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亞喬

內容摘要:王熙鳳出生于封建統治階層內部,但是她卻具備著與封建傳統相悖的諸多特征,歸其根本原因即是其的性別錯位。性別錯位下的王熙鳳在在金錢中逐漸喪失自我;在婚姻中,一邊迎合傳統婚姻制度,一邊又反抗這樣的制度,最終不得不戴上面具;在家宅中,作為能干的媳婦她慘淡經營卻被數罪并罰,最終性別錯位下的王熙鳳只能成為封建制度的殉葬品。
關鍵詞:曹雪芹 《紅樓夢》 王熙鳳 性別錯位 悲劇
曹雪芹嘔心瀝血,“披閱十載、刪減五次”的《紅樓夢》在中國小說史上具有石破驚天的開創性意義。它不僅是一幅生動形象的時代畫卷,更是一個史無前例的偉大的悲劇。《紅樓夢》的悲劇之偉大不僅在于人物命運,更在于它揭示并解構了特殊時代背景下以王熙鳳為典型代表的性別錯位的悲劇,它在模式上打破了“敘男人完全是陽剛,女人完全是陰柔”的傳統[1]。而傳統轉換行為模式下的王熙鳳勢必會不容于傳統,成為傳統的犧牲品。
王熙鳳的悲劇不僅在于其與書中其他人物一樣的普遍性,即無法掌控自己人生命運的悲劇。其悲劇的更深層次來源是其的性別錯位。《現代漢語詞典》對“性別”的解釋是:“性別指雌雄兩性的區別,通常指男女兩性的區別。”[2]性別一般用來區分男女,尤其在禮教森嚴的封建王朝,人們會天然對性別的社會屬性有著固有的刻板印象。而曹公筆下的王熙鳳基本上背離了女性的社會屬性,形成了“性別錯位”。她不再局限于相夫教子的三從四德,而是開始明顯顯現出部分一般男子才會有的社會屬性。而這主要體現在其對傳統社會中女性金錢觀、婚姻觀、價值觀等背離,而與此對應的,她切實遭受了“性別錯位”模式下的反噬,成為了封建社會的另一個悲劇。其實在《紅樓夢》中,存在諸多的“性別錯位”之處,不僅僅是王熙鳳,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賈探春、史湘云諸人身上均有性別錯位之處,但是王熙鳳性格中的男性特征是最為特別的。作為“金陵十二釵”之一,她是唯一一個旁人提起就會感嘆其男子性別特征的一位。小說第二回冷子興說她:“言談又爽利,心機又極深細,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3]。第六回周瑞家的向劉姥姥介紹鳳姐時說:“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他不過”。第十三回秦氏托夢說:“你是個脂粉隊里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可見王熙鳳給人的印象賈府中其他一些女性完全不同。賈府中的其他女性,即使有著一些男性的氣質屬性,一定程度上也存在著性別錯位,但是他們在總體性格的呈現及行為規范上,都基本上是符合封建禮教對女子的要求的,基本沒有背離社會文化所希冀的作為女性所應該具備的女性特征。
王熙鳳生活在一個“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的封建末世。傳統的封建正統的倫理道德觀念、價值觀念雖然逐漸失去其向心力,但是依舊存在并壓迫著女性。但這種壓迫不再是完全的,徹底的,而開始有了一些可以斡旋的空間,這是王熙鳳生存的大環境。王熙鳳出身在“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的顯赫貴族之家,這是她出身的小環境。第十六回中提道“單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及“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凡有外國人來”,都是由她們家養活。其叔父王子騰先為京營節度使,后官至內閣大學士。第三回中,王熙鳳在這個洋務家庭中“自幼假充男兒教養”,這也就養成了她自幼而來的男性特質,導致了她的性別錯位。
一.新型的剝削者
