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艷燕
內容摘要:結合其文化背景和創作意圖,納丁·戈迪默的小說標題The Pickup蘊含多重寓意。作者通過男女主人公在邂逅中滋生的愛情,彰顯女主人公朱莉對身份和家園意識的追求,并通過朱莉在阿拉伯國家學習語言、宗教和社會習俗的過程,進一步展示她拓展文化視野和打破桎梏尋求自我身份的精神之旅。闡釋書名的多重寓意,有助于讀者理解后種族隔離時代南非個體在重構自我身份這一過程中的掙扎和努力。
關鍵詞:納丁·戈迪默 《偶遇者》 南非文學 種族隔離 身份
2002年,78歲高齡的南非女作家納丁·戈迪默創作了其最后一部長篇小說The Pickup。作為南非歷史的見證者和記錄者,戈迪默始終關注種族隔離對個體、社會和文化的影響。《偶遇者》 聚焦于種族隔離之后的“新南非”,繼續處理白人與黑人、私人和政治、自我和他者之間的沖突和聯系等問題,但她將這些問題從地方和國家層面提升到全球層面,故事的場景從后種族隔離時代南非資本主義社會置換至一個匿名的阿拉伯小國。故事情節也從殘余的種族隔離制度下黑人對命運的抗爭,延展至白人殖民者的后代在身份危機中的掙扎。
2015年,梁永安將這部小說譯成中文,并將書名The Pickup翻譯為“偶遇者”。英文詞組pick up 蘊含多重寓意,但翻譯成漢語標題時,譯者只能選取一種含義,致使書名能指與所指關系無法等效對應,其文化內涵的豐盈和厚重也無法準確傳遞。因此,單從中文書名很難全面理解該作品的文化背景和創作意圖,有必要對該小說書名的深刻寓意進行剖析,以進一步理解后種族隔離時代南非個體在重構自我身份這一過程中的掙扎和努力。
第一重寓意:邂逅的愛情之旅
英文詞組pick up的第一層闡釋為“邂逅,偶遇”之意。小說開始,出身優渥的南非富家千金朱莉車輛拋錨,去修理廠時偶遇了修理工阿布杜,一位來自一不知名的阿拉伯小國的非法移民。兩個年輕人的背景和身份截然不同,但他們都感到一種霍米·巴巴所說的“無家狀態”,即都是“文化和身份認同危機造成的心理層面的流亡者”。[1](Tyson,p20)
和戈迪默小說中的大多數女主人公一樣,朱莉屬于擁有金錢和權力的南非特權婦女,有著良好的社會背景和固定的社交圈子。這樣一位擁有多重身份(公關專業人士、富有銀行家的女兒、中產階級朋友圈的活躍成員)的女孩卻陷入了對自我身份的懷疑中。后種族隔離時代南非社會的各種頑癥、離異家庭的疏離和隔膜、與父親價值觀的差異等造成了朱莉的無所適從:這些房間卻“沒有一個是她的……她現在所游蕩、停頓與聆聽自己心聲的地方,已不是從前的房子。”[2](戈迪默,p13)正如評論家霍雷爾指出,“南非白人女性對自己的身份并不確定的現象相當常見。”[3](Horrell,p765)
男主人公阿布杜不僅在隱喻意義上處于“非家”狀態,更是實際意義上的流亡者。這位原名易卜拉欣(伊斯蘭教中“上帝”的意思)的某阿拉伯小國的經濟專業大學畢業生,為了逃離他所在的“灰暗國家”[2](戈迪默,p11),化名阿布杜(原意為“上帝的仆人”)來到南非,在約翰內斯堡一個小小的汽車修理廠打工。他睡在修理廠陰暗濕冷的角落里,被人稱為“油猢猻”,忍受著老板的剝削和鄙視。更為糟糕和不幸的是,他在南非的簽證過期了,隨時面臨著被驅逐出境的威脅。作為一名沒有合法身份的移民,他掙扎于在場和缺席之間的罅隙,這種尷尬的生存現狀造成了“他即在這里,又不屬于這里”[2](戈迪默,p32)的疏離感和不確定性。
