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江
在中國的南海之濱有一顆璀璨的明珠—香港島。這個恬靜祥和的小島,一直佇立于珠江口外。1841年1月,英國殖民者的一聲炮響,打破了長久的寧靜與平和。他們公然武裝侵略香港島,妄圖以此作為與清廷談判的籌碼。令人疑惑的是,陡峭多石的香港島既不是珠江口外最大的島嶼,也不是最有名的島嶼,為何會成為英國殖民者攫取的目標呢?
香港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據考古發現,早在新石器時代,這里就已有先民活動的蹤跡。周秦時期,香港島一帶活躍著百越漁民,并逐步形成了聚落村寨。漢唐時期,廣州的對外貿易十分興盛,為了躲避臺風,許多商船往往會停泊于香港島一帶。
毗鄰香港島的屯門是廣州外海交通的重要港灣,也是海船進出廣州的必經要道。南朝梁大寶元年(550年),朝廷在屯門設立軍鎮,輔以重兵把守。唐代時,廣州市舶司在香港島一帶設立巡檢港口,并在屯門派駐千余名兵勇。在唐代文學家的詩詞中出現過許多描寫屯門的詩句,如韓愈在《贈別元十八協律六首》中寫道“屯門雖云高,亦映波濤沒”;劉禹錫在《踏潮歌》中寫道“屯門積日無回飆,滄波不歸成踏潮”。由此可見,唐代時屯門已是南海之濱聞名遐邇的重要港口。
唐肅宗至德二年(757年),香港島改由東莞縣管轄。東莞一帶盛產菀香,商賈將其運至尖沙咀,經石排灣轉運至廣州,或北上蘇杭等地,“香港”由此得名。事實上,據歷史學家考證,香港一名的由來還有香江、香菇、紅香爐等諸多說法。宋元以后,隨著海外貿易的興盛,香港島一帶已逐步成為珠江口外重要的商貿要地。明清時期,西方殖民者頻頻來華。明正德十六年(1521年),廣東海道副使汪宏在屯門一帶阻擊葡萄牙人的武裝侵略,并大獲全勝。為了加強廣東沿海的海防,從明萬歷元年(1573年)開始,香港島改由廣州府新安縣統轄。
在鴉片戰爭爆發前夕,英國政府一直渴望攫取舟山作為理想的商業和軍事據點。早在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英王喬治三世以給乾隆皇帝賀壽為名,派遣馬戛爾尼來華朝覲,并提出借居舟山作為晾曬貨物的地方。然而,這一無理要求遭到乾隆皇帝的斷然拒絕。鴉片戰爭爆發后,英軍數次攻陷定海(今浙江舟山定海區),給清廷造成了極大的威懾。1840年8月,英軍北上天津大沽港,在與清廷的談判過程中,英國方面明確提出清廷應割讓東南沿海一島或數島給英國。負責談判的琦善根據道光皇帝的旨意,拒絕了英方的侵略要求,并勸說英軍退回廣州后再行談判。
英軍用武力強占舟山群島后,遭到當地民眾的強烈反抗。英國駐華商務總監義律在赴廣州談判的途中經過舟山,他親眼目睹了英軍在當地狼狽不堪的窘境,開始意識到長期霸占舟山是不可能的。于是,義律在廣州與琦善談判時,就企圖要尋找一處可以替代舟山的“戰略要地”,以期獲得更為穩固的貿易場所。
經過幾番思量,義律瞄準了香港島。當時,香港島的常住居民不足5000人,憑借英國人的軍事實力,霸占香港島遠比舟山更為容易。此外,素有“中國通”之稱的義律認為,舟山地處北中國與南中國的中心位置,且又毗鄰富庶的長三角地區,清廷是不會輕易將舟山給予英國的。相較而言,香港島地處邊陲,又遠離京城,況且既不是什么府城,也不是什么縣城,“如此荒莽的海島,在帝國的疆域內數不勝數”,因此割讓香港島不會引起清廷較大的反彈。此外,葡萄牙人盤踞澳門已有先例,且距香港不遠。在英國人看來,香港島是打開中國東南沿海貿易的重要橋頭堡,其地位與作用不亞于澳門。