在我國明代中葉之后,社會上出現了一股強大的市儈勢力,他們既與傳統的封建勢力不同,又與西方的早期資產階級有別,他們是中國封建貨幣經濟發展不成熟的產物。這些市儈勢力和封建統治者相勾結,牢牢利用手中的權力,不擇手段地追求實利和暴力。這些新的特征正是表現出了市儈主義的特征。[4]中國古典小說中的女性形象類型不多,而像曹雪芹筆下的王熙鳳一樣有強烈的支配欲和統治欲,尤其是對錢、權的極度愛好的形象實屬罕見。而像王熙鳳這類人物只有到了封建末世才能產生,正是因為這一形象集中概括了時代的某些本質特征,才使人物具有她獨自的深刻性和鮮明性。故而王熙鳳雖然出身于顯宦的封建家族,曾身處封建家庭的權力中心,但是她并不是地主階級的代表人物,而是封建末世在貨幣經濟萌芽的情況下,成為了新興資產階級的剝削者。
王熙鳳的行為處事基本上以錢權為原則。克扣月例放債盤利,為了三千兩銀子間接地害死一對有情人等,王熙鳳的人性已經在一步步的剝削中消失殆盡。對錢的本能性敏感已深深地植入王熙鳳的思維。俗語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當了多年大管家的王熙鳳,手中掌握著整個榮國府的管理大權,迎來送往,定是少不了各處銀子支使,這都是王熙鳳最容易中飽私囊的時候,她自然不會放過斂財的大好時機。
而最能體現王熙鳳是新型剝削者身份的則是其放高利貸的行為,這也是她私房錢中最為穩定的來源,書中多有提及。如第十一回便講道平兒向剛從秦可卿處回來王熙鳳告知旺兒媳婦送來了三百兩的例銀。在第十六回中,賈璉與黛玉從揚州回來,又趕上旺兒媳婦來送利錢。因此,我們可以推測,王熙鳳通過平兒、旺兒媳婦等心腹,是長期在外放高利貸的,且收益非常可觀,旺兒媳婦一次就能送三百兩銀子。而根據第十五回劉姥姥的講述,“二十兩的銀子就這足夠莊稼人過一年的”,而王熙鳳僅一次房貸的收益就足夠普通百姓生活十五年。可以說,在王熙鳳的身上是有著我國早期的官僚買辦資產階級的某些特征的,例如高利貸就異常鮮明地體現了資產階級自產生以來就具有的劣根性。金錢與掠奪是它們的靈魂,是它們的“人性”。[5]如此不同于一般女性的王熙鳳展現出其對金錢的極大貪欲,而在性別錯位下的王熙鳳如此行事也遭到了眾人的非議。在三十九回里,因月錢沒有及時發放,就連行為敦厚的襲人也開始出言諷刺王熙鳳,“拿著我們的錢,你們主子奴才賺利錢,哄的我們呆呆的等著。”可以想見其他沒有拿到月銀的奴仆又會如何編排。在抄家時僅從她房里抄出的銀兩就達五、七萬之多,還不包括無數的借券和田地券等。當賈府敗落時,包攬詞訟,重利盤剝成為賈府一大罪狀。據小說的描寫,包攬詞訟,重利盤剝也基本上都是王熙鳳所為。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人們對女性剝削者是不贊同的,而對男性剝削者的態度則要好得多。在第十三回中,公公賈珍為了將兒媳婦的喪事辦得風光,便用一千二百兩為賈蓉蠲一個龍禁尉的官職,這個數額已經是王熙鳳放一次高利貸的四倍之多了,卻無人敢多言。這一千二百兩從何而來?要么是官中,要么是賈珍的體己錢,數額之大,剝削之重,在曹公筆下卻沒有花一絲筆墨描繪眾人的不滿,這與對王熙鳳的描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故而王熙鳳的悲劇之一就在她是在性別錯位模式下的新型剝削者,永遠處于傳統社會非議的中心。
二.婚姻制度的依附者與變革者
王熙鳳與賈璉的婚姻是充滿矛盾的悲劇,這個矛盾不僅體現在二者的沖突頻發,更體現在王熙鳳自己內心秩序的失衡。封建婚姻禮教要求女性恪守婦德,這就導致女性的上升渠道必須通過其所依附的男子來實現,他們與世界的關系是隔著的,他們無法通過自身獲取資產,紅樓女子皆是如此,王熙鳳知曉這樣的社會現實,否則不會對探春的出身以及性別哀嘆。事實上,王熙鳳在大部分的時候也確實是這樣做的。根據周汝昌的說法,“一從二令三人木”中有一從,這可以理解成是王熙鳳初嫁入賈府是聽從賈璉的安排的,是根據女子的三從四德來的,夫為妻綱;在有淫心的賈瑞時,卻時時警醒,生怕行差踏錯。而已經偷情的賈璉卻無任何事,只能把王熙鳳“氣得渾身亂戰”,王熙鳳開始甚至沒有直面頂撞賈璉,而是對平兒和鮑二媳婦撒潑打滾,這其實就是對封建婚姻制度的妥協。身為男子的賈璉得到了封建家族的袒護,而身為女子的王熙鳳卻得到了賈母的嗔怪。可見,賈府的當權者在維護封建禮教這一重要原則問題上毫不含糊的態度,即使是對她素日最疼愛的鳳丫頭也不例外。