這兩個年輕人代表了幾乎全然對立的兩極:白人和有色人種,富有和貧窮,城市中心和沙漠邊緣。艾瑪·亨特如是說,“戈迪默種族隔離時期的小說中,‘白人居住的約翰內斯堡與黑人城鎮壁壘分明,但是這部小說卻展示了劃分成兩種人的另一個場景,一部分是能夠在國與國之間自由遷移的人,一部分是非法移民并在城市邊緣從事卑微工作的人”[4](Hunt,p105)
對于朱莉而言,阿布杜正是她所屬社會的他者。在這個階級、種族、社會背景截然不同的小伙子身上,她長期以來不被理解的迷惘和郁悶突然找到了宣泄口,她在這個陌生的阿拉伯小伙子身上,看到了背離固有生活軌道的亮光。她以和阿布杜的邂逅之旅開啟愛情的篇章,實施逃離“郊區”(小說中對白人富人區的指稱)的計劃。因此,朱莉熱情邀約對方喝咖啡,將他帶至自己獨居的小村屋,并主動開啟了兩者的性關系。她“在阿布杜的眼眸里尋找自己”[2](戈迪默,p129),利用他的差異來重新定義身份,來體現她對原生家庭的厭倦與掙脫,并以此進一步疏遠所在階級的特權背景。
經歷和生活的巨大落差并沒有阻止這對偶遇者相識并相愛。這兩位來自不同世界的“偶遇者”,跨越種族和身份鴻溝陷入了愛河,同居在朱莉的小村屋里,一起參加“圓桌幫”的聚會。
戈迪默擅長用一些細碎的現實,試圖將國家的結構寫進生活:“鋒利的筆尖是個縫紉工具,它試圖將一些不相稱的東西縫合在一起”,促使“相異的和相同的東西在裂縫處結合在一起”。[5](p4)邂逅意味著意外的相遇,戈迪默正是通過這種出人意料的跨國之戀,來闡釋朱莉解構南非社會的壓迫性結構和重新定義自我的決心和嘗試。
第二重寓意:異鄉的學習之旅
詞組pick up還有一層寓意為“學會,獲得”。在阿布杜受到南非當局驅逐被迫離開南非時,朱莉不顧所有人的堅決反對,和他領取了結婚證書,并毅然隨他去往沙漠邊緣那個破舊灰暗的村落。小說的第一部分始終沒有展開對朱莉外表的任何描寫。直至她訂購了去往阿拉伯國家的機票后,朱莉才被賦予了確切的外表描述,而不是“白人年輕女孩”這樣籠統含糊的定義。這次異國之旅不是她追尋自我認同與身份屬性的結束。相反,阿布杜的返鄉之行正是朱莉學習之旅的開始。
小說第一部分中,在朱莉父親為即將移民的朋友舉辦的歡送宴會上,他們將移民稱為“重新定位”。當朱莉來到這個全然陌生的沙漠中的國度時,面對的是迥然不同的語言、宗教、生活習俗和男女地位等,朱莉成為寄居者、他者和需要重新定位和學習的移民。在這個意義上,沙漠不僅僅是差異的轉喻,更是一個物理、心理的空間,重新塑造了朱莉思考自己在世界上所在位置的方式。
朱莉首先要學習的是家務。在南非,她甚至連自己的小村屋都是請人定期打掃的。到了阿布杜的故鄉,家務成了她親近和融入家庭的唯一社交渠道。一開始她被婆婆排除在家務之外,被阻擋在廚房這個女性世界之外。但她并不沮喪,而是努力親近小姑、妯娌和婆婆,逐漸地,朱莉以毫不做作、平易近人的舉止逐漸獲得了接納,她獲得婆婆的許可,可以同家里其他的女人一起在廚房為家人準備一日三餐。她驚嘆于那兩個簡樸之極的爐子做出的美味,感動于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煙火氣息。她在學習家務的過程中學會了相處,在易卜拉欣的大家庭中體會了在她冷漠的中產階級“郊區”的混合家庭從未體會過的溫暖和存在感。
