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作重在寫。只有具體地寫才能提高寫作水平。很多人思考太多而實踐太少,不免導致眼高手低。另外,寫作者應該帶著問題去寫,越寫作就越能寫作。
少思考多寫作
寫作是什么?
怎樣提高寫作水平?
怎么找到靈感了?
優(yōu)美語言怎么寫出來的?
寫作時,你總會遇到很多問題。從寫作的角度來看,反而不用想那么多。有感覺,提起筆,就寫起來。提高寫作能力要多寫作。光苦思冥想而不動筆,就沒法提高。
寫作不是想到完美無缺之后,長篇大論一氣呵成。而是一點感受,一些看法,一些體會,就寫下來,就開始了寫作。不斷地寫,不斷地積累。先完整地寫一篇,然后十篇。一百篇后——就有了語感。
做人做事要思考,但寫作要立即開始。
可以從小事出發(fā),從小文章寫起。一篇篇地寫,一點點地積累。感受深就多寫,感受淺就少寫,沒感受就不寫。寫作時間越長,語言感覺就越敏銳。
語言是一種本能,語感是特殊的感覺;就像打球有球感,游泳有水感。缺乏球感水感,無論你怎么苦想,都打不好球,游不好泳。人不能靠思考投籃得分,也不能靠思考學會游泳。你要不斷地寫,在反復表達中形成語感。
語感抽象,不像球感那么好理解。但有閱讀經(jīng)驗會感覺到。好作品的語言運用得貼切,生動,就是語感好。這些語言我們也想過,卻寫不出來。舉手投籃,看著都差不多,但專業(yè)球員那種球感是獨一無二的。球場上沒有時間給你反復瞄準,更沒有時間讓你苦思冥想,長期訓練下一抬手就知道有沒有。
只有不斷地寫作,才能提高寫作水平。無論想得多么豐富,不寫下來就沒有意義。
寫作就是要多寫,有一點感受就要寫下來。越寫就越有靈感,很多靈感都是在寫作中激發(fā)的,而不是藏在某處等著你,突然跳出來說:“猜猜我是誰?”
想到有趣的事情就把它寫下來。讀到一段好句子就把它抄下來。這些都是寫作。不要停留在思考中,要不斷地寫下來。
美國短篇小說大家雷蒙德·卡佛在《談寫作》引用黛因生的話:“我每天寫一點,不為所喜,不為所憂”,他又說,“我想有一天我會把這個抄在一張三乘五寸的卡片上,并貼在我寫字臺正面的墻上。”
每天堅持寫一點,寫作就是這樣。
越寫作越能寫作
胡適先生在《為什么要讀書》里說:“要讀書越多才可以讀書越多。”
這句話有點拗口,但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一個人不可能剛讀了“人之初,性本善”,轉(zhuǎn)身就拿起一本《純粹理性批判》來讀。一個人不可能剛會蹣跚走路,第二天就在奧運會上百米沖刺。積累提升到了一定的強度,有足夠的理解能力,才能有卓越的爆發(fā)力。
胡適先生說,“要為讀書而讀書。”
胡適先生又說:“讀書是為了要讀書,多讀書更可以讀書。最大的毛病就在怕讀書,怕書難讀。越難讀的書我們越要征服它們。”
有讀書經(jīng)驗就知道,只有不斷讀書,才有能力讀更多的書。讀有難度的書,都要有足夠積累才能讀進去。從來不讀書的人通常缺乏定性,肉身很沉重,半小時都坐不住,腦袋一片空白,根本讀不進去艱澀的書。
有些經(jīng)典剛讀時以為明白了,過了一段時間再讀又讀出了問題。隨著年齡增加、閱歷的豐富,你會不斷地發(fā)現(xiàn)問題,胡適先生說“于不疑中有疑”。魯迅先生在《狂人日記》里說:“從來如此,便對么?”
