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他無懼國民黨架起的機槍在香港新樓街升起了一面五星紅旗
羅雨中,原名羅觀屏,出生于1919年??箲鹌陂g,曾任南涌人民聯防隊首任隊長、東江縱隊稅收總站站長。
1943年,羅雨中被捕入獄,不到十天,便經歷了三次審訊,日軍用盡了餓、渴、吊、打、電、釘、灌水等酷刑,都未能讓羅雨中屈服。他始終意志堅定,頑強斗爭,他說:“殺頭無所謂,只求萬世傳英名!”
搶運:“這是什么樣的軍隊?如此簡樸,如此勇敢”
1937年,羅奕輝去世時,羅雨中剛滿18歲。幾乎在同一時間,全面抗日戰爭爆發,羅雨中說,他一生中最為驕傲的就是抗戰時期沒有坐以待斃,沒有屈服在日軍的殘酷統治之下。
英國殖民者向日本投降后,羅雨中憤怒地表示:“只有我們這些真正的主人才會拼死保衛香港?!彼麕ьI人民聯防隊,開始了保衛香港的戰斗。
1942年2月,港九大隊成立不久,羅雨中就被港九大隊黨組織吸收為共產黨員,成為游擊隊的骨干。
羅雨中領導的人民聯防隊,參與了非常重要的搶運工作。太平洋戰爭爆發后,香港南洋相繼淪陷,沒有了華僑和香港的支持,游擊隊的供給陷入困境。英軍倉庫存有大量游擊隊急需的物資,游擊隊要在日軍全力組織進攻九龍和港島地區的真空時段,搶先把物資運回。
搶運,陸路上的交通工具就是隊員的兩條腿和肩膀上的一根扁擔。羅雨中領著人民聯防隊日夜開展搶運,有時候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一張餅三口兩口就送進了肚子。
公開搶運的黃金時間只有十多天。1942年,日軍在新界各區建立了警備隊、憲兵部、區役所等機構,對所轄區域嚴密控制。但羅雨中等人的搶運沒有終止,只是從公開轉入秘密,從大型轉入小型,物資采取分散速運,從存入倉庫變為存入山洞。
此時的搶運無異于與虎謀皮,羅雨中等人不得不調整搶運策略:改走更偏僻的山徑;運輸隊人數要精不要多;減少集中倉儲,盡量快運快分配到游擊隊;運輸時間改為晚上10時至凌晨2時。
羅雨中改頭換面扮成鄉紳商賈,五官端正、儀表堂堂的他穿上長衣馬褂,戴上禮帽,在港灣監督貨物裝船,遇到偽軍檢查,他總能泰然處之。
英軍的物資搶完了,羅雨中等人就去搶日軍倉庫。一天深夜,待武工隊清除了日軍倉庫的守軍,羅雨中便發動各鄉精干組成的幾支搶運隊開始搶運。不承想遭遇了日軍巡邏隊,他們不得不在武工隊護送下往大山撤退。隊員們挑著重擔,在崎嶇的山路上小心行走。大家不開手電不講話,一個跟一個,只能聽到彼此的喘息聲,支撐他們的只有一個信念:把物資安全運到游擊隊。
在日軍眼皮底下搶運物資,危險重重。1943年5月,大環村的王丁有運送藥物時被日軍抓捕。日軍把他拉到空地,強迫村民看他們對王丁有實施酷刑。無論日軍用何手段,王丁有始終只有一句話:“我不知道?!蔽鲝酱宓睦钣^妹,執行任務時被日軍逮捕,被割去了耳朵。這些搶運隊員都是普通的百姓,卻完成了神話般的搶運,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美國《美亞》雜志曾評價搶運隊員:當香港淪陷時,游擊隊立即派人到“新區”去將難民、軍火與供應品運出香港。當年,正是他們,在3年零8個月中,完成了許多類似于巧運武器、運糧食、運送盟軍等神奇的搶運,完成了這些看上去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1945年1月16日,美國第14航空中隊飛行員伊根跳傘落在新界滘西的海面上,羅雨中等人救了他,還領他參觀了隊員們訓練。伊根好奇隊員們使用的怎么全是英式步槍,羅雨中自豪地告訴他:“這都是我們游擊隊從英軍倉庫搶運出來的武器!”
