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事變是郝柏村人生的重要轉折點。因為全面抗戰爆發,他不得不提前畢業。2014年,在參加七七事變77年紀念活動時,郝柏村回憶道:
我進黃埔軍校是1935年。在1936年6月的時候,我們應該放暑假,暑假我打算回家了。但是6月1號,兩廣事變,暑假取消。好了,我們就期望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放寒假,結果西安事變發生了,我們的寒假又取消了。西安事變解決以后,我想我們在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總可以放暑假了,結果七七事變發生了,所以我在軍校的三年啊,沒有放過一次假,從來沒有回家同父母見過面。
1938年1月20日,我們在武昌,由校長蔣介石主持畢業典禮,理應即赴分發的部隊報到,但是三年以來從未放過寒暑假,除已見父親一面,整整三年未見母親了。當時京滬雖陷,但大部分同學仍可回家省親,乃由政治部長陳誠上將,向蔣委員長報告核可,凡能回家者,準假十日后,再往分發單位報到。
當時蘇北及徐州,仍由政府掌控,我們幾個蘇北同學,乃由漢口經鄭州、徐州,直至舊歷大年初一抵達寶應,分別雇舟回家。我于深夜返抵家門,敲門一聲即開,見到雙親及弟妹。母親說,早年父親從東北回家,深夜喊“媽媽開門”,祖母應聲而起,以此責我為什么不也喊“媽媽開門”。直至今日,我未忘這句話。
此時仍值新年期間,全家團聚,非常高興。我痢疾初愈,母親發現后,每餐都為我準備素淡可口的飲食。
十天時間非常短暫,我想此次再度離家,要上戰場,生死未卜,但不能對雙親說明。這也許是最后一次全家團聚了,乃建議大家到鹽城住兩天。母親因此第一次看城墻,第一次坐黃包車。進城的主要目的,是到照相館照一張全家福,這也是母親生平唯一的照片。我心想,如果在戰場犧牲了,雙親至少可依這張照片,稍解思子之情。
我只為雙親可能再見不到我而準備,萬料不到,是為我再見不到雙親而準備。
十天假滿后,我趕赴湖南報到。當時平漢、粵漢線以東,主要的交通線及重鎮,雖被日軍占領,但敵后地區仍可通信,往返需兩個月。因此,我仍以家書告慰雙親,不過都借生意人的身份為之,以免敵偽查出身份。
1938年10月,廣州戰役時,我頭部受傷,當然不能直率稟告雙親,僅在信中說,頭部生了小外癥,但已痊愈,一切安好。父親當然了解其中含意,復信說:“汝頭痛,余心痛。”并且說:“汝母倚閶,望汝早歸。”但是,母親患病一事,父親從未提及,以免我掛念在心。
1940年,時值端午,忽接父親來電,說:“母故,速回。”直如晴天霹靂,我立刻淚如泉涌。父親并謂,母親彌留時,頻呼我的乳名。天下的至痛,莫過于聞此訊息了。當時故鄉淪陷,不可能奔喪,亦為長官所不許。
此后歲月中,不知夢到母親多少回,真如京劇“四郎探母”中所唱,“要相逢,除非是夢里團圓”。此劇在抗戰期間是禁演的,現在我學會這一段,實亦宣泄思母之情。