1840年12月11日,清廷代表琦善與英方代表義律在廣州展開了拉鋸式的談判。起初,琦善對英方提出的賠償鴉片商的損失并無異議,只是對割讓海島一事斷然拒絕,要求英國政府即日交還定海,“一日占據彼土,即一日不能奏請通商”。英國政府則頗為狡猾地宣稱,只要清廷能夠滿足英方的條件,英國政府可以考慮在一個月內交還定海。事實上,英國人早有預謀,他們決意趁清軍松懈之際強占香港島,以換取更大的談判資本。12月29日,義律威脅琦善,提出清廷要在外洋提供一處地方給英國人寄居,并允許像澳門那樣,給予英國人自治權。言下之意,英國政府已決定一意孤行,強占香港島。不久,英軍在未得到清廷應允的情況下,率軍登上香港島,并公然宣稱此島歸英國女王陛下所擁有。
談及中英雙方圍繞“香港”問題的外交沖突,最早可追溯至鴉片戰爭爆發前的虎門銷煙。當時,欽差大臣林則徐南下廣州禁煙,責令英國鴉片販子悉數交出鴉片,并簽訂“切結書”,聲明以后絕不販賣鴉片。然而,狡黠的英國人并未善罷甘休,他們偷偷地將鴉片轉運至香港水域,以便等待時機。緣于鴉片商的利益遭受損失,義律在未征得英國政府批準的前提下,單方面悍然下令停止與中國之間的貿易往來,并將英國僑民從廣州撤往澳門。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英國人卻在香港島對岸的尖沙咀挑起事端。1839年6月20日,英國商船的一名水手在醉酒后與尖沙咀的漁民發生斗毆,一名叫林維喜的村民在打斗中身亡。事件發生以后,清廷要求英方賠償,并交出水手償命。義律非但沒有賠償死者家屬喪葬費,而且拒絕按照《大清律例》交出水手,提出要以所謂的“領事裁判權”為由,自行審訊兇手。8月12日,義律在沒有邀請任何清廷官員或中國方面證人的情況下,在英國商船上草草審理了此案,對5名兇手判處監禁并處以罰金,并向清廷發出照會,要將兇手送回英國監獄服刑。
這一無視中國主權的行為遭到了林則徐的嚴正抗議,林則徐援引《萬國公法》,指出義律并非英國政府委派的外交官員,且水手也并非外交人員,是不能按照領事裁判權處置的。為了震懾義律等人,1839年8月15日,林則徐派兵到澳門驅逐義律等英方人員,同時撤回所有替英國人工作的中國買辦和傭工。9月5日,義律派英商郭士立與林則徐進行商談,要求林則徐解除禁令,恢復對英方的補給,遭到了林則徐的拒絕。不久,義律勒令英國軍艦向清廷水師艦船開炮,突襲了位于大鵬灣(今深圳與香港交界一帶)的清軍水師,史稱“九龍海戰”。經過激烈海戰,英軍倉皇逃回尖沙咀,清軍取得勝利。此消息傳至英國后,引起了英國殖民當局一片嘩然,英國政府為了挽回所謂的“顏面”,決定向清廷宣戰。
鴉片戰爭后期,中英雙方戰事正處于膠著之際,英國人圖謀強占香港島。1841年1月5日,義律與英軍總司令伯麥分別通知琦善,表示談判已經破裂,英軍將對清廷再次采取軍事行動。1月7日,英軍攻占了虎門口的沙角和大角。沙角和大角是拱衛廣州的重要戰略屏障,琦善對英國人的軍事行動惶恐不已。萬般無奈之下,琦善照會英國方面,提出英軍如若能夠歸還舟山與沙角等處,可奏請道光皇帝于珠江口外為英國人尋求“寄寓一所”。1月14日,義律要求清廷割讓九龍尖沙咀和香港島兩地。琦善表示只能選擇一處“寄寓泊船”,待英方選定后,再由他上奏請旨。1月15日,琦善再次照會義律說“尖沙咀與香港(島)屬兩處”,希望義律恪守承諾,選擇一處“寄寓泊船”。
