美，更能安撫我們疲憊的心。

回去路上，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朋友見我沉默不語，打趣道：“你是在回味、構思，準備寫一篇《美麗的日出》嗎？”

我怔住了，思緒一下回到多年前，回到千里之外的故鄉，回到那熟悉的課堂，心中無限感慨，眼淚奪眶而出。

這么美麗的日出，他再也看不到了，他的生命永遠停留在16歲。在人生旅途繼續前行的我，今天終于如愿，觀賞海上日出。也許和江上不同，但有什么關系呢？那個江上的少年，也會喜歡海上日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