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紫色》題名下的性別觀念分析

劉姝言

內容摘要：通過把作品題名“the colour purple”拆解為廣譜的紫色性質、紅藍混合的曖昧中性特質、以及紫色的借代義紫色花海三層詞義，分別與《紫色》原創作者愛麗絲·沃克婦女主義的思想背景，電影中體現的性別觀念，以及主題場景和人物群像聯系分析，得出了《紫色》主題命名的三重含義：相較于女性主義更具有廣譜性的婦女主義;挑戰性別二分結構的中性追求;萬物都值得被愛的理想世界。

關鍵詞：《紫色》 愛麗絲·沃克 美國黑人文學 種族歧視 婦女主義 紫色花海

美國黑人女性作家愛麗絲·沃克的小說《紫色》自問世以來收獲了諸多盛譽，根據小說改編并由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導演的電影《紫色》也獲得了第58屆奧斯卡提名。關于小說和電影《紫色》的評論文章眾多，主要集中在種族問題和婦女主義等文化視域的批評上，鮮有研究者從英文語境對題名“the colour purple”本身作解，筆者通過對“purple”的詞義探究，查閱創作者思想背景以及色彩文化史，分析得出多重視域下“紫色”背后所指代的性別觀念。

一.廣譜性：婦女主義的紫色特質

紫色是由紅色和藍色混合而來的顏色，英語世界不只一個詞來描述紫色的事物，violet、plum、eggplant、lavender……等等都可以用來描述紫色事物，而purple則是指廣譜的紫色，是一組顏色的總稱，在色譜上覆蓋的范圍更大。作者愛麗絲·沃克曾經在雜文中寫過一段話：“Womanist is to feminist as purple to lavender”認為“婦女主義之于女性主義猶如紫色之于薰衣草色。”女性主義尋求兩性平等，致力于結束性別主義、性別歧視、性別剝削和性別壓迫。一些黑人女性理論家認為，女性主義只是中產階級白人的運動，而忽略了廣大黑人婦女以及第三世界婦女的探求，婦女主義應運而生。概括來說，婦女主義旨在強調黑人女性的性別和種族的雙重壓迫。purple作為普紫色主要由紅色和藍色混合而成，而lavender是紅色、藍色、白色均等混合而成的淡紫色，lavender中摻入了白色這一點與愛麗絲·沃克認為女性主義主要聚焦白人婦女運動的觀念不謀二合，在此提出僅作猜想。從愛麗絲·沃克的角度，purple所代表的婦女主義（womanism）比起女性主義（feminism）具有更加全面的，廣譜的性質。

在電影中不難發現，除了性別的壓迫，種族的壓迫在索菲亞這個黑人女性角色的遭遇中顯露無疑，黑人女性是底層中的底層。故事前段主要集中展現黑人女性被黑人男性壓迫的矛盾，出場的重要角色幾乎都是黑人，種族內部里更突出的是性別的問題，前半段其他種族是不在場的，直到同樣作為女性的白人市長夫人出現，看似禮貌地邀約實則半強迫地要求索菲亞做她的仆人遭到斷然拒絕，這一幕種族的矛盾終于被擺上臺面，鎮上的白人男人發瘋一樣沖出來將索菲亞團團圍住，而鎮上的黑人男人立馬自覺將索菲亞的孩子保護起來，但也無人敢上去幫助索菲亞，這時候，性別的聯盟解散，種族立馬結成第一群體，呈分裂之勢。而值得注意的是，后面市長夫人單獨開車送索菲亞回到黑人聚居區跟自己的孩子團聚那一段，市長夫人發動車輛要返回市區，但技藝不佳一直無法倒車上路，年輕的黑人男子們從四方圍過來想要上前幫助她，這一幕和索菲亞當時孤身被白人男性們圍住的場景呼應，市長夫人恐懼地開著車亂撞，呼叫索菲亞來解困，這時，索菲亞又成為了她親近的救星，這樣的局勢地位翻轉，正是體現出了性別、種族問題之間拆解連接的微妙關系。

關于前文提到的“故事的前半段白人不在場”這一點，需要更進一步解讀，影片中幾乎所有黑人男性：繼父、阿爾伯特、哈珀……都擁有漂亮的房子，他們騎著駿馬，西裝革履，上教堂禮拜，看起來就像白人紳士一般彬彬有禮。在美國黑人獲得自由之后，他們行為上模仿白人，在外表和風俗上模仿，但是同時，他們也繼承了對奴隸制度的模仿，繼續壓榨更為弱勢的群體——殘酷粗暴地對待黑人女性。白人角色雖不在場，但他們對黑人身心的侵蝕確實可見的，盡管身體上獲得解放自由，但美國黑人在很長一段時間依然被白人統治著精神，造成了美國黑人的異化。影片中有個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細節，黑人阿爾伯特的父親老先生皮膚不是黑色，而是接近白人的膚色，老先生首次在電影中出場的情節中，他出現在阿爾伯特的門廊上，不允許兒子求娶莎格，一派詆毀紗格的言語盡顯封建父權思想的權威，那時西莉朝他的水杯中吐了口水，這也是西莉第一次反叛的行為。兒子是純黑的皮膚，老先生是白膚顯然不太合現實常理，但這正是電影的影射之處，白皮膚老先生暗示著白人制度侵蝕的力量，阿爾伯特在前期對西莉的折磨虐待也正是在這樣的教化下必然會有的行徑。《紫色》對于膚色、性別問題之間復雜多變的關系有著全面的關照和反映。purple如果對應著婦女主義，則比女性主義所覆蓋的議題更為全面。