1944年初,我在重慶陸軍大學受訓,接到父親來信,謂“聞汝等有東歸之說”,可見當時敵后地區已預知抗戰即將勝利。父親的來信自然暗示,勝利歸來的歡聚在望,我也盼能及早拜見久別的父親,并為母親掃墓。孰知未及數月,父親不待抗戰勝利而病逝了,我聞噩耗痛哭,一如母故之時。
原想抗戰勝利后,急速回去掃墓,并與弟妹們團聚,又因國共內戰,鹽城成為共軍根據地……1949年,國民革命軍軍事轉劣,弟妹們隨我到重慶,最后我來臺,卻無法帶家人同行,從此與弟妹們失聯。我來臺后,“政府”禁與大陸通聯,他們的生死禍福,不得而知者逾四十年……
77年來,中華民族的血淚故事以億計,而慘烈結局者以千萬計。我乃戰火余生,歷經間不容發的生死難關,驚險渡過,算是最幸運的,但每念同袍同胞的犧牲,自覺后死者責任益重。現在兩岸中華民族的子孫,同享和平繁榮,應知為先輩慘烈犧牲所得,而更加珍重,勿以權謀相尚,要以自殘為戒。
“七七”是苦難的日子,更是輝煌的日子,唯有從苦難中得來的光輝,更值得發揚傳承。每逢“七七”倍思親,謹祝我更大的母親——中華民族,今后遠離災禍,康樂萬年。
抗戰勝利全城徹夜狂歡,他“黯然悲嘆雙親已逝,今生永無奉養之日”
1938年,郝柏村告別父母不久,奔赴前線,以觀測官身份隨炮兵14團2營5連參加其人生中第一場抗戰——廣州戰役。“我們接到命令的時候,日本人已經占了廣州,所以我們走豫州,向廣州東山。路上正在行軍的時候,日本人的戰車已經在前面等我們了。他們的飛機往下丟炸彈、拿機關槍掃射,我們車上的同事(駕駛員)陣亡了,他當時就死了,所以我還很幸運,沒有被打死。當時我還很年輕,是個少尉。但是當時我們的兵有三四十歲的,大部分都是原來東北軍改編的。那時候我們同日本人作戰,是真正的作戰,機關槍打在地上,像雨點一樣,火花都爆起來。我在旁邊,流血了,但是還接著拿槍打……”傷愈之后,郝柏村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75年后,他在醫院體檢時才發現,頭骨上竟然還嵌著一枚金屬彈片。
1939年11月到1940年4月的冬季攻勢,是郝柏村迎來的第二戰。當時,部隊坐汽車從廣西到安徽,1500公里。郝柏村是炮兵,任務是隨部先掩護部隊攻克幾個據點,然后切斷日軍的長江航運。但由于缺乏攻堅火力,整個冬季攻勢收效甚微。郝柏村所在的炮營雖然一度威懾日軍,但受日本飛機威脅嚴重,攻勢受挫嚴重時就撤回了廣西。
1942年,郝柏村從昆明搭乘運輸機走駝峰航線,來到印度,成為中國遠征軍駐印軍的一員。駐印軍總部有炮4團、5團、12團三個團,郝柏村擔任12團6連連長。他在赴印度前考取了中央政治學校外交系,但由于當時太平洋戰爭爆發,旅長不同意放人。然而,他的深造夢沒斷,在印度時他通過了陸軍大學初試,后回國參加復試,成功被錄取。
進了陸軍大學意味著獲得軍人最高學歷,郝柏村在軍中的前途頓時開闊很多,但錯過了駐印軍的緬北反攻。他在陸軍大學校園里迎來了抗戰勝利時刻。全城徹夜狂歡中,“我在欣喜之余,黯然悲嘆雙親已逝,今生永無奉養之日”。
民國軍史研究者司馬戡說:“郝柏村這一代人成長于五四運動之后,家國意識較前輩濃厚、現代,對九一八事變后的民族危亡更有切膚之痛,投筆從戎幾乎成為必然選擇。戰火紛飛當中,這一代人依然不改知識分子底色,不放過任何獲取新知識的機會,他們尋求參加駐印軍的機會、投考陸軍大學或者赴美接受訓練,為日后發展奠定了良好基礎。”
