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舞荔枝豐，歇枝大小年

秦自民

準擬階前摘荔枝，今年歇盡去年枝。莫是春光廝料理，無比，譬如痎瘧有休時。碧甃朱闌情不淺，何晚，來年枝上報累累。雨后園林坐清影，蘇醒，紅裳剝盡看香肌。

—【宋】黃庭堅 《定風波·準擬階前摘荔枝》

齊白石認為，“果實之味，唯荔枝最美”且“入圖第一”。因此，他創作了許多設色濃艷、賞心悅目的荔枝圖，如《大喜大利》《吉利萬千》《松鼠荔枝》《荔枝蜜蜂》《荔枝蝴蝶》《荔枝蟋蟀》《荔枝蜻蜓》《荔枝螳螂圖》等。他常將荔枝與小動物畫在一起，使得畫面更加鮮活輕松。其中，有喜鵲、公雞、松鼠等脊椎動物，更多的是蜜蜂、蝴蝶、蟋蟀等昆蟲。

蜜蜂喧舞荔枝豐

齊白石荔枝圖的配景以昆蟲為多是有道理的。荔枝鮮美的果實會被某些鳥類、蝙蝠以及環尾狐猴等脊椎動物垂涎，但荔枝與昆蟲的關系更為密切。

昆蟲傳粉在自然生態系統中發揮著十分重要的作用，荔枝等絕大多數開花植物主要依靠昆蟲傳粉以維持種群繁衍。荔枝是雌雄異花植物（偶爾出現少量兩性花、變態花），必須通過傳粉受精才能正常開花結果。為荔枝傳粉的昆蟲主要集中在膜翅目、雙翅目、鞘翅目、半翅目和鱗翅目。其中，膜翅目的蜜蜂是荔枝的主要傳粉媒介，占傳粉昆蟲總數的一半以上。

“風輕粉蝶喜，花暖蜜蜂喧。”春分過后，太陽逐漸向北回歸線靠近，嶺南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更溫暖，荔枝花在和煦的春風中開放，粉蝶高興得翩翩起舞，蜜蜂也越來越活躍。蜜蜂是花卉的情人，是稱職的傳粉者。荔枝花富含蜜腺，是重要的蜜源植物。花蜜中的芳香分子揮發到空氣中，隨機運動，刺激到蜜蜂等昆蟲的觸角，它們就會追蹤著芳香分子蜿蜒前行，直至找到蜜源。

上午10點前后是蜜蜂訪花的高峰時段，也是蜜蜂有效授粉的高峰期。它們以極大的熱情擁抱各種富含花蜜的花卉，其中就包括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荔枝花。為了維持種群的繁盛，蜜蜂需要大量花蜜、花粉，因此它們樂于充當紅娘，不厭其煩地造訪每一朵鮮花。蜜蜂的能干程度超乎想象！據說，一只蜜蜂的后腿脛節一次可攜帶約800萬粒花粉，一朵雌花的雌蕊柱頭只要接受到一粒花粉即可正常發育。

蜜蜂授粉的成功率相當高，獲得的報酬也十分豐厚。唐末詩人羅隱慨嘆：“采得百花成蜜后，為誰辛苦為誰甜？”其實，蜜蜂在滿足自己的口腹之需的同時，也造福于開花植物，并間接施惠于人類，促進了它們自己與人和果樹的和諧共生。有了蜜蜂的采花釀蜜，果農豐收，蜂農也靠蜂蜜致富，那么，他們就會更有勁頭栽種果樹、養殖蜜蜂。

荔枝蜜是蜜蜂以荔枝花為蜜源釀制而成的天然蜂蜜，也是嶺南特有的上等蜂蜜。荔枝蜜呈琥珀色，芳香馥郁，清甜可口，有蜂蜜之清潤，無荔枝之燥熱。荔枝蜜有美容養顏、補血養血、鎮靜安眠、健胃消食、提高免疫力等功效，是老幼皆宜的保健品。

蜜蜂是花間的精靈，是道德高尚的昆蟲，它們勤勞、智慧、團結、奉獻，并且從不獨享花蜜。當一只偵察蜂獲得美食后，一定會通過舞蹈語言告訴同伴花蜜的方向和距離。行為生態學創始人卡爾·馮·弗里希最先詳細研究了蜜蜂間這種奇妙的舞蹈語言。蜂巢里的蜜蜂還能夠根據偵察蜂帶回的花粉和花蜜的香味辨別蜜源植物究竟是哪一種。

荔枝的圓錐花序是由許多小花構成的，由于沒有花瓣，所以根本無法吸引觀賞者的眼球。然而，荔枝花淡淡的黃色和幽幽的香甜對蜜蜂都是不可抗拒的誘惑，因此，它們一旦嘗到了荔枝花蜜的甜頭，就會無視同樣富含花蜜的其他鮮花的勾引。蜜蜂采蜜的專一性，保證了荔枝園里放養的蜜蜂專為荔枝傳粉。

蜜蜂授粉是一項綠色簡約化的荔枝栽培配套技術。根據2019年梁盛凱等人的《蜜蜂傳粉對荔枝成花與坐果的影響》的研究，設置3個對照組—棚內強化蜜蜂授粉、棚內隔離無蜂授粉和棚外蜜蜂自由授粉，測定不同處理下的荔枝成花數量與坐果指標。發現蜜蜂授粉可顯著提高荔枝雌花成花數量，提高坐果率，降低落果率，從而提高荔枝產量。棚內強化蜜蜂授粉處理組分別比棚外蜜蜂自由授粉組、棚內無蜂授粉組的荔枝產量提高約22%、117%。此外，蜜蜂傳粉還可以提高荔枝果實糖酸含量比及維生素C含量，從而改善荔枝的品質。