在阿拉伯國家,除了“阿布杜的妻子”或“外國游客”的標簽外,朱莉在文化、語言和性別上都屬于“他者”。為了融入當地的風土人情,朱莉讓母親從美國寄來了英文版《古蘭經》并認真學習。她和易卜拉欣的妹妹馬里亞姆互相學習對方的母語,給當地一些富裕人家的女人上英文課,外出時披上了阿拉伯婦女的頭紗,在齋戒月和家人一起守齋,幾乎完美地扮演了當地社會期待的當地女性角色,并以強烈的自我意識和主動性融入其中。她的聰敏博學和純真自然贏得了家中女性的認可和喜愛。她首先和馬里亞姆建立了深厚的姐妹情誼。馬里亞姆將朱莉視為自己“唯一的朋友、那個比任何姐妹都要更了解她的異國女子”。[2](戈迪默,p220)易卜拉欣的侄女萊拉自小失去父母的關愛,她在朱莉身上感受到從未感受過的深厚的母愛,朱莉也將她視為己出。婆婆也經常以手勢教她家務,成為與她“心靈相通的盟友”。[2](戈迪默,p195)女性之間日益頻繁和親密的交往和互助是朱莉在沙漠定居下來的親情源頭,也是她克服困難、熬過艱苦的風月的力量源泉。
通過家務、語言、宗教、習俗的學習,朱莉逐漸融入了阿拉伯世界,完成了從中心到邊緣的遷徙。這個學習過程正是朱莉沉浸在他者的文化中來拓展自己的文化視野的嘗試,更是她打破桎梏尋求自我身份的發端。
第三重寓意:身份的重塑之旅
Pick up的第三重意思是“恢復,重新振作”。“通過逃離約翰內斯堡的資產階級中產生活移居到沙漠的激進決定,小說將個體引入一種嶄新的文化雜交,并在文化融匯處建構起新的身份”。[6] (Bhabha,p135)戈迪默通過朱莉的故事,證明歸屬感和自我意識不是由國家邊界和階級定位決定的,而是通過精神和內心的重新定位,即重新尋找自己的權力或身份的方式。
對于在喧囂繁華的約翰內斯堡長大的朱莉來說,空蕩深邃的沙漠是一個全新的世界。她時常一個人徜徉在沙漠邊際,驚嘆于自然界的神奇博大。隨著朱莉在家庭和女性團體的融入,她孕育了更大的夢想,尤其在看到易卜拉欣的一位遠親在沙漠種植水稻之后。在沙漠土生土長的阿布杜認為沙漠是虛無、落后、沉寂、貧窮的象征,來自現代化大都市的朱莉卻能欣賞常人難以體悟的沙漠獨特的美。“看到這個沙漠中央生長著稻谷時,就表示這里是可以孕育出生命來的,表示它可以提供一種超越于一切意義之外的存在。”[2](戈迪默,p182)因此,她決定留在這里,準備用父親為她設立的信托基金,買地、鉆井,澆灌更多的綠洲,投入此地的綠色農業實驗田項目,幫助當地人致富,并將這里變成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家園。
沙漠這塊永恒之地和冥想之地為朱莉創造了一個自我建構的空間,成為她實現綠色夢的發端,使她在文明世界的邊緣找到了一間“自己的房間”。迪米特里烏把朱莉重新定位主體身份和自我價值的階段解釋為以內省為中心的成熟的過程 :“她內心繪制了以探索新國家來尋求自我的地圖。”[7](Dimitriu,p32)小說最后,當易卜拉欣終于在朱莉母親的幫助下拿到美國的簽證時,朱莉卻不愿和他一起奔赴下一站“應許之地”。易卜拉欣完全無法理解朱莉留守沙漠的想法,妻子的固執讓他勃然大怒。朱莉沒有因為丈夫的生氣而退縮,也沒有因為丈夫的勸解而改變。她可以想象到他們去往美國后易卜拉欣的遭遇:打工,重新成為車身下的油猢猻;送外賣,洗盤子;住在陰冷潮濕的地下室……這種生活不會和他在南非的境遇有多少不同。美國有許多類似《幸福來敲門》的勵志故事,還有更多幻滅和絕望的故事。朱莉不想回到她熟悉的充斥著商業社會游戲規則的資本主義社會,也無法說服一心奔赴未來的丈夫。于是,這對愛人只能像兩個陌生人一樣,在彼此的世界偶然相遇和交集,卻注定要各奔東西漸行漸遠。易卜拉欣離開了 沙漠這個他人生的起點,朱莉卻將沙漠視為皈依的終點:在沙漠中,朱莉找到了永恒的意義,在異國他鄉恢復了自己的主體身份,找到了強烈的歸屬感和責任感,并將她和易卜拉欣之間狹隘的男女情愛上升到對一切存在的世界主義博愛精神。