從陸軍大學畢業后,郝柏村受到國民黨陸軍總司令顧祝同的賞識,被帶在身邊當侍從參謀。
郝柏村回憶在大陸的歲月時說:“我總難以忘懷戰場上血流遍地、尸體橫陳、人民流離失所、逃難顛沛的慘象;更無法抹去政權敗亡時社會分崩離析、人民怒撕法幣的記憶。”
蔣介石的中將侍衛長
1949年11月30日,重慶解放,蔣介石從重慶飛往成都,郝柏村也隨之一起逃往成都。12月10日,蔣介石乘坐“中美號”專機從成都飛往臺北,從此,蔣介石永遠地離開了中國大陸。同一天,郝柏村隨顧祝同從成都飛往海南島,一個月后郝柏村從海口飛往臺北,從此定居臺灣。那一天,郝柏村和他的弟妹們告別,從此與之失聯。直到1993年,郝柏村才和家人聯系上,但他比大多數弟妹高壽,待1999年首次訪問大陸時,在世的親人寥寥無幾。
在臺灣時,因為顧祝同的提拔,郝柏村仕途一帆風順,并且娶了原“國防部部長”郭寄嶠的侄女郭婉華為妻。
1958年,郝柏村經歷其人生最后一場真槍實炮的戰爭。在金門,他以“少將師長”的身份參加了炮戰。那場炮戰中,郝柏村獲得了蔣經國的賞識,“經國先生長我九歲,我們都是20世紀初葉出生的一代。我和經國先生相處,是在來臺灣以后。1958年八二三炮戰期間,經國先生在炮火聲中來到了小金門,開始了我三十年的追隨”。
1965年的一天,“經國先生打電話叫我到臺北來見他一趟。我坐火車到他家里,見面以后他說,你調任侍衛長。第二天老‘總統就要見你,你馬上到職。于是我就到‘總統府來擔任侍衛長了”。
侍衛長雖然是“中將”軍銜,但實際上扮演的是蔣介石的軍事秘書的角色,同時還需要負責蔣介石及其家人的安全保衛。此外,他還是士林官邸的“大總管”,吃、穿、住、行諸項事宜都得經手。
“選我做侍衛長,我想他當然有培養我的意思。因為過去侍衛長一般都是浙江人,而且很少有帶兵的,沒什么當過師長、軍長的人來做,我是例外,既不是浙江人,又帶過兵。”雖然郝柏村認為蔣介石之所以對他委以重任和信任他是因為他“背景單純”,但不可否認的是,不管是其早年伯樂顧祝同,還是妻子的伯父郭寄嶠,都是蔣介石父子極為信任的“自己人”。
由于戰功顯赫,以及作為蔣介石侍衛長可以近水樓臺先得月,郝柏村幾乎拿到了所有的“國軍”高級榮譽:卿云勛章、青天白日勛章、云麾勛章與虎字榮譽旗,在軍中一帆風順。
臺灣軍中頭號人物
雖然做了五年蔣介石侍衛長,但郝柏村說,他們只談公事,蔣介石作指示,他接受命令,不曾有任何閑話家常的機會。相較之下,郝柏村與蔣經國的關系密切得多,“我們經常促膝長談,可以無話不說”。
在郝柏村眼里,蔣介石、蔣經國父子“個性不一樣,老‘總統總是高高在上,經國先生則很隨和,容易親近,喜歡和人握手。他繼承了老‘總統實現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意志,還是有他父親的遺傳”。
1978年,蔣經國就任“總統”。三年后欽點郝柏村擔任“參謀總長”——臺灣軍中頭號人物。按照臺灣軍界的規定,“參謀總長”任期兩年,可是郝柏村連任了四屆,一共在任八年,成為在職最久的“參謀總長”。
