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澤清
在一個社會中,如果收入分配差距過大,富人收入比較多,那么,整個社會的儲蓄率就會比較高。中國的收入分配差距和儲蓄率現狀精準地詮釋了這一點。
凱恩斯認為,邊際消費傾向隨著收入水平的提高而下降;相應地,儲蓄率隨著收入水平的提高而上升。通俗地講,就是富人多儲蓄、少花錢;窮人多花錢,少儲蓄。目前,中國的收入分配差距還是比較大的,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調查中心發布的《中國民生發展報告2014》指出,中國居民的收入不平等已經達到了嚴重的程度,占中國人口1%的富裕階層擁有全國1/3的財富;而占中國人口1/4的最低收入階層只擁有全國1%的財富。世界儲蓄率排名前三的國家分別是:卡塔爾、科威特和中國。2010年,中國的總儲蓄為50.65%,近年來雖然有所下降,但是,2019仍然高達44.22%,依然躋身世界前三。
儲蓄率高在經濟起飛階段,可能是個好事,可以利用儲蓄積累的資金進行投資,發展經濟。但是,經濟發展到一定階段,儲蓄率高就有可能困擾經濟的發展。
首先,儲蓄率高容易引起貿易摩擦。很多人可能會認為,一個經濟體的貿易盈余取決于匯率等因素。實際上,在宏觀經濟等式中,貿易盈余等于S-I,即儲蓄減投資。因此,像美國這類國家,儲蓄率很低,在給定的投資水平下,就很容易出現貿易赤字。因此,前兩年美國發起貿易戰,是開錯藥方用錯藥。換句話說,在低儲蓄率之下,美國的貿易赤字幾乎是無解的。而且,將美國的貿易赤字推到中國身上,也找錯了人。中國前些年貿易盈余確實比較多,但是,在美國發動貿易戰的時候,中國已經依靠高水平的投資,將貿易盈余控制在非常低的水平,甚至接近于零。中國對美國出口存在較大盈余不假;但是,對韓國等國家也存在較大的赤字。這種格局是中國在全球供應鏈的位置決定的,除非全球供應鏈重構,否則,貿易戰不可能有結果。但是,重構全球供應鏈,對全球各個國家都是一種災難,美國也不可能獨善其身,它所帶來的問題,將遠遠超出它所解決的問題。另外,從中國的角度講,如果儲蓄率繼續保持在高水平,同時,又試圖降低投資率,就很容易與其他國家發生貿易摩擦,頻頻掉入貿易戰陷阱。
其次,儲蓄率高容易被鎖定在投資驅動增長路徑上。許多研究者認為,中國經濟增長方式是一種投資驅動的增長方式。在改革開放的頭10年左右,中國投資平均占GDP的比例為36%,以發展中國家的標準來看,這是比較高的;但與中國東亞鄰國的投資份額最高時相比,還不算太高。1993年投資份額首次進入40%~50%區間,達到GDP的43.4%,這一水平高于中國東亞鄰國在高增長時期的份額。2004年,投資份額再度進入40%~50%區間,除了2006年外(39.9%),就再也沒有低于40%。最近兩年仍然為43.1%。
在中國,投資驅動的增長方式一開始效果非常好。在1978年改革開放后的30年間,中國一直是世界上增長最快的經濟體,GDP年均增長率超過10%,2006年實際GDP約為1978年的13倍。
在進入新常態以后,隨著可利用投資機會減少,投資驅動方式的弊端漸顯。
第一,在投資驅動增長方式下,居民家庭不能充分享受增長的收益。在經濟理論中,一個國家的福利水平,取決于人均消費水平。光增長、不消費,無法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和文化需求,無法提高人民的福利水平。
第二,在投資驅動增長方式下,不能充分創造就業。擴大投資,將加大產業的資本密集度。以資本密集產業為中心的經濟,與服務業等勞動密集產業較為發達的經濟相比,創造就業的能力比較小。
第三,在投資驅動增長方式下,容易出現產能過剩。在中國,產能過剩是個老大難問題,產能過剩問題周而復始地出現,這與投資驅動增長方式有很大關系。投資往往具有一定的慣性,需要連續的投資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投資的效力。因此,即使經濟增速減緩,投資主體也不可能因此大幅度削減投資,在這種情況下,很容易形成過剩產能。
第四,若繼續保持投資驅動增長方式,能耗難以降低。從國際標準看,中國的能耗水平很高,其主要原因是,中國主要依靠投資推動經濟增長,需要投入相對多的資源。因此,投資驅動增長方式與“雙碳目標”是不兼容的。
在多年以前,中國政府就強烈意識到在轉換經濟增長方式的必要性,早在2006~2010年的“十一五”規劃中,就提出將投資規模控制在合理水平,提高消費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度。但是,在現實中,在“十一五”規劃期間,投資比率不僅沒有下降,反而進一步上升;消費比率則進一步下降。隨后,一直到“十三五”規劃結束,都沒能改變這一局面。其背后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儲蓄率過高。如前所述,儲蓄率過高是收入分配差距過大的結果。
由此我們不難推斷,通過推進共同富裕,縮小收入分配差距,可以降低儲蓄率,為轉變經濟增長方式奠定了必要的基礎。
2021年8月召開的中央財經委員會會議提出,構建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協調配套的基礎性制度安排,在高質量發展中促進共同富裕。在三次分配中,初次分配是基礎性的,改進初次分配主要有兩個途徑,一是提高勞動分配率。在這一過程中,必須確保勞動分配率與勞動生產率同步上升。二是縮小資本收益率和資本成本的差距。在這一過程中,主要通過提高資本成本來縮小這一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