二.中性特質：挑戰二元性別結構的紫色

紫色，是由紅色和藍色調和而成的顏色，無法說明紫色是更接近于藍色還是紅色，人們認為它是一種較為不明確和曖昧的色彩。《色彩的性格》中關于紫色的一章寫到：“馬克思·呂舍在他于1948年發明的色彩測試中注意到，紫色經常被孕婦列為喜愛的色彩。按照常規來說，選紅色暗示著希望生女孩，選藍色意味著希望生男孩。每個即將做母親的人都知道，事先確定所希望的孩子的性別，很容易導致失望。還不如這樣想：孩子的健康是第一位的，由此便會選擇介于兩種性別之間的混合色——紫色。”[1]紫色似乎具有一種中性的“酷兒”意義，確實在上世紀70年代，紫色成為了女權運動的色彩。這部影片的確有這一層挑戰二元思維的意義，酷兒理論旨在向異性戀和同性戀的兩分結構挑戰，向社會的常態挑戰，向男性和女性的兩分結構挑戰，向一切嚴格的分類挑戰。觀看影片中西莉和南蒂、西莉和莎格之間的感情，觀眾很容易就能體會出她們之間這種感情不同于男女之情，但也不能簡單用“同性戀”或者“姐妹情”來概括的微妙難說性，而這種“難以界定和分類”正是挑戰異性戀和同性戀的兩分結構的核心思維。這樣復雜的情感往深處探究則是創作者想要表達的挑戰二元思維的性別觀念。

電影里西莉出走之后，開了一家裁衣鋪，售賣一種全能褲裝，既適合索菲亞這樣大身材的女性穿，也適合哈珀這樣瘦弱的男子穿。這個情節很具有象征意味。眾所周知，穿褲子是女性從傳統家庭角色走向社會工作的一個標志，也是女性開始走向自由解放的一個象征。女性可以日常穿著褲子這件事的完成，差不多用了半個世紀，二十世紀初期，褲子主要還是限于那些從事體力勞動的女性，但一些藝術家和敢于反潮流的人，開始挑戰女性不能穿褲子的傳統，褲子與新生活方式聯系在了一起。然而在今天，在體育屆仍然能看到對于女性著裝的刻板要求，為了觀賞性要求女運動員必須穿短裙或短褲，盡管這樣的著裝并不完全適配于需要大幅度身體動作的運動……不過這些情況也開始被注意到：2021年東京夏季奧運會，德國女子體操隊不再著傳統的三角褲體操服而是選擇了全身式的體操服，引起了互聯網上廣泛的討論。

《紫色》這個情節要表達的對男女二分性別觀念的挑戰，也涉及到男性。西莉做的這條褲裝男性也適穿，男人女人原本都是具有共通性的人類，他們原本共有一些良好的品性，但由于“男女性別二分”的觀念存在，卻被教導成了不同的面貌，這是《紫色》想要表達的一點。人們用來規訓男性或女性的傳統認為：女性天然應溫柔細膩，男子天生應該勇猛粗糙。通過波伏娃和巴特勒的論述我們了解到，這并非天然，而是一種建構。在最新的性別理論中，男性與男性氣質，女性與女性氣質可以是不匹配的，女子身上可以兼容男性氣質，男子也可以兼容女性氣質。哈珀其實就是一個天性偏于柔弱的男人，他與索菲亞的關系里，索菲亞是更為強壯剛烈的一方，索菲亞身上的男性氣質很突出，雖是女強男弱，但這個小家庭有著不那么傳統的和諧感。然而哈珀卻被教導用暴力去對待索菲亞以增強他的男子氣概，這里展現出文化傳統對于性別的規訓讓一個原本溫馨的小家破碎的現實。

除了哈珀，另一個男性身上的矛盾感也展現出二分性別觀念對人的影響，那就是阿爾伯特。一方面，阿爾伯特對西莉的所作所為讓人感到憤慨驚悚，另一方面，阿爾伯特對待愛人莎格的小心呵護百依百順又讓人覺得可愛，影片中，正是因為他對莎格的柔情，在西莉與之決裂的時候也會說他“本來有可能是半個好人”。阿爾伯特心愛莎格卻因父親的反對而未能與之結婚，一腔柔情被踐踏，從他父親的表現上看到，阿爾伯特得到的家教勢必會把他變成一個粗暴與溫柔交織在一身的矛盾人物。此外，從他對待莎格和西莉截然不同的態度，還可以發現，在傳統性別觀念下，男人對于女人的認識趨向于兩個極端，一種是女王式的存在，另一種是女奴式的。這樣對于女性兩極化的想法是危險的，挑戰這樣極端的“紅藍”二分結構，期待中性溫和的“紫色”世界，是本片的意義之一。