由于臺灣地區領導人兼任所謂的“三軍總司令”一職,所謂的“國防部部長”也必須由非軍人(包括已經退役的軍人)擔任,因此“參謀總長”基本上成為臺灣地區軍隊現役軍人里的最高職位。
擔任“參謀總長”之后的郝柏村,深得蔣經國的信任,尤其那時蔣經國的健康情形日益惡化,已進入“臥床治國”的階段。在視力衰退、精神體力不佳的狀況下,蔣經國委以郝柏村負責所有軍事事務與治安維穩的重任。
這是郝柏村一生中事業最輝煌的歲月,上有蔣經國絕對的支持,他在軍中發號施令,具有絕對的權威,舉凡三軍重要人事的異動,都必須經過他的同意。特別是自1983年蔣經國罷黜其親信王升以后,郝柏村在臺灣軍中儼然是唯一的掌門人,臺灣的部隊也因此成為名副其實的“郝家軍”。
軍隊當時久訓不戰,戰力已漸廢弛。軍人花在營區衛生打掃的時間,比訓練時間還多。郝柏村積極調整,陸軍的訓練一切依照實戰要求,即使是軍官也要實彈演練,步槍裝上實彈的彈夾,去野外進行戰斗演練。老軍官們回憶起來,公認“郝總司令”時的軍隊訓練達到最高水平,是真能打仗的。他到營區視察,經常著將軍常服,親自臥在泥濘地面,示范戰斗動作,檢查射擊姿勢。他在“參謀總長”任上,會親自帶領將官們跑五公里。
臺軍公認,郝柏村任“參謀總長”時的軍隊是最能打仗的軍隊。1989年底李登輝將郝柏村調離軍令系統首長職務后,臺灣地區軍隊逐漸淪為“銀樣镴槍頭”。在臺灣軍人心目中,郝柏村有個外號叫郝伯伯,因為他對基層官兵很溫和、可親。他認為基層官兵是部隊戰斗的第一線主力,也是平日擔負最多責任的人員,所以要盡力照顧,這也是他傳承了蔣經國照顧基層的精神。
郝柏村對高階軍官就不是如此了。他認為高階軍官有權力、有能力去照顧和改善官兵的生活、訓練、裝備,卻不思此道,反而常常下到基層,美其名曰督導,其實是挑毛病、逞官威,根本沒有解決問題反而加重了基層的負擔。
1984年陸軍官校60周年校慶時,郝柏村在司令臺上,在校學生部隊面前,不假辭色地訓斥有關將領,“當然,這是陸軍的文化,直接而不留情面。可是這種印象就會讓士兵、學生對他另眼相看,覺得他會照顧底層”。
“我父親是陸軍官校21期的,跟郝柏村沒有什么接觸,最大印象就是他很兇、很嚴格,平常板著臉,人家遠遠看見了就魂飛魄散。”臺灣黃埔軍校同學會后代聯誼會會長邱智賢說起父輩對郝柏村的最直接印象。
抗戰文物收藏家鄒德懷記得這么一個細節:2017年,他在酒店里看到郝柏村把所有臺灣隨從都叫過來訓話,他坐在沙發椅上,所有人恭恭敬敬地站著挨訓,大致是手下人有些失禮比如酒喝多了,“他的聲音不怒自威,聲音里沒有憤怒,也不拍桌子摔杯子,語氣平和但很深厚,場面很有儀式感”。
這一刻,這位98歲的老人仍有當年“陸軍總司令”“參謀總長”的威嚴。
與李登輝激烈斗爭
1988年,蔣經國去世,這意味著兩蔣的“強人政治”時代劃上了句號。但是臺灣政壇出現了大問號:強人走了,誰來當家?據郝柏村回憶:“我晚年同蔣經國先生談話,他從來不談繼承人的問題。我們也不好說‘你身體不好了,你最好考慮誰繼承,也沒有人問他。但是他總說,我們已經有制度了,這個是蔣經國親口跟我講的。我們知道,他指定的接班人就是孫運璿。”1984年2月24日,孫運璿突然腦溢血中風,這打亂了蔣經國對臺灣未來領導階層的布局,李登輝成為蔣經國構想中的接替者。