翌日,義律表示可以不再堅持割讓尖沙咀,但是要將“香港”作為英國寄居貿易之所。事實上,雙方圍繞“香港”究竟為何處是存在分歧的。在琦善看來,英國人要寄居的僅為香港島西南隅的香港仔一帶(今香港特別行政區南區香港仔),而義律口中的“香港”則是代表了整個香港島。雙方唇槍舌戰之際,義律暗中提議英軍出兵占領香港島,妄圖制造既定的事實。1月24日,英軍總司令伯麥下令占領香港島,并指派英艦“琉璜號”執行此項任務。1月25日,英軍在香港島西北部的水坑口一帶登陸,開始了英國對香港島150余年的殖民歷史。
1月29日,義律和伯麥乘坐戰艦趾高氣揚地環繞香港島巡駛一周,并于第二天向駐守香港島附近的清軍發出照會,謊稱英國方面已與琦善達成協議,“議將香港等處全島地方,讓給英國主掌,并有文據在案”。同時,他們提出香港島已歸屬大英帝國管轄,敦促清軍盡快撤回內地,不可阻礙各地商船、漁民來港。2月1日,義律和伯麥聯合向本地居民發布“告示”,宣稱“香港等處居民,現系歸屬大英國主之子民,故自應恭順樂服國主派來之官”,并威脅“毋違,特示”。2月2日,義律在“韋爾斯利號”軍艦上發表宣言,聲稱琦善已將香港島“割讓”給英國,今后來香港島的華人將按照中國法律和習俗治理,英國人及外國人,只要遵從港英政府管轄,即可享受英國法律的保護。事實上,義律和伯麥的一系列舉措都是毫無法理依據的,系殖民者的強占行徑。
事實上,有關攫取香港島一事,英國政府內部也產生了嚴重分歧。當時,英國外交大臣巴麥尊對義律占領香港島表示無法理解。在巴麥尊看來,義律向清廷索取的賠款太少了,而且最為要緊的是放棄了富饒的舟山,轉而占領一個荒僻、多石且毫無價值的小島,簡直令人詫異。4月21日,巴麥尊在寫給義律的私人信件中斥責了占領香港島的荒唐行為,指責義律違抗他的指示,命令其重新攻占舟山。
此外,巴麥尊還在信中指責義律的占領行為并未得到清廷的確實保證,因為他口中所宣稱的“條約”并沒有加蓋清廷的關防,更沒有道光皇帝的御璽,從法理上無法確認英國已取得了對該島的控制權。5月3日,巴麥尊通告義律,宣布解除他的職務,并任命璞鼎查接替他的職務。1841年8月10日,璞鼎查抵達澳門。8月12日,璞鼎查在澳門發表“通告”,聲稱他不會和清廷舉行任何形式的談判,并將用武力的方式維護英國對香港島的占領。璞鼎查抵達中國后,為何沒有執行巴麥尊的指示,反而認為占領香港島是極為明智之舉呢?原來,就在璞鼎查抵達中國后不久,英國國內的政局也發生了變化,阿伯丁接替巴麥尊為外交大臣。在阿伯丁看來,英國對華的政策目標并不是領土擴張,而是盡快打開中國市場。與此同時,璞鼎查在巡視了香港島以后,認為其“一定會成為集中貿易和財富的巨大商業中心”。為此,璞鼎查加強了對香港的控制,同時在島上建立各種軍事設施與殖民統治機構。

就在英國政府圍繞是否長期霸占香港島的問題上爭論不休時,清廷內部也出現了要收復香港島的聲音。
1841年2月,道光皇帝收到了廣東巡撫怡良關于琦善擅自將香港島讓與英國人的奏報,要求朝廷將琦善革職拿辦,追究其擅權之責。當道光皇帝獲悉大角、沙角兩處戰略要地失守后,下令將琦善交部議處。不久,道光皇帝委派奕山為靖逆將軍,戶部尚書隆文、湖南提督楊芳為參贊大臣,一同南下討伐英軍。就在南下途中,道光皇帝還降旨說,即使“香港”并非險要之地,亦需趕緊收回,斷不可輕讓與英夷,以免滋生后患。奕山抵達廣州后,道光皇帝又連下數道旨意,要求奕山設法克復香港島,永絕英夷窺伺中國的野心。
