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振興視域下的民間圖案的設計應用研究

柳剛　孫曉麗

關鍵詞：鄉土藝術設計 民間圖案 在地文化 形態語義 設計思維

中圖分類號：J52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0069（2022）09-0052-04

引言

魚米之鄉、物產富饒、詩意人文的中國江南地區，不僅有尋常巷陌、西湖斷橋等秀麗風光，也因獨特的地域和人文環境催生了獨特的江南文化。江南秀麗的地域環境、樸實的人文精神、發達的商品經濟，以及對于文化和藝術的獨特的“詩意”崇拜共同造就了江南民間圖案多元化形式。

當今，國家提出鄉村振興戰略，為了進一步完善城鄉融合體系和美麗鄉村建設計劃，倡導應更好地實行立體循環農業、體驗農業、創意農業。在這條道路中，鄉村文化和藝術的建設對于體驗和創意農業的發展是至關重要的。

民間圖案作為鄉土文化的視覺表征，具有地域性、民族性、獨特性的特征。一方面，民間圖案通過其獨特視覺文化符號衍生出“文化產品”，另一方面，也由于設計思考不全面而造成資源的浪費和文化傳播受阻。通過南京江寧佘村的民間圖案的應用案例分析，探究民間圖案的應用價值和問題現狀，對于提高民間圖案與當下設計的兼容性具有很大的參考價值。

一、江南民間圖案多元化“性靈”概述

（一）江南民間圖案形態語義的多樣性發展

1.概述

民間圖案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物質和精神財富，是中國幾千年來的勞動人民審美理念、生活文化、民間風俗、精神世界的匯聚。其同樣涵蓋了民間巧匠的造物思維和技術工藝，映照了各地區勞動人民日常生活的質樸和精巧。

江南民間圖案主要附麗于民間工藝品和鄉村建筑，例如：江南的徽派建筑、年畫、織錦、藍印花布、門神畫、農民畫、布偶玩具、剪紙等。這些古建筑和工藝品通過江南民間圖案的點綴裝飾，突顯了江南獨特的人文傳統和審美意蘊。

2.造型和手法

在造型上，江南民間圖案融合了中國傳統圖案造型藝術，例如一些現實存在動物圖案：鹿、蝙蝠、金魚等。還有一些通過人物主觀創造想象的祥瑞之獸：龍、麒麟、鳳凰、辟邪等。植物紋樣則有一些傳統的草紋、桃花紋、石榴紋，和融合了佛教印度犍陀羅中的忍冬紋、蓮花紋、葡萄紋等。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形式源自歷史故事和神話故事，例如“八仙過海”“劉海戲金蟾”等。這些民間圖案一方面用諧音、夸張、類比、象征等設計手法表達“美好祝福”的意境美，另一方面也因為身處“貼水成街，就水成市”的文人雅士聚集出，形成了獨特的“敘事”圖案。

3.色彩

在色彩上，民間圖案的色彩主要源于勞動人民對于日常生活的觀察，有較強的精神功利性。江南民間圖案色彩是以陰陽八卦觀、五行色彩觀為基礎的觀念色彩體系。色彩的選擇也和古代封建的階級制度和巫術崇拜有關。巫術崇拜導致古代人民多崇拜單色，許多裝飾都由單一色彩構成，多為強烈的對比色，烘托出吉祥熱鬧的意念美。顏色趨向是后續創新設計應用需要考量的關鍵點，應概括和提煉出符合民間圖案又符合現代審美的色系。

二、江南民間圖案應用案例分析

鄉村旅行所帶來的“農家樂”“非遺游”“民俗體驗”等獨特旅行環節，都在后疫情時代成為城市居民境內區域游的首選。本文選取了南京江寧區美麗鄉村建設的典型案例，從“民間圖案”的元素應用設計和留存來分析當下鄉土文化中，傳統的江南民間圖案的設計應用價值和所存在問題以及解決策略。

（一）民居、民宿、文創中的民間圖案分析

從佘村的新老民居、民宿建設、文創衍生品等三個方面，對民間圖案的流變和創新應用進行研究分析。原始民居在政府進行修繕和保護之后，保留著較為原始和古樸的民間圖案。佘村最為重要的原始古跡是具有三百多年歷史的“潘氏祠堂”，典型青磚黑瓦、馬頭墻的徽派建筑風格，俗稱“九十九間半”。其外墻的瓦磚立面和門楣、門廊上都留存精美的紋樣裝飾，展現了當時祠堂主人的審美習慣、身份地位等，具有很大的歷史和藝術價值。其民間圖案的空間布局也對當下鄉村民居設計有著較大的啟示：圖案不僅只有裝飾性，其本身就是建筑缺一不可的構筑造型。正如歐文瓊斯在《裝飾的法則》一書中就曾如此評價埃及立柱的裝飾紋樣，“本身就是建筑的組成部分，優雅的包裹著建筑的內在骨架”。通過設計可以完美地將裝飾和結構進行交疊。新民居則將民間圖案創新應用，部分圖案已經走向“萌化”處理，圖案造型疏朗流暢，活潑可愛，但是缺乏文化承接的思考。

