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的自傳

劉玉凱

師傅80周歲那年，忽然交給我一本他的自傳，說讓我給他把把關。

我當然沒有推辭。除了我是他的徒弟，我也想看看他那些我還不知道的人生經歷。

那樣厚的一本自傳，大約有8萬字吧，都是在方格紙上寫的。在自傳的扉頁，我找到了師傅寫自傳的緣由：

人到晚年，越來越懷念過去那些時光。寫下這些文字，對自己是一個交代，也是對生命的一個總結。如果對孩子們有什么幫助和啟迪，那將是我最大的欣慰。

說實話，我沒想到師傅還有這樣的文筆。

我和師傅相識于1980年，那時我剛參加工作。十八九歲，在別人眼里是初升的太陽，在師傅眼里卻是個生瓜蛋子。那時做他的徒弟，我最不愿意聽的就是他那句話：“別老傻站在那里，機靈一點兒好不好！”我心中不服，卻不敢頂撞。他一生氣，那張黑臉好像能冒出火來。

那時候師傅已經是車間的副主任了，干活總是沖鋒在前。據說，師傅是從包頭鋼廠調過來的，為了支援“三線”建設。

在師傅的自傳里，他是這樣描述那段歲月的：

有一天，上級領導忽然找到我，問我能不能去河北涉縣，說那里正在建設一座大型鋼鐵廠，急需各種技術人才。我說需要回家跟妻子商量一下。那時候我們剛剛有了第一個孩子，背井離鄉的確是很不方便的。但回家跟妻子一說，她說：“你拿主意吧！我們都是黨員，關鍵時刻不能掉鏈子。”我真沒想到妻子會有這樣的大局觀，就說：“共產黨員是塊磚，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吧。”于是，我們就從包頭來到了河北涉縣，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這里。

我沒有見過師傅剛來時的樣子，閉上眼睛想一想：血氣方剛，懷著崇高的理想，也許是那一代人獨特的精神面貌吧。師娘也一樣。有時候師傅忙起來好幾天不回家，師娘也不埋怨，一個人照顧孩子，還要上班，付出那么多，卻心甘情愿。

在師傅的文字里，并沒有省略愛情的部分。平時看上去活潑不足、嚴肅有余的師傅，竟然是主動追求師娘，而且還是用寫情書的方式。他追愛的過程并不是那么順利，但不管有多大的阻力，都沒有阻擋住師傅追求師娘的腳步。

師傅和師娘一輩子相互扶持，直到現在耄耋之年，依舊恩愛有加，這樣的愛情讓我輩羨慕。

在和師傅相處的那段日子里，有件事給我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印象，甚至影響了我的人生觀和價值觀。

那是師傅升任車間主任之后的事情了。因為生產任務緊張，他決定成立一個突擊隊，24小時連軸干。一開始，他去號召職工，只有兩個職工響應，其他職工都有些畏難。情急之下，他點了我的名。當然，我沒有退縮。師傅準備了一些草墊子，在他的辦公室打好了地鋪，誰累了就去躺一會兒。開始突擊隊只有4個人，后來受我們4個人的影響，又有更多職工加入。那個月，我們不僅完成了緊張的生產任務，而且超額完成了。當大家拿到獎金的時候，很多人都高興得跳了起來，因為以前我們從沒有拿過什么獎金。這錢雖不多，但在當時的生活條件下，也是能夠派上大用場的。

因為完成任務有功，那年年底，單位打算給師傅漲一級工資，但師傅死活不要，硬是給頂了回去。單位沒有辦法，只好給另外一個工作表現較好的職工漲。但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在師傅的帶動下，那個職工竟然也不要這一級工資。單位無奈之下，只好再給第三個人，結果第三個人也不要。我們都覺得師傅做得對——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不就是一個共產黨員該有的樣子嗎？后來，那級工資給了車間生活最困難的一位職工。那位職工感動得哭了，從此工作起來就像變了一個人。他常常說：“我如果不努力工作，還是人嗎？”

我做車間副主任的時候，師傅已經是一個分廠的廠長了。那時候他已經50多歲。因為不再一起工作，有時候想起他，我便想找個時間去看他。但他真是忙，不是在車間現場，就是在某個會議上。偶爾能坐在一起聊聊天的時候，他說著話，竟然就能打起盹來。我很心疼他，勸他注意身體，干活悠著點，他笑笑，下次見面，他依然會在說話的時候打盹。

有一年冬天，一天，凌晨4點，單位有急事通知我去處理一下，沒想到半路上我竟然遇到了正步行去單位的師傅。他說自己睡不著，又怕打擾廠里的司機，就步行去單位了。我說帶他走，他就坐上我的自行車。那一路，我覺得好像是人生中最長的一段距離了，而我們師徒也從來沒有那樣親密過。一路顛簸，他雙手扶住我的腰，那一刻，我忽然感覺他老了，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血氣方剛的師傅了。

那時候，師傅常常以新聞人物的形象出現在我們面前。別人干不了的，他一干就干成了。一個單位停滯不前的時候，調他過去，馬上就變了一個面貌。風風雨雨的，他真的就像一塊磚一樣，哪里需要哪里搬。

師傅退休那年，大家都很不舍，他也說：“我還能干呢，我的身體還好著呢！”但是我知道，其實他的身體早就出現了問題，這些年，很多時候他都是硬撐過來的。

但退休后的師傅依然沒有歇著，單位隔三岔五就把他請回來幫忙。有句老話說，地球離了誰都轉，但有些時候，很多工作離了我師傅，轉得就是不快。

有一年，他不小心摔壞了胯骨，我們去看他，他依然談笑風生，說老天爺是故意不讓他走路了。臨走時，他拉著我的手囑咐道：“你也年紀不小了，不要那么拼了，注意身體。”

可是有他在，我哪里敢停歇！我知道他時刻關注著我，如果我獲得了某項榮譽，他一定會打電話來祝賀。

他曾暗示說要給我一個驚喜，但我沒有往自傳上想，總以為是哪個企業又要聘請他了。

看師傅的自傳，我的眼淚常常情不自禁地掉下來。那一行行文字喚醒了我記憶深處的那些歲月，那些倏然而過的時光。我發現，與師傅的相遇，真的是我一生的幸運。很多時候，別人說我身上有師傅的影子，我想，這就是傳承吧。

我決定把師傅的自傳制成電子版打印出來，讓更多的親朋好友讀。師傅在80歲的年紀完成自傳，這本身就很了不起。

師傅在自傳的后記中寫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何把人生過得有意義，一直都是我在考慮的問題。回顧往昔，我總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好，還不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