但是王熙鳳在內心的真實想法中卻想成為婚姻制度的變革者,她自幼被當作男孩養,后來的處理家務事宜又造就了她的殺伐決斷,故而她對封建傳統的婚姻制度是不滿意的。二令則是后來她掌管了榮國府,手里權利大了,權力和金錢激發了她內心對婚姻制度的變革,她甚至開始命令左右丈夫賈璉了。故而二令是從其婚姻制度變革者的實際開端。她對自賈璉實在談不上事事順從。在與賈璉的婚姻關系中,似乎她才是統治者。在第十四回中,賈璉因為遺留了情人的一綹青絲嚇得臉都黃了,并“殺雞抹脖子使眼色”求平兒替他遮掩。她嫁入賈府沒半年,就找個錯,把她出嫁前,賈璉已有的兩個妾給趕走了。她為了拴住賈璉的心,又為了標榜自己的“婦德”,收平兒為妾,但卻有名無實,同時又把她完全變成自己的助手、心腹。當然,我們不否認她的性格中暗含了女性自由的解放,也并不能因此就覺得王熙鳳完全是反封建的藝術典型。他對婚姻統治欲望的深層來源是其對錢、權的占有欲。王熙鳳想成為婚姻制度的變革者,但是最終還是未能跳脫男性主宰的婚姻體系。無論她怎樣“辣”,作為女性,她始終是家庭的奴隸。決不可能超越男性世界對女性的壓抑制約和束縛,所以在很大程度上,她又表現出自覺適應和屈從[6]。因此性別錯位下的王熙鳳其實是在迫不得已的扮演一個“賢慧妻子”的角色。而真正的內部自我——嫉妒卻隱藏在背后。男權文化迫使王熙鳳不得不選擇了一個與自我相矛盾的角色面具。故而,她既是封建婚姻制度的依附者,又在一定程度上是封建婚姻制度的變革者。
三.封建家族內宅的繼承者
王熙鳳的出場就與眾不同,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曹公不僅極盡筆墨之能去描述王熙鳳的通身氣派,更借賈母之口,告訴林黛玉,也告訴讀者王熙鳳的性格,乃“我們這里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兒”,賈母的這句介紹與其介紹其他人大不相同,賈母對其他人僅僅是介紹身份,如“這是你大舅母,這是你二舅母。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等。可見,賈母對王熙鳳之喜愛,與王熙鳳之熟稔。王熙鳳初入賈府得到賈母的賞識,主管賈府上上下下幾百號人的吃穿用度。大大小小的日常事務,都由她一手管理。王熙鳳進入賈府成為賈母最得意、最寵愛的孫媳婦,并登上“管家奶奶”的寶座。她心里明白,賈母是這個大家族中的最高統治者,只要能獲得賈母的信任和支持,她就可以為所欲為。對于賈母她盡其所能,在日常生活中對賈母知冷知熱,周到精細。可以說在賈母跟前,她是賈母中心主義。[7]因此,她很會哄得老太太歡心。在玩牌時故意輸給賈母,反夸賈母牌技高超。在賈赦想要強納鴛鴦做妾時,王熙鳳的第一反應也是賈母是離不開鴛鴦而勸邢夫人作罷。王熙鳳是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的,之所以如此奉承討好賈母,也是她知道賈母乃賈政之母,礙著孝道的名號,賈政都必須要敬重。況且王熙鳳的性格對賈母是具有一定繼承性的。他們都身處搖搖欲墜的封建舊秩序中,都在本能的想方設法去維護這樣的秩序不會崩塌。
撇開賈母,賈府中日常的一切可以說都要圍繞著王熙鳳運轉。但是由于王熙鳳的女性身份,她絕對不會是賈府這個封建家族的繼承者,實際掌權人,最多可以算是封建家族內宅中較為能干的媳婦。在涉及到賈府重大事件如貴妃省親、秦可卿葬禮,她也只會是幕后的人。但是王熙鳳錯誤的高估了自己的地位,她的性別錯位造就了她的盲目自信,因而不免遭到眾人的詬病。第六十五回,興兒向尤二姐介紹和評價王熙鳳時說她“心里歹毒,口里尖快”,“估著有好事,他就不等別人去說,他先抓尖兒;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錯了,他便一縮頭推到別人身上來,他還在旁邊撥火兒”、“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一臉笑,腳下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