民宿建筑是目前鄉村旅游中的新業態，開門見青山綠水，品一杯熱茶，閱一本佳作。正如張羽清等在《基于東方設計學的鄉村景觀設計研究》中提到，“鄉村是中華傳統文明的發源地，也是東方設計學的生命之根，鄉村景觀是展現中華文化的重要載體”。在佘村民宿的建設中，整體構造以簡練、純粹、單調的現代化的設計風格為主，多為木質結構或水泥構建的建筑形式，這種構造結合了現代設計方法和傳統東方設計哲學。但是仍然也存在諸如“遇見春天”等缺乏鄉土美學，幾乎“西化”的鄉村民宿。民間圖案多用于外立面的裝飾和各種具有傳統文化符號象征的裝置景觀設計，如：南京的特產神獸“辟邪”作為南京的城市文化符號，也常出現在民宿建筑的藝術裝飾中，以烘托體驗氛圍感。（圖1）江南“洞窗”造型也常作為墻壁裝飾，除了“透景”之外更多則是文化功能。除此之外還有類似“岳群青”民宿等具有異國風情交融的民宿。（圖2）這些民宿的設計將極具個性的裝飾風格融合在獨特的江南民居構造之內。兩種不同地域文化碰撞的設計方法是一種典型中西融合，帶給旅行者多元文化交融的奇妙體驗感，同時也可以感受傳統設計的包容和開放性。

佘村文創產品是通過對于江南民間圖案文本要素提煉進行創生，佘村的標志形象設計就是通過抽象概括江南徽派建筑造型，結合水墨山水的國畫意境的藝術風格，構造了“佘村”兩個漢字形式。（圖3）設計風格大氣簡練又不失傳統的美學精神，正如中國書法強調的“筆不到矣意先而”。然而佘村文創產品沒有形成系統設計，對于各種在地文化資源的開發和利用仍然不夠，之后應依靠自身獨特的文脈資源，利用新媒介傳播和數字技術，創生更多具有文化價值的文創產品。

綜上所述，我們通過實際案例分析，對民間圖案進行大概分類和特征分析，并大概分析其在設計中的創新應用方法。（如表1）

三、民間圖案之于鄉土藝術設計的應用價值

從佘村案例分析中可以認知鄉土文化與當下設計結合的方式，既保留了我們農耕文明中鄉土情懷要素，又迎合時代潮流，積極地發揚設計的創造與融合的價值。

首先，大力發展鄉村文化創意產業，帶來商業價值。現代設計方式介入鄉土文化建設，融合地域文化和設計思維。文創產品流入市場，由消費者購買流動，產生經濟收入。

其次，民間圖案擁有獨特的人文歷史價值，游客在體驗鄉土文旅時，產生濃厚興趣，通過景區公共展板設計中民間圖案的視覺敘事，進而對該地區的特殊人文故事有初步的認知。文化的本質就在于交流和傳播，而民間圖案本身就是具象的“文化”形式。通過欣賞-體驗-消費-交流這個環節進行了從具象到抽象的文化傳播。

除此之外，鄉土旅游獨創的“非遺游”“古風沉浸式巡游”等一系列緊隨時代潮流又弘揚傳統文化的特色旅游環節，通過民間圖案作為視覺媒介，融合歷史和藝術，讓鄉土文化真的變成“活態文化”，帶給觀者沉浸式體驗感。根據Immersion在《設計的法則》中運用心流理論的解釋，沉浸無非就是讓人專注在當前的場景目標（由設計者營造）情境下感到愉快和滿足，而忘記真實世界的樣子。例如南京“金陵小鎮”的特色古風沉浸式體驗，通過數字技術，對于民間圖案的造型和色彩的提煉和歸納，讓觀者回顧古代王朝的舞蹈、服裝、禮儀等歷史特征，讓其進入身臨其境的虛彌世界，多維度、多感官的方式沉浸式體驗古風文化。

