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監(jiān)的孩子

朱西嶺

張群山在監(jiān)獄上班，他也是一個文學愛好者。最近，市里搞廉政征文大賽，他躍躍欲試，準備寫一篇文章參加?？伤蚜_了好幾天，得到的素材不是太常見就是沒多大意義，這讓他十分郁悶。

這時，他忽然想到了監(jiān)獄里的一個犯人趙遠飛，此人年紀不大，原來是教育局副局長，因貪污受賄被判五年。進監(jiān)獄三個月了，連個探視他的人都沒有，無論干什么，他幾乎都是皺著眉頭一言不發(fā)，情緒非常低落，看樣子他背后肯定有故事。張群山打定主意，明天就找他談談，看能不能挖到好素材。

第二天早飯后，張群山騎著電動車去上班，因為腦子里都是征文大賽的事，一不留神，在路口撞倒了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雖然車速不快，但孩子個頭小，身子太單薄，一下子摔倒在地，可雙手依然緊緊地護著挎在胳膊上的小籃子。

張群山嚇壞了，急忙放好車子，把孩子扶起來。孩子慢慢站起來，滿臉痛苦，張群山急忙問：“孩子，有沒有傷到哪兒？”

孩子活動活動胳膊，又抬了抬腿，搖搖頭說：“叔叔，沒事！”

張群山查看了一番，沒發(fā)現(xiàn)明顯的傷痕，但依然有些不放心：“怎么就你一個人，你爸爸媽媽呢？要不，我?guī)闳メt(yī)院檢查一下吧？”他知道，現(xiàn)在的孩子都金貴，如果孩子的家人知道了這事，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去醫(yī)院檢查一下，見到孩子的父母也好交代。

孩子遲疑了片刻，說：“爸爸媽媽都在家，我去給人送東西。叔叔，我真的沒事，不用去醫(yī)院了，有人在等我呢，我得趕緊走了。”說完，便挎著籃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張群山心里過意不去，急忙追過去，掏出二百塊錢硬塞給孩子，可孩子說什么也不要。他要送孩子一程，孩子卻擺著手不同意。望著孩子遠去的背影，張群山不由感嘆：“多善良的孩子！”

來到監(jiān)獄，張群山找到趙遠飛，遞給他一支煙。吸著煙，趙遠飛依然沉默不語。張群山幾次試圖和他聊聊天，都沒有成功。

上午九點鐘，張群山出去辦事，剛走出監(jiān)獄的大門，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那個被撞的小女孩，胳膊上還挎著小籃子，正在門口來回徘徊。他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孩子知道了他的工作單位，來這兒找他？

孩子看到張群山，一下子認出他來，滿臉驚喜地說：“叔叔！您怎么在這兒？”張群山答道：“我在這兒上班，你怎么也來這兒了？”

孩子馬上垂下頭，壓低聲音說道：“叔叔，我來這兒看爸爸，他犯了法?！闭f完后，她忽然抬起頭，用請求的口吻說：“叔叔，能幫我一個忙嗎？我第一次來這里，不知道怎么才能進去?！?/p>

張群山不忍心拒絕孩子，于情于理他都應該幫忙。他問孩子爸爸是誰，孩子告訴他，她叫趙柳葉，爸爸是趙遠飛。真是無巧不成書，眼前的這個女孩就是趙遠飛的女兒，孩子來看他，他一定會很開心。

張群山幫孩子辦好了手續(xù)，探監(jiān)室里，父女兩人終于見了面。小柳葉看到剃著光頭穿著囚服的爸爸，嚇得直往張群山身后躲，嘴里不停地說：“他不是我爸爸！他不是我爸爸！”張群山把柳葉拉過來，蹲下身和顏悅色地說：“孩子，你爸爸不是趙遠飛嗎？別害怕，他就是你爸爸！”

此時的趙遠飛已經淚眼蒙眬，他哽咽著說：“葉子，我是你爸爸??！爸爸做錯了事，讓你受苦了，看看現(xiàn)在都瘦成了什么樣子！你媽媽呢？她怎么不來？”

確定眼前的人真的是爸爸后，小柳葉哭喊道：“爸爸！一家人都盼著你回家呢，家里沒有你，根本不像個家?。”緛碜蛱鞁寢屢獊砜茨?，可弟弟突然發(fā)了高燒，我們一起去帶弟弟看病，她就沒來成。”