然而,盡管奕山所率領的清軍數倍于英軍,但大多并無海戰經驗,只能在陸上防守廣州,根本無力收復香港島。5月18日,英軍傾巢出動攻占廣州,奕山倉皇應戰,清軍大敗,被迫簽訂了城下之盟。事后,奕山交付了600萬兩白銀的賠款之后,英軍才撤出廣州。同時,奕山向道光皇帝謊報軍情,稱清軍征討英夷大獲全勝;就在英軍退至香港島時遭遇兩次颶風,很多艦船沉沒被毀。道光皇帝得知這一消息后,立刻讓奕山前往廣州蓮花山各廟宇內答謝神靈,并確信英夷肝膽俱裂,不敢再有覬覦之心。
為了擴大侵略成果,璞鼎查僅派少量士兵防守香港島,其余力量悉數北進。道光皇帝獲悉這一情況后,認為香港島的兵力勢必空虛,是收復的絕佳時機。他敦促奕山,如能設法收復香港島,則之前因辦事不力所受到的責罰均可一筆勾銷。道光皇帝還敦促奕山加緊操練水勇,并調派福建、浙江等沿海水師襄助。經過廣州一戰,奕山深知英軍實力,不敢貿然進攻,只是嚴守陸路,以防英軍焚掠。盡管道光皇帝一再諭令收復香港島,斷不準遲延觀望,但是奕山卻隱忍茍安,不圖攻剿。10月,英軍相繼攻占浙江定海、鎮海等地,中英雙方開始在陸上交戰。道光皇帝認為陸戰是清軍長處,他任命奕經為揚威將軍,從各地征調軍隊,準備一舉擊潰英軍,收復失地,并再次諭令奕山乘廣東海面尚無英軍艦船、香港島兵力空虛之際,收復香港島。誰知清軍陸戰接連失利,收復“香港”已成空談。
1842年5月,道光皇帝委命耆英擔任廣州將軍,諭令其絕不能讓英夷久據香港島,要求耆英趁廣州炮臺修繕妥當之時,乘機攻取,收復香港島。這是清廷最后一道收復“香港”的諭旨。然而僅僅過了10天,道光皇帝眼見局勢不定,命令耆英暫緩赴粵,在浙江專辦對英羈縻事宜,實質就是決意乞降。當英軍大肆進攻吳淞口、鎮江等地時,道光皇帝更授命耆英可以便宜行事,也就是坐視投降。8月4日,英軍直逼南京城下,耆英、伊里布接受了英方提出的議和條款,并于8月29日簽訂中英《南京條約》,將香港島割讓給英國。
1841年1月25日,在侵略者的隆隆炮聲中,英軍在香港島升起了第一面英國國旗。英國人的登陸地點位于今天香港島西北部的水坑口街一帶。為了炫耀武力,港英政府將這條街命名為“possession street(譯為占領街)”。如今,在香港島荷里活道公園里仍留有一塊宣傳牌,記錄著當年屈辱的歷史。6月7日,義律在沒有得到中國政府允準的情況下,公然宣布香港島為自由港。至此,香港正式宣布開埠通商。
1860年,英國又以武力逼迫清廷簽訂中英《北京條約》,割占了九龍半島南端及昂船洲。1898年,在西方列強瓜分中國的狂潮中,英國又趁火打劫,逼迫清廷簽訂了中英《展拓香港界址專條》,攫取了新安縣大片陸地及周圍235個島嶼,連同周圍廣闊水域的租借權,為期99年,并稱之為“新界”。至此,英國完成了對香港的侵略擴張。
為了招徠各國商船來港貿易,港英政府在九龍半島和香港島之間的優渥良港和廣闊水域—維多利亞港,修筑了眾多碼頭,停泊有大量運送鴉片的船只和英國軍艦。1841年,鴉片商杰丁商會最先在香港島置辦土地,并將公司從澳門遷出。此后怡和、太古等洋行相繼進駐香港,揭開了香港島貿易史的帷幕。
如今,香港島作為殖民地的痕跡早已湮沒于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之中;但香港島的被占史作為近代中國喪權辱國的象征,將永遠銘刻于中華民族百年復興的史冊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