1989年,李登輝利用鄭為元辭“國防部長”之職的機會,發布郝柏村繼任的消息,又讓“空軍總司令”陳焱齡接任“參謀總長”。離開軍令系統首長職務的郝柏村,以“國防部長”身份,還是可以遙控軍中事務。但郝柏村、李登輝之間心結日深,終于在不過三個月后,郝柏村主導掀起了“后蔣經國時代”國民黨內部權力斗爭的高潮。
1990年2月11日,國民黨中央在臺北市陽明山中山樓舉行“第十三屆全體中央委員臨時會議”,簡稱“臨中全會”。這次會議只舉行一天,原本只是推舉臺灣地區正副職領導人的會議,卻造成國民黨內當權派(以主席李登輝、秘書長宋楚瑜為主)與非當權派(以郝柏村為主,“行政院長”李煥、“司法院長”林洋港為輔)的公開決裂,是國民黨從此一蹶不振的開端。因此這次會議也被戲稱為“臨終全會”。
3月21日,在只有一組候選人的情形下,臺灣“國民大會”舉行第八任臺灣地區領導人選舉,李登輝順利當選。接著,為穩定政局和民心,李登輝正式提名郝柏村為“行政院長”。據郝柏村回憶:“當時我們覺得,李登輝先生,他就是經國先生的繼承人,應該繼續走他(蔣經國)的路線。所以當年我做‘行政院長,我想我們兩個人應該共同沿著經國先生所定下來的路程,繼續向前推進,所以我樂意。他又極力邀我做,我考慮了幾天,接受了。當時我接受的時候,我心里想,我做‘行政院長,這個就是我的施政理念,《禮運大同篇》也叫人民安居樂業不是嗎?我們兩岸要和平,我們要考慮兩岸關系如何開展。”
李登輝表面上安撫擺平了郝柏村,暗地里卻慫恿民進黨發起“反對軍人干政”的群眾運動,逼使郝柏村在就任“行政院長”前,被迫從原本屬于終身職、不用退役的一級四星“上將”榮銜上退役。接著,李登輝又任命與郝柏村一向不和的蔣仲苓“上將”接任“國防部長”。一年多后,又任命與郝柏村極不對頭的“海軍上將”劉和謙接任“參謀總長”。通過蔣仲苓、劉和謙兩人在職務上的便利,徹底瓦解了“郝家軍”,如此李登輝就得以完全掌握軍權,不再受郝柏村的脅制。
李登輝當時還未展現出其真正的政治立場,仍然張口閉口大談統一和中華民族,但是他與郝柏村在核心議題上已有交鋒。臺灣地區民主化和程序正義遇到主權認同問題,剪不斷,理還亂——這樣的矛盾貫穿著以郝柏村為代表的戎馬一生、退居臺灣、既認同“一個中國”又堅持國民黨傳統價值觀的國民黨大佬們的一生。
二者競爭最為激烈時,李登輝更于后來推動修改所謂的“憲法”,取消“行政院長”副署權,讓自己人事任用不受閣揆限制。直至1992年,臺灣“立法院”全面改選,李登輝以“推行‘行政院向‘立法院負責”為由,要求內閣總辭,但郝柏村認為須由國民黨中常會通過才會辭職,他與李登輝的矛盾白熱化。
“九二共識”的推動者和維護者
郝柏村有很多直來直去、毫不忌諱的軍人風格名言,譬如“反‘臺獨才是真正愛臺灣”“打破和平的致命武器就是‘臺獨”等。“臺獨”勢力因此仇視他,稱他“像斗牛場上的公牛,只要亮出‘臺獨的紅布,他就會不顧一切地沖過去”。
1991年10月,當民進黨要把“臺灣獨立”列入黨綱時,郝柏村堅持要“依法處理”甚至提出要解散民進黨。因此,他成為當時“臺獨”勢力的眼中釘。