看出了自己之前沒有發(fā)現(xiàn)的問題,是讀書境界又高了一層。
把讀書堪稱“學與問”,寫作就是“實與踐”。
寫作比閱讀難,因為要躬行,要下工夫,耗費精力。寫作時候遇到問題反復思考,不寫作是難以體會的。終于解決了難題的快樂,僅有紙上讀書經(jīng)驗的人是難以獲得的。
讀一本名著,快則幾個小時;慢則三天五天。寫一篇讀后感,也只需幾天時間。創(chuàng)作一部大作品,要花幾年、十幾年,甚至一生。反復思考,反復修改,每一個字詞都要斟酌。創(chuàng)造一個新世界,結(jié)構(gòu)要成立,情節(jié)要合理,細節(jié)要真實,人物要生動,這些工作加在一起十分繁復。
寫作最難是開始,初學者要避免過度思考。從簡單入手,從容易而難。不要設(shè)定一個過高的目標,不要超出自己的能力。
當你鋪開稿子,拿起筆寫下第一句話,寫作就開始了。使用電腦或平板也是一樣的,在屏幕上打下第一個字,第一句話,形成第一個段落。有了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最后,文章完成了。
停留在思考上,但不寫下來,就永遠都不會寫。靈感如同山間的清泉,要去掬起來才能喝到;神思如同天上的流云,要畫下來才能保存記憶。一旦有奇思妙想要立即寫下來,不能讓它野貓野狗般在外面閑逛。
靈感就像天空流云一刻不停——小女孩愛麗絲在外野餐時,瞥見了一只野兔從旁邊跑過。野兔穿著西裝,戴著禮帽,拄著拐杖,如同一個紳士在急忙往前走。嘴里還嘟囔說,要遲到了,要遲到了!愛麗絲是一個好奇的小女孩,而且有行動力。她立即起身跟上,一路奔跑;野兔跳進一個洞里,她也跟著跳進去。然后,愛麗絲在沒完沒了地下降……穿過漫長隧道到了一個虛擬世界。
這個情節(jié)是用來比喻寫作的,小朋友看到野兔不能也跟著跳進兔子洞里去。
但從寫作的角度來說,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放過呢?記下第一句話,留下一個開頭就行。專業(yè)作者會記下各種靈感,積累各樣素材。他們都有很多開頭,也都有很多爛尾。有些會撿起來完成,有些一直爛尾下去。不可能都完成,不可能都爛尾。有些素材暫時可能沒有用,將來卻會出現(xiàn)在另一篇作品里。
用織毛衣來比喻:起第一針,織下第一行,未來才會織成一件毛衣。如果總是在想,而永遠不起第一針,那么毛衣永遠都不會有。文字一行行,如毛線一行行,不斷織下去,才能變成毛衣,才能寫出文章。
你越寫就越能寫,越能寫就越想寫。先從短篇開始,積累經(jīng)驗后寫長篇,是一個不斷突破自己局限的有趣過程。
寫過三百字,才能寫六百字;寫過一千五百字,才能寫三千字。
小學生、初中生從三五百字開始,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拓展與積累,五六年級時能創(chuàng)作六七千字的作品,甚至寫出六七萬字的長作品。這樣,寫五六百字的學校作文,豈非“殺雞用了宰牛刀”嗎?
帶著問題寫作
寫作時間越長,寫的文章越多,寫作經(jīng)驗越豐富,遇到的問題就越多。你遇到的問題越多,需要解決的辦法就越多。你解決問題的方法越多,你的寫作能力就越強。
寫作就是不斷地寫作,不斷地遇到問題,不斷地解決問題的有機過程。在不斷地寫作的過程中解決問題,才能不斷地提高自己的寫作水平。
寫作中一定會遇到問題,寫作也一定要帶著問題。沒有問題的寫作是重復地無效的勞動。
一些老師布置作文不花心思,而是照抄教案人云亦云。這樣低水平重復,每周都反復地寫,學生們耗費大量時間卻不能真正地提高寫作水平。原因是寫作中只有標準答案而沒有提出問題,孩子沒有學會帶著問題去思考,去寫作。
寫一篇沒有任何問題的作文,這種寫作有什么意義呢?
要提升寫作水平,一定要帶著問題來寫作。在寫作過程中反復思考,不斷地試驗,最終解決問題。實在沒有問題,那就提出一個問題,一個屬于自己的“司芬克斯之謎”。
寫作中,只有遇到問題,才會思考,或調(diào)整結(jié)構(gòu),或斟酌語言。比如,有孩子寫科幻:“我搭乘一輛汽車,嗖就飛到了火星上去了。我碰到一個大怪物,砰的一下打死了。”我改作業(yè)就會問:汽車是怎么飛到火星上去的?用什么動力?怎么克服失重問題?空氣怎么辦?等等。視年齡小而大,逐步加深設(shè)問。
進階思考:火星大怪物長什么樣呢?四條腿還是兩條腿?幾只眼睛幾個鼻子幾個嘴巴?它有什么厲害的能力?
繼續(xù)提問:你為什么要打死他?是怎么打的呢?用刀砍還是用激光槍掃射?可不可以寫得詳細一點?
反轉(zhuǎn)思考:為什么一定要打死它呢?如果是一只善良的怪物呢?星際間的智慧生物可不可以做朋友?