伊根看到這些衣著破舊的戰士沒有統一的軍裝,使用的手榴彈也是五花八門,有石片造,日本式、英式、菠蘿式、美式,禁不住問:“政府給你們多少軍費?你們如何征兵?”羅雨中告訴他:“政府沒有給我們軍費,槍支都是繳獲的,每月幾角錢的生活費,最好的時候一年發兩套衣服兩雙草鞋?!?/p>
伊根吃驚極了:“這是什么樣的軍隊?如此簡樸,如此勇敢?!币粮詈髤⒂^的是海上中隊的“戰艦”:三條簡陋的木船。伊根直言:“你們的船太小,沒有機械,全靠人力,要裝備炮艇,才能抵擋日軍的炮力。”羅雨中說:“我們不能等到有了炮艇才抵抗日軍。武器重要,更重要的是使用武器的人?!?/p>
羅雨中領導的稅站是宣傳隊、征兵站、治安點、聯絡站
為了搶運開辟的三條運輸線維持了3年零8個月,游擊隊還在這三條運輸通道上設站收稅。
1940年底,面對日軍的全面圍攻和經濟封鎖,游擊隊在多處設立稅站,征收抗日捐稅。第一站設在寶安縣梅林坳,這里攔路打劫的土匪很多,過往客商提心吊膽,站長陳前帶領短槍隊趕跑土匪,在路邊插上一面“自愿捐助抗日經費”的小旗,旁邊放著塊包袱皮,開始了“稅收”。稅站是流動的,采取薄收樂捐的政策,一擔貨收2角錢。稅收人員向客商宣傳抗日,表明游擊隊保護過往客商,客商們也總盡其所能地繳稅。
1943年,羅雨中被任命為沿海稅收總站站長,當時形勢比較復雜,日軍占領區和國民黨政府統治區犬牙交錯,稅站就建立在這之間。
羅雨中記憶中的稅站不像稅站,與今日的稅務局有極大的不同,稅收員也不是坐在辦公室。唯一相似的就是都有正規的稅收單據。
張廣祥曾經擔任沿海稅收總站下屬的沙魚沖稅站的會計,每天登記稅款。他記得戰時國內物資極其匱乏,許多緊缺貨物,如輪胎、煤油,都是客商不惜代價通過香港運送回國的,運送貨物的船到達沙魚沖,靠岸后商人會自覺去碼頭的稅站繳稅。
沙魚沖稅站只有20多人,但分工具體合理,有負責檢查貨物的,有負責寫稅單的,稅單都有標準格式。稅務員根據貨主填寫的貨單核實物料,然后按稅率寫上稅項。雖然說是核對,但一般很寬松。稅收人員與客商彼此信任,客商有時還會送些衣物或鞋子給游擊隊。這樣的稅站,在沿海有很多,都在有序有效地運行著。
稅站大部分遠離領導機關,稅收人員居無定所,流動性很大,夏天睡在荔枝園、山林和巖石洞,冬天睡在草叢、甘蔗地。常常不見天日,早上天沒亮就趕早去稅收點,天黑才收隊回來。稅收人員基本不拿槍,保護他們的武裝人員大約有10個,或在路頭路尾放哨,或在海岸線巡邏。
稅站收的稅款有的是國民黨政府的貨幣,有的是汪偽政府的貨幣,這兩種幣天天貶值,面額也愈來愈大,稅款有時多達幾個麻包袋,無法一次性上交,更不能帶在身邊。羅雨中就想到將稅款放在客家人墳邊的“金塔”(客家人二次葬風俗,起出的死者骨頭裝進有塔蓋的陶器,這種陶器被稱為“金塔”)里?!敖鹚本统闪硕愓镜谋kU箱。
稅站的人大概都知道這個藏款地點,想挪用非常容易。羅雨中最贊嘆和驕傲的就是稅站工作人員的廉潔:生活這樣艱苦,破衣褲,爛草鞋,起早摸黑,有時候連生活費都沒有,又累又餓,就是沒有人私自動用一分錢,反而拼了腦袋都要保住稅款,直到上交軍需部門。
東江縱隊3500人,稅收隊伍就有900人,占了約四分之一。每一分稅款都是隊員們冒著殺頭的危險收取的,或許就在收款的這刻,日軍偷襲,子彈說來就來了,絕對命懸一線。稅站是日軍的眼中釘、肉中刺。常常遭到他們偷襲或伏擊。
在許多稅收人員的記憶中,遭襲擊是家常便飯,所以保護稅收人員的武裝人員不能少,甚至是稅收員的幾倍,武裝隊伍還兼保護老百姓、護送商家的任務。
曾連山曾在稅站武裝排當戰士,他回憶,他剛剛入伍時配發了一條槍和三顆子彈,一顆黑黑的打不響,一顆彈頭縮進彈殼,只有一顆勉強能用。游擊隊里,比較好的武器都留給戰斗部隊,稅站一般使用最差最老舊的武器。很多時候不敵日軍。
1943年,何基所在的稅站武裝班負責保護羅雨中所在的小梅沙稅站,他們每天早上都從小梅沙向大梅沙方向巡邏。一天,天蒙蒙亮,日軍便來偷襲。何基等人邊打邊往山下撤。天大亮后,一艘日軍電船開過來,幾個隱蔽在岸邊礁石的戰士不停地射擊,阻止他們登上沙灘。日軍的海上部隊和陸上部隊一起攻擊,炮彈和機槍一輪輪地打來,火力很猛,他們沖進稅站后,把稅站燒了。
這樣的戰斗反反復復,稅站經常處于第一線的戰斗狀態,總是燒了建,建了又燒。羅雨中要求沿海總站各分站部屬認識到“稅站不僅僅是稅站”:
稅站是宣傳隊。稅站所設地點大多公開,每到新的地點,必定宣傳游擊隊的抗日方針政策。動員群眾支持抗日,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有人出人。這樣的宣傳,讓商人和老百姓明白他們是取信于民的抗日隊伍。