郝柏村逐漸認清了李登輝的“臺獨”本質。1993年初,臺灣舉行了所謂的國民大會。閉幕時,在民進黨與部分國民黨主流派的民意代表的一片“郝柏村下臺”呼喊聲之下,郝柏村振臂高呼兩聲“消滅‘臺獨”,隨即宣布辭職。當天臺灣各大新聞節目都反復播放了這個鏡頭,在臺灣民眾中產生極大反響。至今,許多臺灣民眾說起郝柏村,第一個反應就是他當年高呼“消滅臺獨”的舉動。
1996年的臺灣地區領導人選舉中,郝柏村與林洋港搭檔競選,不敵李登輝和連戰。由于年事已高,加上臺灣本土勢力在崛起,這一仗后,郝柏村淡出臺灣地區的政治舞臺。其子郝龍斌接過接力棒,投入到臺灣地方選舉中,曾當選臺北市市長,也曾擔任中國國民黨副主席。
臺灣陸委會和海基會是郝柏村在“行政院長”任內批準成立的。他還請時任新加坡總理李光耀幫忙,促成了第一次“汪辜會談”在新加坡舉行。陳水扁上臺后,郝柏村拒絕“資政”一職,要求當局承認“九二共識”。
2015年11月1日,郝柏村在臺灣《聯合報》發表文章,以見證“九二共識”形成的過來人身份回顧了“九二共識”的由來。他認為,現階段兩岸關系的和平發展是以“九二共識”為基礎。民進黨以找不到文字協議,即視“九二共識”不存在,這是昧于事實的狡辯。“九二共識”的磨合是漸進的,得來不易,它是臺灣人民現階段安全福祉的保障,“明確兩岸政策路線的基礎,攸關人民的禍福,值得大家珍惜”。
郝柏村特別強調,“九二共識”是走向和平統一的正道,統獨沒有模糊地帶,站在中華民族的立場,以虛統掩護實獨的時代過去了。現在民進黨執政,但未放棄“臺獨黨綱”。“我六十年來反對‘臺獨。1972年的上海公報,已宣布‘臺獨是絕路,我們不能以臺灣2300萬人的生命財產,作為少數做‘臺獨夢的人豪賭的資本。”
1949年后首訪大陸的臺灣高官
自1949年海峽兩岸隔絕以來,郝柏村是首次訪問祖國大陸的臺灣高官。據他回憶:
1993年,我退休離開公職,兩岸情勢逐漸緩和,不聞炮聲,開始交流。我約弟妹們來臺一聚,弟弟已癌癥末期,抵臺后即住入醫院,但每日相敘離情,兩星期后他回到貴州,未數月而逝世,我仍以最后能夠相抱為幸。
我離開公職六年后,始到大陸旅行,首站南京,謁中山陵后返回故里,已闊別61年了。“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賀知章這首詩,像是為我而寫的。我回鄉掃墓,叩首雙親時,已80歲,能不有感于時光飛馳?
初次回歸故土,還有一個小插曲。當時得知郝柏村要回大陸,有些“臺獨”分子不滿,去機場抗議,郝柏村說:“這些人嗆聲,正說明我今日的舉動,戳到了他們的神經。什么神經?“臺獨”的神經!我郝某人,一生一世,就是個中國人。我和李大‘總統(李登輝)不同,他在先‘總統(蔣經國)面前說自己是中國人,如今不說了。我過去說,現在說,將來直到我死,我仍然說,我就是個中國人!……我生在中國鹽都,學在中國南京,長在中國湘、桂之間,服役在中國臺灣,我一輩子沒離開過自己的祖國,我不愿意到死的時候,卻躺在另一個所謂國家的土地上!今日,我回家去探望桑梓故土,這是我,一個中國人最基本的自由與權利。那些嗆聲的人,他們連祖宗都不認了,我有什么理由在乎他們?厥他老母!”
自1999年起,郝柏村多次從臺灣回到祖國大陸故鄉祭祖、省親、參訪。他曾感嘆:“大陸變化太快了,真可謂一天一個樣!”