“你弟弟怎么會發(fā)燒？”趙遠飛關心地問。小柳葉抹了一把眼淚，抽噎著說：“前天上午放學，天上下了大雨，我和弟弟被雨困在學校里，別人都有爸爸接，我們沒有。弟弟等急了，就冒雨往家里跑，我攔不住他，只好跟著跑，他淋了雨，害了病?！?/p>

“你媽媽怎么不去接你們？她去哪里了？”趙遠飛責怪起老婆來，覺得她不關心孩子。

“自從你坐牢后，媽媽一個人太忙了，要打工掙錢，還要洗衣服做飯。那天她騎著車去接我們，可半路上車子壞了。爸爸，媽媽一個人實在太累了，你什么時候能回家啊？昨天，我跟媽媽一起給弟弟看病，媽媽哄著弟弟，我去排隊掛號、交錢、拿藥，可是我個子太矮，幾次被人擠開。爸爸，如果你在家該多好??！”小柳葉的話，聽得張群山鼻子發(fā)酸。

“孩子，爸爸對不起你們！本想讓你們過上好日子，誰知會是這個結局，都怪我啊！”趙遠飛流下悔恨的淚水，“你奶奶呢？她為什么不陪著你們去看病？”“奶奶……”柳葉語塞了。趙遠飛急忙問：“孩子，你奶奶她怎么了？快說！”

柳葉“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奶奶她……她已經……癱瘓了。自從你出事后，奶奶腦梗又犯了，躺在床上不能動。媽媽不讓我告訴你。她一直想來看你，但沒人照顧奶奶，就一直沒來。為了不讓你擔心，我就自己一個人來了。”

趙遠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嘴里喃喃道：“媽……兒子不孝，辜負了您！小時候，您最疼我愛我，我不僅沒讓您過上好日子，還害了您??！我不是人?。　?/p>

探監(jiān)時間結束了，柳葉掀開籃子，從籃子里拿出一個難看的饃，隔著玻璃遞給爸爸，說：“爸爸，你嘗嘗，這是我昨天做的饃，好不好吃？媽媽太累了，我想幫幫她。”

隔著玻璃，趙遠飛自然拿不到饃。張群山接過饃，告訴孩子，監(jiān)獄里是不能接受犯人家屬自制食品的，不過，他可以用孩子的饃，換監(jiān)獄食堂里的饃給趙遠飛。趙遠飛望著懂事的女兒，淚水順頰而下。

柳葉該走了，父女兩人依依不舍，雖然張群山也想讓他們多待一會兒，但時間有限，他不得不催促柳葉離開。

柳葉一步三回頭地走到探監(jiān)室門口，突然，她轉過身，跑到張群山身邊，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錢，塞到他手里，滿臉期盼地說：“叔叔，這是我攢的二十塊錢，您拿著給我爸爸買好吃的吧。”

張群山急忙塞回給她?！拔視ㄥX給他買，你還拿著吧！”這時趙遠飛喊道：“告訴媽媽，我一定好好改造，爭取早日出去！”

孩子走后，趙遠飛終于打開了話匣子。通過聊天，張群山了解到趙遠飛有兩個孩子，大的九歲，小的剛過六歲，還有一個老母親，常年有病。他從一個鄉(xiāng)村教師，當上校長，再到縣教育局副局長，十幾年辛苦打拼，一步一個臺階走上來?？勺詮漠斄烁本珠L后，他開始貪污受賄吃回扣，一步步滑向深淵。雖然母親和老婆多次勸說，他總以為自己處事小心，不會有事，可沒想到還不到兩年，就進來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張群山感嘆道。趙遠飛苦笑了一聲說：“當時貪污受賄，就想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可人的欲望一旦打開，就很難控制了。現(xiàn)在我才明白，出了事，最受苦的還是家人和孩子啊。可惜，我明白得晚了！”

趙遠飛的事讓張群山頗有感觸，他把探監(jiān)的事寫出來，參加了征文比賽。三個月后，征文結果出來，張群山獲了獎。但是讓他更高興的是，從那以后，趙遠飛像換一個人似的，一改往日沉悶頹廢的模樣，積極進行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