荔枝屬于喜高溫高濕的陽生植物，開花期天氣晴朗、溫暖而不干熱，最有利于授粉。荔枝的泌蜜活動與呼吸酶活性密切相關。晴天呼吸酶活性高，荔枝呼吸作用強，荔枝泌蜜也多。一般在溫度22℃～25℃、相對濕度75%～80%的晴天，荔枝花朵泌蜜最盛，蜜蜂活動也最頻繁。

荔枝開花期如果無邊絲雨下不停，則是喜濕的寄蠅等雙翅目昆蟲大顯身手的時候。雙翅目昆蟲約占傳粉昆蟲總數的四成。盡管雙翅目昆蟲單次訪問攜帶花粉量比膜翅目昆蟲少，但其訪問速率高、個體數量大，因此也是重要的傳粉者。雙翅目昆蟲的訪花高峰時段多在早晨或者傍晚，因此，即使在晴天，它們也可以與蜜蜂的訪花高峰時段錯開，互不打擾。

寄蠅雖然外貌酷似其近親蒼蠅，卻比逐臭蒼蠅可愛得多。雙翅目寄蠅科不僅是一類重要的訪花傳粉昆蟲，而且是天幕毛蟲、舞毒蛾、蝽象等農、林、果、蔬害蟲的寄生性天敵。也就是說，寄蠅不僅幫荔枝傳粉，也幫荔枝除蟲，是保證荔枝樹繁衍生息、茁壯成長的功臣（不過，寄蠅是家蠶、柞蠶的天敵，可能危害養蠶業）。

今年歇盡去年枝

“遙知到家日，蜩響荔枝青。”宋代詩人林昉告訴我們，蟬是荔枝林里常見的昆蟲。蟬啜飲樹汁，危害荔枝，不過，荔枝的關鍵害蟲為荔枝蝽、蛀蒂蟲、卷葉蛾等20多種常發性害蟲。

荔枝蝽以刺吸方式危害荔枝的花穗、果梢和幼果，導致落花落果，并在果實成熟期引發荔枝酸腐病。蛀蒂蟲蛀食幼果果蒂，然后進入果實中蛀食果核，也會造成果實壞死。卷葉蛾幼蟲啃食樹葉、果梢，也蛀食果實，是最活躍的荔枝害蟲。

當然，荔枝園里還有許多中性昆蟲群落，其中螞蟻最多，還有螟蛾、夜蛾、葉蟬、麗蠅、隱翅甲、擬步甲等。它們作為生態系統的組成成分，也必然對荔枝產生直接或間接的影響。鷓鴣、蝙蝠、狐猴等動物也不會放過荔枝這樣的美食，但它們并非白白地享受荔枝美味的果實，作為回報，它們可以把難以消化的種子通過糞便傳播到遠離荔枝母株的地方，促進荔枝繁衍。

影響荔枝產量的不僅有昆蟲等動物，還有氣候、土壤、栽培管理等因素。這些因素共同作用，可能導致荔枝出現“大小年”現象。所謂“大小年”，就是水果產量一年高一年低的不平衡現象。例如，2018年我國荔枝大豐收導致滯銷，但次年深圳等地的桂味、糯米糍等荔枝品種則嚴重減產，幾近絕收。

荔枝“大小年”現象在蔡襄的《荔枝譜》中早有記載：“有間歲生者，謂之歇枝。”果樹如果頭一年大量結果，則第二年就要歇息—結果很少，甚至不結果。黃庭堅的“準擬階前摘荔枝，今年歇盡去年枝”講的也是荔枝的“大小年”現象。詩人把荔枝減產的“小年”比喻為荔枝得了瘧疾。

屈大均的《廣東新語》對荔枝“大小年”的描述更到位、更科學：“每一年多，則一年少，閩中謂之歇枝，廣中謂之養樹，歲歲豐盈，則樹易衰，養之而后經久不壞，子且繁大，蓋樹自養，非人養也。”意思是荔枝樹結果一年多一年少，在福建叫作“歇枝”，在廣東則稱為“養樹”。屈大均認為，荔枝如果年年豐產，會導致營養失調，樹體就容易衰枯；相反，如果一年結果多一年結果少，則有利于果樹保持旺盛的生命力。這是荔枝樹自我調節的本能，并不需要人為干預。

然而，荔枝是一種非常美味的水果，為了均衡供應市場，穩定果農收益，就要在保證果樹健康的前提下，盡量縮小“大小年”產量差距。這就不能靠天吃飯，僅僅依靠果樹自身的調節，而是要采取積極的栽培管理措施。通過適時適量合理施肥，人工疏花疏果，培養足夠數量的健壯秋梢，以及使用激素等化學調控措施，有效控制荔枝樹每年的結果量，同時保證荔枝這種自然奉獻給人類的尤物長盛不衰。

如果因為氣候和管理等因素導致荔枝欠收了，有沒有其他的水果來替代荔枝呢？欲知有沒有，請看《龍眼父祖同，紅毛五月丹—荔枝的故事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