朱莉以邂逅阿布杜開始精神和文化的放逐;追隨丈夫來到沙漠開啟自我尋找;堅守沙漠完成身份和主體的重塑之旅。在后種族隔離時代,黑人和白人都面對重構主體和共建和諧關系的新問題。朱莉放逐白人中心文化和建構主體身份的過程,是該小說“重新定位”的主題所在,也是作者的創作意圖所在。在這個意義上,沙漠成為朱莉反抗和重建場所的隱喻。沙漠隔開了第三世界的寂靜與資本主義社會的喧囂,沙漠見證了朱莉和易卜拉欣的相愛與別離,沙漠成為懷著同樣重生渴望的易卜拉欣和朱莉人生的起點和終點。
小說于朱莉和易卜拉欣的背道而馳各奔前程處戛然而止。朱莉能否克服沙漠的經濟貧困、文明缺陷和制度落后等種種問題? 沒有對伊斯蘭教的發自內心的認同,她能僅憑強大的內心來抵御它無時無刻的影響嗎?如果她的投資和實踐連連失敗,她該如何維生?而移民美國的易卜拉欣,真的能最終實現他的“美國夢”嗎?他是繼續做“油猢猻”,在汽車的底部和美國的地下室艱苦謀生,還是能夠實現他經濟學家的抱負?兩個人的感情會不會因此裂變?他們會有進一步的交集嗎?……作者以開放式的結尾,賦予了人物命運豐富的不確定性和包容性,也給小說注入了無限的可能和希望。
書名“The Pickup”為小說中主人公的宿命埋下了伏筆,展示出“偶遇”的悖論,預設了種族隔閡下的愛情的宿命:朱莉和易卜拉欣來自不同的世界,卻同樣渴望逃離自己的故鄉;他們在擺脫命運桎梏、尋求自我價值的過程中邂逅,最終卻因為不同的價值觀和人生觀而背道而馳。
追隨著朱莉,戈迪默的筆觸從南非跨越疆界到某阿拉伯貧窮國度中的沙漠邊緣村落,并在那里為她作品中的女主人翁找到了存在的意義,也為其標題The Pickup注入了豐厚的文化內涵和意義。這是朱莉和她的異族愛人在差異和二元對立中建構的邂逅之旅,是她融入阿拉伯世界和文化的學習之旅,更是她通過對峙和反思重塑自我的成長之旅。
戈迪默通過她輕盈質樸、簡潔含蓄的語言,對人物展開了精微刻畫,通過人物關系和矛盾的設置和鋪呈,展開對人性、宗教、心理、情愛及身份認同的深思,以精湛的寫作技巧和收放自如的藝術張力告訴讀者,這就是后種族隔離時代的現代世界:紛繁復雜,黑白纏繞,苦樂夾雜,難以涇渭分明,同時也傳達了她始終堅守的人道主義理想和震懾心靈的人性光輝。在這一意義上,英文標題The Pickup的多重寓意本身就為身份主體認同、歸屬感、幸福感和追求美好生活與和諧關系等南非社會的老問題提供了新的思考方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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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湖州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