三.紫色花海：女性群像

“我認為讓上帝生氣的是當你穿過紫色花叢（the colour purple）的時候，你甚至沒有注意到”

“你是說像《圣經》中所說，需要被愛？”

“是的，西莉，萬物都需要被愛，我們唱歌，跳舞，只是想要被愛。看那些樹，你是否留意到樹會像我們一樣，盡其所能引起我們注意”

The color purple在電影中的具象表現正是一片紫色的格桑花海，這片花海出現了三次，在電影的開頭，西莉和南蒂在一片紫色花海中玩耍嬉戲，場景十美好，直到繼父出現叫她們回家，下一個鏡頭西莉走出花海，與她稚嫩外表不相稱的孕肚顯露，美好戛然而止。第二次紫色花海出現就是以上臺詞的背景，西莉離開阿爾伯特后與莎格在花海中散步。第三次出現就是結局，南蒂帶著西莉的孩子從非洲回到家鄉，影片中的重要角色都出現在這個場景中，他們欣慰地看著西莉與南蒂重聚在花海之中，并且人物依次退場，她們又玩起了童年的拍掌游戲。這三個場景都是偏于圓滿的時刻，結合電影可以猜想，“the color purple”不再指向pruple本身的含義，而是以紫顏色借代紫色花海，紫色花海象征著美好世界，在這樣的花海之中，每一朵花代表著每一個人，都在被愛。

《紫色》并不是西莉的個人電影，而是一個群像電影，不管是南蒂、莎格、索菲亞，創作者都給他們設計了成長路徑和愛的結局。南蒂離家出走，敢于反抗的精神以及她讀書寫信教會西莉認字這些行為，讓我們看到了她的閃光點，她出走后被善良的教會牧師夫婦收養，獲得了關愛，這讓人欣慰。莎格的被愛需求則體現在她與父親的關系上，莎格才華橫溢，反叛不羈，不拘于傳統的男女關系，名聲浪蕩墮落，在前半段的電影中我們以為莎格是一個完全自由解放沒有心結并不在意世人看法的前衛女性，但作品沒有這樣去設計人物，電影中自由散漫的莎格卻有一個牧師父親，從牧師對待莎格的冷淡態度可以猜測父親當然是不喜她的。莎格戴著婚戒給路過的牧師展示自己“結婚了”，言下之意：“看，我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樣”，渴望得到父親的承認，影片最后，教堂的靈歌與莎格的爵士樂對唱共鳴，她一邊唱著圣歌一步一步走向教堂，感染了所有人，莎格說道“罪人也有靈魂”，牧師父親淚流滿面，和莎格擁抱和解，莎格的救贖在這一情節高潮中完成了。

而西莉的自我成長與被愛，當然就是影片著重表現的，從最初繼父說“你的笑容是最丑的”開始，西莉的身體和自我一直在被不斷踐踏，在那之后西莉要笑也總是捂著嘴羞赧地笑，直到莎格告訴她“你的笑容很美”，西莉才第一次從鏡子里正視了自己的身體和笑容，此后在電影里也可以看到西莉更加舒展和美麗了，這也象征著她由此開始漸漸覺醒。比起莎格和南蒂，西莉沒有什么耀眼的才華和美貌，但就像她自己說的一樣“我丑陋，我是黑人，但是上帝，我在這里了”，盡管不起眼，但是也值得被愛。這就是紫色花海最重要的意義。

通過對purple這個題名的拆解分析，至少得到了三層主題含義：首先紫色Purple是指廣譜的紫色，是一組顏色的統稱，創作者愛麗絲·沃克所提的“Womanist is to feminist as purple to lavender”認為婦女主義之于女性主義猶如紫色之于薰衣草色。黑人女性理論家認為，婦女主義旨在強調黑人女性的性別和種族的雙重壓迫，比起主要聚焦白人婦女運動的女性主義更具有廣泛性，purple以詞義覆蓋的廣譜性與其暗合。其次，紫色由紅色和藍色調和而成，紫色的這種曖昧中性的特質，與電影中想要挑戰二元思維下性別觀念的主題是相通的。第三，the colour purple借代意為紫色花海，影片中的紫色花海反復點題，紫色花海比喻“盡管不起眼也好，引人注目也好，萬物都值得被注意被愛”的美好世界，影片通過塑造了多姿多彩的人物群像表達出了這一個觀念。

參考文獻

1.（德）愛娃·海勒色彩的性格[M].中央編譯出版社，2008（1），231-254

2.杜穎.追求生命的希望與光輝——電影《紫色》的生態女性主義解讀[J].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2），94-100

3.（美）葛爾·羅賓.酷兒理論·西方90年代性思潮[M].時事出版社，2000（2）

注 釋

[1]愛娃·海勒.色彩的性格[M].中央編譯出版社，2008（1），250頁

（作者單位：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與新聞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