最后，后疫情時代之下，大眾的行為消費習慣產生變化，居家生活常態化。不常出門的生活方式，則導致大眾心理情緒難免會產生壓抑等應激性心理障礙。民間圖案組織構造具有格律體的形式和高彩度對比色，因為視覺信息占腦信息處理容量峰值的75%，其產生的意識、感受與視覺形象信息輸入有著重要的關系，所以其對心理障礙患者具有視覺治愈性。國內著名的藝術治療專家孟沛欣指出，“藝術治愈是一種非言語的心靈治愈方式，是一種介質，是管道，一路穿越自我的束縛與合理化的過程”。

綜上所述，民間圖案設計之于鄉土藝術設計主要有經濟價值、文化傳播價值、沉浸式體驗價值、藝術治愈價值。

四、鄉土設計中存在的問題和設計實踐

（一）問題

通過對于三個不同類別的民間圖案的應用分析，得到了其應用價值，但其在設計方法上仍存在部分問題需要解決。

第一，佘村文創產品的文化內涵較弱，大部分文化產品沒有深刻挖掘地域文化資源，停留在視覺符號的借鑒。創新設計上也較少對于民俗歷史、神話傳說等文本內容研究，傾向于商業化的和娛樂化的追逐。文創產品應該以文化為基石，具有傳承歷史文脈、傳播地域文化的功能。

第二，佘村鄉村景觀設計中，缺乏東方設計觀的引導。部分民宿設計已經失去了鄉土美學特征。設計師應該結合運用合適的傳統工藝和東方設計美學，做到以傳統要素為“源”，西方現代設計手法為“流”。體現鄉村藝術設計的原始性、在地性和人民性的藝術特征。

最后，鄉土文化的相關設計中，存在過度裝飾而導致資源浪費的問題。一方面是因為在設計方法上對于地域文化關注不足，沒有提煉具有獨特性、文化性的核心要素，而另一方面則是設計師在設計思維上缺乏對于環境、生態可持續發展的綠色設計觀念。在設計實踐中，設計師應考慮形式與功能、人與產品、設計與生態之間的有機關系，從多元角度思考鄉土藝術設計實踐。

（二）設計實踐

1.設計方法：民間圖案屬于鄉土文化，具有獨特性、在地性、歷史性等多樣性特征，其中蘊含大量可提煉的文化和藝術元素。這就需要設計師在進行相關設計時，能夠準確提煉尋找到既適合文化傳播又能形成商業價值的設計符合。通過對于民間圖案的應用價值和設計問題分析，我們構建了鄉土藝術設計方法的五個層級。（如表2）

（1）地域文本要素的抽象概括法：對于地域文化的文本要素的提取是進行創新設計的前提。首先了解每個地域不同的自然和人文景觀、文物遺存、民俗文化，緊接著進行分類和抽象概括以體現其獨特的地域文化性。佘村地域文化文本提取，主要從物質文化和非物質文化兩個方向進行分類。（如表3）

從物質文化和非物質化兩個層面，進行分類和要素提取，選擇適合設計方向的文本元素。我們在分析佘村鄉土藝術設計時，發現其缺少適合于互聯網傳播的創意人物形象，所以我們選取物質文化層面中民間圖案裝飾以及非物質文化層面中佘村“龍”的傳說，兩者進行抽象概括。

（2）鄉村文化符號的視覺具象化：文化符號是抽象概念，需要設計師使其可視化。物質文化文本符號主要使用輪廓提取法，提煉和簡化民間圖案使其符合現代審美。非物質文化要素的提取則需要通過聯想手法，從基本的簡化圖像進行一步步深層刻畫。文化符號的視覺具象化主要依據地域文化獨特性和文化性特點，進一步提高其趣味性和收藏性。（如表4）

（3）虛實元素有機結合的設計觀：傳承傳統文化并不是墨守成規、固步自封，需要結合新技術和新思維。鄉村文化設計一定要以鄉土文化觀念為基礎，以鄉土匠人的視野，去思考和提煉合適的設計方法和元素進行統籌設計。以東方設計觀和數字技術媒介相結合，形成虛實相生的設計觀。例如由貝聿銘所設計的“蘇州博物館”，其一方面充滿了江南水鄉的空靈感，具有典型的“粉墻黛瓦”徽派建筑的視覺觀感，但是其對于直線和幾何快面的使用又使其頗具現代建筑的直觀凝練。這種看待中外文化的方式，啟示我們要活用傳統文化，例如傳統中“道法自然”“禪宗空間”“天人合一”等思想觀念和獨特的民間圖案造型和色彩。