這樣設(shè)想,這樣設(shè)問,孩子可能會開動腦筋,增加細節(jié),學會邏輯地思考問題,合理地寫下來。隨著年齡增長,在不斷思考和寫作中,會更好地運用知識。
不斷寫作,不斷長大,不斷遇到問題,是“打怪升級”的過程。一開始寫得很愉快,想到什么就寫什么。在這種激發(fā)階段,要鼓勵,不要打擊,也不要過度要求,讓孩子先愉快地寫起來,愛上了寫作,是寫作的第一步。接著開始不同程度的設(shè)問,引導孩子思考問題,學會解決問題,逐步養(yǎng)成寫作的習慣,這就是寫作的第二步了。
孩子到了青春期,對過去的生活,對寫過的內(nèi)容,都產(chǎn)生了懷疑。這時候他的內(nèi)心動搖了,寫作不堅定了,于是就迷惘了。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靈感了,寫不出來了。
原來覺得沒有問題的事情,到了新的年齡,到了高年級,會覺得不妥當,就迷惘了。比如說,人物性格是不是有特點?故事情節(jié)是否合理?細節(jié)描寫是不是生動?涉及到的知識是不是可靠?這樣寫作有沒有意義?這樣一懷疑,就會陷入更大的迷惘中,寫作就出現(xiàn)了更大的困難。
寫作中出現(xiàn)了困惑,有了困難,是一種正常現(xiàn)象,也提高寫作能力的必要過程。寫作與個人成長具有一致性,一個人長大會遇到各種問題,需要解決各種問題。寫作也一定會不斷遇到問題,在不斷解決問題的過程中,寫作水平就不斷地提高了。
有足夠的寫作積累,思考過各種各樣的問題,能寫得比同齡人長很多。當小伙伴還在寫抓耳撓腮地六七百字的作文時,你已經(jīng)寫四五萬字的長篇作品了。這時,你對于作文的理解,是很不一樣的,你是居高臨下地看待問題,你寫作文只要不離題,幾乎都是“居高臨下,勢如破竹”。
但不帶著問題寫作,高年級同學寫作文也很容易走過場。寫得很快,交作業(yè)很爽氣。學校的作文,例如記敘文、議論文,你寫起來總是沒有問題,不出現(xiàn)問題,全都是套式,輕松得如吃一塊點心。
但沒有問題就沒有積累。沒有問題的寫作是很難進步的。人類文明,科學、道德、哲學以及寫作,都是因為碰到問題,解決問題,而不斷進步的。
而如果是帶著問題寫作,不斷地思考這些問題,你就會對語言有特殊敏感,對敘事上有內(nèi)在的感悟,你不斷地突破遇到各種問題,就如同拾級登山,眼界越來越高。
寫了很多作品,有一定的積累,你可能反而沒有那么爽了。寫爽文,瑪麗蘇,不過腦子,是很痛快的,因為哪怕不符合邏輯,不符合基本情感,都不要緊,反正寫得爽就好。但真正的寫作,不能只是圖爽,而是發(fā)現(xiàn)問題,要想辦法解決問題。一旦發(fā)現(xiàn)問題,你的文章就不會停留在爽文了,你要想辦法合理地解決問題了。
你不能端起槍來突突突一下子殺死了五十萬只怪獸。你要想,能不能殺死這么多?怎么殺死這么多的?你也不能看見什么買什么,好像全世界的銀行都是你的(爽文)。這時候你要思考合理性了。你不能像嬰兒或低齡兒童那樣,想什么就要什么。你知道,人生和寫作都要有限制,有框框。你的故事在整體框架設(shè)置上,在人物性格設(shè)定上,前后邏輯合理性上,都要開始思考合理性。接著,你還要思考細節(jié)描寫是不是生動,這句話的表達能不能更有意思?語言表達準確嗎?標點符號,分行分段,語言節(jié)奏感,都要不斷地推敲。
美國短篇小說家雷蒙德·卡佛在《談寫作》里引用前蘇聯(lián)大作家巴別爾的話說,“沒有什么能比一個放在恰當位子上的句號更能打動你的心。”
雷蒙德·卡佛又說:“準確的陳述是寫作的第一要素。我知道,寫作不僅僅是這一點。但如能做到‘準確的陳述,你的路子起碼走對了。”
推薦雷蒙德·卡佛的《談寫作》,找來讀幾遍,很短,精髓,值得反復閱讀。
意大利名家卡爾維諾在《美國講稿》的第三講里,講的就是“準確”。
寫作要準確自然,這是要求很高的,也是基礎(chǔ)要求。我們都要寫在卡片上,貼在墻上。
邊寫作邊閱讀邊思考問題,這時候你會找到一個很好的參照物,比如原來某經(jīng)典作品是這樣的。之前,你知道大師寫得好,但是不知道為何寫得這么好。你又把這部作品找來讀了一遍。你似乎有點感覺了,你要抓住那種感覺了。你感到會心一動,好像被菩提老祖拿戒尺敲了三下的孫悟空,喜不自勝,你突破了另一重局限。