四.封建制度的殉葬者
封建制社會對王熙鳳的懲罰,是使她成為一個被拋棄的人。她的結局向我們闡釋著一種歷史的乖謬,即一個女人,作為第二性,她必須按照男權文化所規定的女性模式塑造自己,以適應男性對她的需要。她的命運早已在男性的安排下成為固定模式,她的結局完滿與不完滿、幸福與不幸都已被男性所預定。[8]再加上,其身上具備的早期資產階級,而王熙鳳自幼被當作男孩養以及成為賈府內宅掌權者的榮耀使她誤以為自己已經具備某些封建上層階級的特權,這與實際的差距進一步加深了其人生的悲劇性,最終只能“哭向金陵事更哀”,成為封建制度的殉葬者,隨著賈府的沒落而沒落。王熙鳳其實和歷史上很多英雄其實又一定的相似之處,例如她和曹操一樣,都很聰明,都很有能力,都狠毒,都奸詐,同時也都喜歡發現和挖掘人才,不同的是曹操作為男子,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就可以出去闖蕩,而王熙鳳就算有滿身的才能,她的腳步也只能停留在榮寧二府,跨不出這高墻大院,她是無法通過男性一樣的手段實現自己的上升渠道的。雖然王熙鳳自己也是統治階級,但同時也是給統治階級打工的,所以在賈府大廈傾倒的時候,王熙鳳也不可避免的成為了統治階級的靶子,這個靠放賬攫取利益的要強的女人,最后也只能跟著她那一箱借券走進了棺材。某種意義上講,也可以說是鳳姐自作自受,但是在一個封建王朝的末世,在這個封建大家庭已經走到了末世的時候,在整個社會因為其制度的劣根性已經走到窮途末路的時候,王熙鳳的死已經不完全是她自作自受了,她的死是必然的。由于無法超越封建制度的劣根性,王熙鳳只能接受跟隨賈府大廈一起傾倒的局面,成為賈府這座封建貴族大廈的殉葬者。
總的來說,王熙鳳與《紅樓夢》中其他女子一樣,她的人生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不過其悲劇成因的決定性因素更多的是其的性別錯位。出生于一個死而不僵的封建末世以及自幼的教養讓她的性別錯位尤為明顯。在性別錯位之下,她的人性慢慢被金錢吞噬,成為新型的剝削者;她的內心不斷受到婚姻制度的煎熬,成為婚姻的依附者與變革者;她是封建家族內宅的繼承者,但她的要強也遭到了眾人的非議,也為日后身體的虧空埋下了禍根;最終不得不成為封建制度的殉葬者,走向窮途末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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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詞典[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2:2151.
[3]曹雪芹,高鶚.紅樓夢[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以下《紅樓夢》引文均出自此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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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溫靖邦.略論王熙鳳的典型意義[J].西南師范學院學報,1979(4):69.
[6]余皓明.王熙鳳形象的獨特文化內涵初探[J].紅樓夢學刊,1995(3):244.
[7]王富鵬.論王熙鳳的陽性特質及其成因[J].紅樓夢學刊,2005(6):83.
[8]余皓明.王熙鳳形象的獨特文化內涵初探[J].紅樓夢學刊,1995(3):256-257.
(作者單位:上海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