這期間,時任鹽城市鹽都區臺辦主任張宗煜與之結識。“郝柏村‘一個中國的情結濃厚,家鄉情結甚重,多年來十分牽掛家鄉的發展和建設。”張宗煜記得,2005年10月郝柏村第三次回到故鄉時,在郝氏宗祠寫下了“不忘根本,中華之光”的題詞。
郝柏村生前牽掛著家鄉的發展和建設,為家鄉的招商引資工作出了不少力。據了解,在郝柏村等人的影響和助力下,鹽城與臺灣兩地合作交流日益加強。早在2011年,鹽城就開通了與臺北的直達航班。當年9月7日,郝柏村偕部分家眷等一行就是搭乘臺北至鹽城首航班機第六次返回家鄉的。
郝柏村走訪大陸時,特別走訪了很多當年的抗日戰地。他的足跡遍布北京、山西、河南、上海、江蘇、廣西、湖北、湖南、重慶、云南,還經常帶著一群已退休的國民黨將領。
郝柏村曾表示,抗戰的歷史真相是中華文化寶貴部分,中華民族世世代代都應知道抗戰對中華民族復興、以及中國今天國際地位的影響。抗日精神需要兩岸青年傳承,然而臺灣民進黨當局上臺之后,卻大肆“去中國化”,妄圖割裂臺灣與大陸的關系,甚至修改教科書,培養所謂的“天然獨”一代,對此,郝伯村說:“我不講反對‘臺獨,我只消滅‘臺獨。這個消滅‘臺獨的意思是消滅‘臺獨意識,‘臺獨是絕對不會成功的,絕對是死路一條。只有堅持“九二共識”,兩岸才能和平發展,最后統一。”
97歲上南沙,“我們要寸土必保”
為了積極主張、強化南海主權,郝柏村、毛治國等多位國民黨大佬在中外媒體聚焦下,于2016年5月5日登上了南沙群島中的太平島。在這些人中,郝柏村年紀最大,時年97歲。
這次登太平島并非郝柏村的一時沖動,而是夙愿得償。在此次登島之前,他去過除了太平島外,臺灣地區控制的南海其他各個島嶼,“基本上都是我任‘參謀總長時的事。那時我去東沙要坐一天一夜的船,還不能靠碼頭,要再換乘小船上去。而到太平島來回至少要一個星期,我實在抽不出時間”。正因為體會到交通困難,郝柏村在“參謀總長”任內買了20架“C-130”運輸機,“官兵到那里一年都不能回來,每次派兵艦換防,成本很高。‘C-130運輸機需要的起飛跑道很短,但航程很遠。購買運輸機定案以后,我就開始主持在東沙修飛機跑道,后又計劃在太平島修,太平島的跑道修好了,可惜國民黨也下臺了”。
郝柏村對太平島非常熟悉。他說道:“二戰結束后,國民政府派以太平艦為主的艦隊,負責從日軍手中接收被侵占的中國南海島礁,豎立主權碑石,宣示主權。因為太平艦首先登上了這座南沙最大島嶼,所以就以‘太平命名了,成為我們的固有疆域。”
20世紀50年代,菲律賓曾派“探險隊”前往南沙群島“探險”。臺灣先后三次派軍隊驅逐菲律賓人。但自20世紀60年代起,隨著臺灣維權力度不斷下降,菲律賓從1968年至1971年相繼侵占了南鑰島、費信島、馬歡島、中業島和北子島,并始終對南海主權有所覬覦。2012年,中菲發生黃巖島對峙事件后,菲律賓提出“南海仲裁案”,故意將太平島“降格”為不能維持人類居住與經濟生活的“巖礁”,意圖剝奪太平島依國際法所應享有的周邊200海里專屬經濟區與大陸礁層的權益。時任臺灣地區領導人的馬英九認為,如果不有所作為,將有損中國在南海的主權地位。
2016年1月28日,馬英九登太平島揭開了“護土行動”的序幕。“護土行動”是為了向國際社會證明太平島的地位,爭取扭轉“南海仲裁案”的結果。
在馬英九登島后,3月23日,臺方開放媒體登島。4月15日,臺方邀請各國學者及國際仲裁法庭法官登島,而郝柏村一行已是第六批。