（4）視覺畫面組織構造的秩序化：無論二維平面的視覺設計，還是立體空間的景觀設計和產品設計，都需要對于視覺畫面的組織構造進行思考。中國傳統造物大多兼具功能性和形式美，例如出土于河北的西漢長信宮燈，是中國古代器具設計審美性和功能性完美融合的佳作。中國山水畫經常講究“計白當黑”，畫面不求鋪滿，而是要用空白之處表達作品“空靈”并留給觀者無盡的想象空間。同樣還有民間圖案組織構中造常運用的“散點布局”“二方連續”“格律體”等布局，無不都是在秩序中表現出畫面的動態韻律。其啟示現代設計中，平面和立體空間的組織構造要趨向于秩序化。合理考慮設計產品中形式和功能、虛實的空間、人和產品的比例和交互性。省去繁縟復雜的裝飾，盡可能突顯其在地性特征，展現當地人的原生態和民俗風尚。

（5）設計成果的多維度整合思辨：完成前四個層級之后，則需以多維度視角整合設計產品。就設計思辨的層面而言，對產品的設計思路、文化要素、生產材料、用戶體驗等方向的未來評價進行預測。鄉土藝術設計當中，要對于設計產品的文化性、在地性、生態性三個方向進行綜合評價。例如南京江寧黃龍硯的“茶文化”IP，一方面結合了當地的特色茶文化，具有在地文化特征。另一方面，其大多包裝材料采用“棉”，具有生態可循環的特性，是生態美學融入當代設計的一種方式。綜上所述，我們需要對于設計成果進行多維度、多方位的思辨，正如安東尼·鄧恩所說，“思辨設計的關注點是未來，而不是現在，是可能，而不是現實，想象可以是活躍的虛幻的，但是對于未來的推論一定要是經得起推敲的，不能只是主觀臆想”。設計師要肩負責任，對設計具有未來前瞻性的考量，催化社會夢想。

2.設計成果展示：通過對于佘村民間圖案的田野考察、設計實踐應用分析，現存設計中缺乏作為在互聯網平臺宣傳和推廣的人物形象設計。我們根據佘村地處青龍山，曾被稱為“龍村”，又有“龍脈”傳說和“九龍梗”的特色地標廣場，根據傳統“龍”這個圖騰形象設計卡通人物形象和衍生品。

通過現代的“萌”系Q版審美風格和傳統的江南民間圖案裝飾和配色作為元素進行創新設計。（圖4）設計的人物形象取名為“寧隴”一方面“寧”意指金陵，也指江寧。“隴”指佘村被山水懷抱之間，景色秀麗。寧隴諧音“玲瓏”寓意江南人大多玲瓏剔透，江南民間圖案也多是秀麗雅致、纖細精美。人物形象的確立緊接著就是通過古風元素的抽象提煉和重構組合等方法，進行一些列的衍生品設計和宣傳。而在產品設計的材料選擇中都盡量使用可持續的環保材料。（圖5、6、7）

在設計過程中，按照鄉土藝術設計的五個層級步驟，逐步提煉鄉土地域文化元素。結合產品功能性以及用戶體驗，一方面對傳統的民間圖案和民俗歷史在造型和工藝上進行在承接和再設計，另一方面則考慮城市消費者的體驗感，對于產品的功能性、趣味性、收藏性等進行考慮。創新設計時需要利用現代設計的技術和思維將民間圖案的精髓“活化”。

針對“佘村香橙”有機綠色水果品牌進行產品包裝的創新設計。整體風格趨向自然與簡約，由傳統水彩的表現技法和西方水粉的技法共同繪制香橙的不同角度，從工藝技法上表現傳統和現代的一種交融性。在視覺畫面設計上，只用較少的植物紋樣進行裝飾處理，顏色選擇橙子本身的“橙黃色”，冷色的綠葉作陪襯表現產品有機、綠色、生態的品牌價值理念。

結語

民間圖案承載了一個地區人民的文化、歷史、民俗、審美和精神內涵，是傳統文化的藝術精髓和表現。民間圖案是鄉土文化的外在視覺表征，是厚重的在地文化。本文總結了江南地區民間圖案的形態語義的多元化以及對于民間圖案應用分析。最終闡釋了其對于旅游經濟、文化傳播、沉浸式體驗、藝術治愈的價值，也提出了仍然存在的相關問題，并根據獨特的鄉土文化要素進行了相關設計方法的提出和設計實踐。在鄉村建設中，需要保護和傳承當代民間工藝美術資源，也要以當下的審美視野，利用優秀的鄉土文化，從其獨特造型、文化寓意、組織構造、設計方法中汲取營養，結合數字技術，創生更多優秀的鄉村文化設計應用，用藝術設計助力鄉村振興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