寫作如爬山
可以用爬山來比喻寫作。
小朋友開始爬一百級臺階,你會覺得其實沒什么,特別輕松,刷刷就上去了,一點都不難,太輕松了。你跟爸爸媽媽,或跟老師說,爬山太輕松了我喜歡爬山。
又爬一百級臺階,你累了。這個時候,你感到無趣了。
第三個一百級臺階時,你會覺得疲憊,心里很不舒服,甚至會耍賴。就像你不想寫作了,你不想往上爬了。你跟爸爸媽媽耍賴,甚至不顧自己已長大了,身體已很沉重了的事實,想騎到爸爸的身上,讓他背你上山。你老爸老得自己都爬不動了,你還非要騎到他的脖子上……在媽媽、老師,或其他小朋友的鼓勵下,你鼓起勇氣繼續(xù)往上爬。你畢竟不是一歲、幾個月的小嬰兒了,你能走路了,你要靠自己爬上去。你只是累了,因疲勞而產(chǎn)生了畏懼心理,你想退縮。然后,你就一級級地往上爬——就像你打開電腦開始寫作了,一段段地寫下去。然后,你就寫不動了,你想偷懶,不愿寫下去。過一段時間,你繼續(xù)在稿紙上沙沙沙地寫,在電腦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打字。
又上了兩百級臺階,你驚訝地發(fā)現(xiàn):我出汗了!但是我還行!我居然行的!雖然有點累,但還有余力。
不知不覺上到了五百級臺階,回想起剛才耍賴時才是第三百級臺階,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其實倒也不難嘛。回頭往下望,已經(jīng)很高了。山腳下的人很小,像兔子一樣貼在地上。這時候有一種成就感和滿足感,自己都有點佩服自己。
接著,你不知不覺就翻過了六百級、七百級臺階,出了一身汗,臭得跟天上飛來飛去的應龍一樣,臭得跟在宇宙中穿梭的巨鯤一樣(“書海應龍”和“司馬南鯤”是兩個孩子的筆名)。自己直接感受到的經(jīng)驗,是“絕知此事要躬行”啊——沒親身試過,都不知道人會出那么多汗,也不知道累過之后還有繼續(xù)前行的韌性——風吹過來,云飄過來,移步換景,感受不斷地變化。一千級臺階,竟然不知不覺就上來了。你對自己非常震驚。一千級臺階都上來了!覺得自己太牛了!
一千級臺階處有一個觀景臺,你看到了李白看到過的風景——“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原來到了這里,才能親眼目睹廬山瀑布。你不再是坐在教室里搖頭晃腦地背誦,而是親身經(jīng)歷了。那種天地之大的切身感受,才明白“紙上得來終覺淺”啊。沒有翻過一千級臺階,你是看不到這個風景的。這時候你體會到了李白的感受,在一千級臺階這個平臺上才能體會到;不到這里你是體會不到的。你背誦詩歌,你看照片,都無法產(chǎn)生設(shè)身處地的這種真實感受。
這時,你對自己佩服極了,你的內(nèi)心里產(chǎn)生了極大的滿足感。很得意,很高興,這就是寫作上的感悟。啊,太好了,如絲滑巧克力在嘴里輕輕地融化。
然后你發(fā)現(xiàn),這只是萬級臺階第一階段。一千級只是起步,前面還有九千級臺階。要爬上這九千級臺階,你才能上到廬山瀑布的源頭。
每一級臺階都是具體的,你每登上一級臺階,都是自己付出了努力的。你積累臺階,就如同寫作中積累詞語。每上到一個千級,你眼前的景象就豁然開朗。
寫作跟孩子們的成長是密切相關(guān)的,寫作就如同爬山,不斷地爬,就看到不同的風景。只有到了一定高度,才能看到一定的風景。當你寫作時,你更能體會到一部大師巨作的精微與博大。
要看到絕美的風景,就要達到山巔。而到達山巔,是要一級臺階、一級臺階地爬的;寫作,也是一個字、一個詞、一句話,然后,一段一段地寫下來的。不斷地寫,最終,你會豁然開朗。
葉開,原籍廣東,小說家、編輯家、語文教育家,畢業(yè)于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曾任《收獲》雜志編輯部主任。出版《口干舌燥》《我的八叔傳》《三人行》《愛美人》等五部長篇小說,小說集《秘密的蝴蝶》、散文集《野地里來 野地里長》,語文教育專著《對抗語文》《語文是什么》《寫作課》,編寫《這才是我想要的語文書》叢書,主編12冊《葉開的魔法語文》及《12堂少年科幻寫作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