在郝柏村看來,南海的主權歸屬毋庸置疑。“南海就是南中國海,中國海就是中華民族的。”太平島作為南沙群島中最大的自然島,實際面積不到一平方公里。郝柏村認為,太平島雖小,但無論在戰略上,還是經濟上,都有非常重要的價值。他說:“有些‘臺獨分子覺得這么遠的島,我們花那么多錢防守沒必要,不如放棄。站在中華民族的立場上,我們要寸土必保。菲律賓講太平島不是島,非常荒唐。事實上,只要空中拍個照,就能證明太平島不是礁石,上面有人居住,有飛機跑道,有椰子樹林。如果太平島不是島,那琉球也不是島了。”
太平島之行讓郝柏村感受最深的還有“美國對太平島的‘重視”,而這種“重視”在他眼中“很不恰當”。
郝柏村一行返航途中,在南海上空遭遇了美軍戰機,“我們往回飛不到一個小時,就有兩架‘F18美軍戰機分別飛在我們兩邊。‘F18比‘C-130快一倍以上,但它以同樣的高度、速度,陪我們飛。我從窗戶中看得很清楚。這個意義并不尋常,表示美國很重視南海”。“不過站在我們的立場,我們是理直氣壯的。我們什么時候去太平島、在太平島做什么,不需要征詢別人的意見,我們有絕對的主權。”
記者曾問郝柏村:“您認為現在臺灣該用什么方式‘護土?”他沉思片刻后,嚴肅地回答:“‘九二共識。‘九二共識是臺灣2300萬人的福祉立于不敗之地的基礎。你不接受的話,等于自己把這個基礎毀掉了。”
“兩岸和平統一日,家祭毋忘告乃翁”
2019年8月8日,郝柏村百歲壽誕當天,他撰寫的《郝柏村回憶錄》發布。書中寫道:“臺灣人無論血統、語言、文字、風俗習慣,都是正統的中華民族一部分,孔廟、關公及媽姐,都是臺灣人崇敬的信仰中心,亦如大陸各民族。”
“我的一生經歷了生死、榮辱、貧富及權力的巨大波瀾起伏,但我自省應為一個盡責的人員。”2020年3月30日,郝柏村去世,享年101歲。就在前一天,臺灣前“國防部副部長”王文燮因車禍去世,臺灣愛國人士悲嘆:兩位“反獨大將”相繼凋零,令人痛心。
2020年3月30日,國臺辦發言人朱鳳蓮應詢時,對郝柏村、王文燮的不幸辭世表示哀悼。朱鳳蓮表示:“郝柏村先生、王文燮先生民族情懷深厚,堅決反對‘臺獨,致力國家統一,為推動兩岸關系發展貢獻良多,贏得兩岸同胞廣泛贊譽和敬重。斯人雖逝,風范長存。期待兩岸同胞攜手努力,堅決反對‘臺獨,維護臺海和平穩定,致力實現國家統一和民族復興。”
青山不改,英靈長存,靜候國家統一之日。郝柏村有詩為證:
保臺反獨絕非空,
但悲不見中華同。
兩岸和平統一日,
家祭毋忘告乃翁。
(責編/陳小婷 責校/張超、李希萌 來源/《我們生命里的“七七”》,張作錦、王力行主編,郝柏村等著,華文出版社2017年6月第1版;《國民黨最后一個軍政大佬郝柏村》,鄭東陽/文,《看天下》2020年第10期;《“政治軍人”郝柏村的崛起與歸宿》,吳建國/文,《世紀》2018年第5期;《“反獨大將”郝柏村離世,享年101歲,曾任臺灣當局行政機構前負責人》,修文/文,《解放日報》2020年3月30日;《首訪大陸的臺灣第一高官——郝柏村》,裴高才/文,《統一論壇》1999年第3期;《“一生一世,我就是個中國人”》,吳生林、林連金/文,《海峽導報》2020年3月31日;《專訪國民黨籍臺灣前“行政院長”郝柏村:在南海我們要寸土必保》,羅倚/文,《環球人物》2016年第15期;《前臺灣軍界第一人郝柏村去世》,陳祥/文,《鳳凰周刊》2020年總722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