稅站是征兵站。游擊隊神出鬼沒,流動性太大,常有想參加游擊隊抗日的青年找不到游擊隊。易找到的稅站便成為征兵站,據說大概上千名青年都是通過稅站引領加入東江游擊隊的。
稅站是治安點。戰爭年代,土匪橫行霸道,四處打劫。稅站每到一個地方,首先就是打擊土匪,懲罰惡霸,保護商旅和老百姓的安全。
稅站還是聯絡站。稅收人員都活動在水陸交通要道、鬧市圩鎮,大多接近日軍據點,方便了解日軍動向。稅收人員接觸面很廣,熟識的商人愿意當游擊隊的耳目,日軍有異動情況立即報告。
可功能強大的稅站簡陋得只有人,為了躲避日軍,稅收站人員常常上半夜睡番薯地,下半夜睡墳頭,從未有過怨言。
日軍對他實施了棒打、冷水灌、吊飛機、電擊、十指釘竹簽的酷刑,但他始終意志堅定
1943年冬,羅雨中被捕,從這一刻起,羅雨中作好了死的準備。
入獄后,羅雨中鎮定自若,還通過堂弟羅東生(香港地下黨員)將自己被捕的消息傳給組織。
入獄第二天深夜,羅雨中突然被拖進一間布滿刑具的房子:吊飛機的架子,打人的大木棍,灌水的水龍頭、膠管,火燒的鐵架等等刑具,羅雨中過去只是聽說,今天親眼所見。
羅雨中不斷地與日軍周旋,堅稱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沒等羅雨中說完,幾個日本憲查的大木棍就劈頭蓋臉地打來。幾輪棒打后,日軍得到的還是羅雨中的“我不知道”。
棒打失效,接著是吊飛機。羅雨中被押到吊刑架前的木箱子上,整個人被吊在刑具上。漸漸地,羅雨中兩手關節“格格”作響,骨筋斷裂的劇痛令他感到身體已經不屬于自己,幾分鐘不到,他全身被汗濕透了。
羅雨中痛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搖頭,勉強從牙縫里說出“我什么也不知道”。
灌水是日軍最熱衷使用的殘酷刑罰,羅雨中被緊緊固定在木梯子上,水管插進他的口中,水龍頭打開后,水不斷地灌入他的肚中。被灌水后,羅雨中始終沒有招供,可是他的身體投降了,他像死了一樣躺著。
后來的情況是別人告訴他的。兩個200多斤的印度憲查踏上他的肚子,用力踩踏,水從口、鼻、眼、耳噴射而出……
入獄不到十天,羅雨中便經歷了三次審訊,餓、渴、吊、打、電、釘、灌水等等酷刑都沒有打敗他,他對自己說:“殺頭無所謂,只求萬世傳英名!”
日軍無奈之下以他妻兒的性命相逼。羅雨中的妻子黃財嬌不但默默支持羅雨中抗日,還是他的戰友,她于1942年加入港九大隊,負責組織婦女會和軍需物資等工作。
面對妻兒,羅雨中心如刀割,怒吼道:“要殺就殺!為什么還要折磨我妻兒!”他轉過身對妻子留下遺言:“要帶大兒女,告訴他們,爸爸是被日本人害死的?!笔潞?,羅雨中年僅兩歲的兒子因受驚嚇猝然身亡。
羅雨中后來被組織成功營救,出獄時,他已經被折磨得遍體鱗傷,但意志仍然頑強。
“五星紅旗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自己的國慶,當然升掛自己的國旗”
解放戰爭期間,羅雨中繼續在香港開展斗爭。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羅雨中組織聯鄉會,在香港沙頭角新樓街隆重舉行升國旗儀式。當時,沙頭角的華界仍被國民黨蕭天來部隊控制,升旗的隊伍與之僅有一街之隔。
蕭天來聽到消息后集合了大量兵力,全部槍口對準新樓街大會集中地。沙頭角英警見狀,喝令羅雨中等馬上停止集會及升旗,羅雨中毫無畏懼,和新界鄉紳代表直接到警署談判。他說:“10月1日是我們的建國大典,五星紅旗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旗,自己的國慶,當然升掛自己的國旗!”
羅雨中理智且強硬,要求警司加強警力,維持治安,保障升旗典禮順利進行。在他的努力下,新界的六輛警車滿載英警駛進沙頭角新樓街,布防警戒,保衛升旗典禮。
看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堂堂正正地升起了,羅雨中熱淚盈眶:“中國人,我們,這片土地屬于我們。”
(責編/張超 責校/陳小婷、李希萌 來源/《血脈中華——羅氏人家抗日紀實》,張黎明著,深圳報業集團出版社2016年1月第1版;《血脈:烽火羅氏》,張黎明著,深圳報業集團出版社2016年11月第1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