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語料庫對元氣一詞的分析

盧璇

內容摘要：近年來“元氣”一詞頻繁以形容詞義出現在人們視野中。但是在成為流行詞前，在漢語語境中“元氣”一詞多作名詞。本文在探究其形容詞義來源的基礎上，通過檢索CCL語料庫和BCC語料庫總結了“元氣”一詞在漢語中的使用情況，對該詞的流行原因進行了簡單分析并歸納了該流行詞產生的影響。

關鍵詞：元氣 日源詞 流行詞

如今網絡環境中常見的“元氣”一詞本源于古代漢語，后傳入日本并在日本語境中進行了語義的發展，有了形容詞義。后依靠動漫等載體回歸中國后，“元氣”一詞的形容詞義在現代漢語語境中也得到廣泛使用。本文簡單梳理了“元氣”一詞的來源與發展，并在此基礎上分析了目前“元氣”一詞的使用情況、流行原因及產生的影響。

一.“元氣”一詞的釋義

古代漢語詞典中對“元氣”一詞的解釋如下：

1.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之氣。例句：①《鹖冠子·泰錄》：“故天地成于元氣，萬物乘如下于天地。”②《漢書·律歷志上》：“太極元氣，函三為一。”

2.泛指宇宙自然之氣。例句：①王逸《九思·守志》：“隨真人兮翱翔，食元氣兮長存。”②《論衡·幸偶》：“俱稟元氣，或獨為人，或為禽獸。”

3.指人的精神。例句：①《后漢書·趙咨傳》：“夫亡者，元氣去體。”②《舊唐書·柳公綽傳》：“吾初無術，但未嘗以元氣佐喜怒。”

隨著時代的變遷和社會的發展，“元氣”一詞的詞義也發生了變化。其中“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之氣”及“宇宙自然之氣”兩義模糊失用，“精神、生命力”一義得到發展，于是我們可以看到《現代漢語詞典》關于“元氣”一詞的解釋為：“人或國家、組織的生命力。”

同時，筆者注意到“元氣”一詞在日語中存在同形詞即“元気”，讀作“げんき”。根據《簡明日漢詞典》的解釋，“元気”一詞在日語中有名詞和形動詞兩種用法。作名詞時有精神、精力、血氣、銳氣的意思，作形動詞時有健康、結實、精力旺盛的意思。

二.“元氣”一詞的起源與發展

（一）本土源說

古代漢語中“元氣”有三種主要意義：

第一，指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之氣。

通過檢索BCC語料庫得到以下用法示例：

（1）元氣乃包裹天地八方，莫不受其氣而生（東漢《史論》桓譚新論）

第二，泛指宇宙自然之氣。

通過檢索BCC語料庫得到以下用法示例：

（2）高者出蒼天，大者含元氣，纖者入無倫。（東漢《宅經》）。

這兩個詞義在使用過程中多與中國古代哲學聯系。

第三，古代漢語中的“元氣”同時也指人的精神，中醫中“元氣”還特指人最根本的氣，有生命活動的動力之義。

通過檢索BCC語料庫得到以下用法示例：

（3）走十二經絡，助一身元氣。（《景岳全書》）。

后來發展到現代漢語中表示人或國家、組織的生命力，多作名詞。

通過檢索BCC語料庫得到以下示例：

（4）直到新中國成立后，上海港才逐步恢復了“元氣”。《文匯報》

這里的“元氣”指上海港這一交通樞紐的活力、生命力。

（5）洗染行業的種種“亂象”不僅損害了消費者的權益，也傷了從業者的“元氣”。《福建日報》

這里的“元氣”指洗染行業從業者的生命力、活躍度。

（6）“必須在國際法和聯合國的框架內尋求如何使伊拉克國家和人民恢復元氣。”《人民日報》

這里的“元氣”指國家機構的生命力。

（二）日源詞說

日語中“元気”一詞，最初借用古代漢語詞匯有“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之氣”的意思，后來受到中醫、中國哲學的影響發展出了健康、活力、人的精神之義，后又擴大出有活力、充滿朝氣的形容詞義。

元氣一詞的詞義及詞性在日本有了不同于古代漢語的變化，之后其新的詞義即形容詞義，用于形容人或事物有精神、有活力一義伴隨著動漫等文化載體回歸中國，使得現代漢語中的元氣一詞也有了形容詞的用法。

通過檢索BCC語料庫得到以下元氣作為形容詞使用的示例：

（7）好元氣的樣子（微博）

（8）把我這半年的路都走完了，不過我還是很元氣的。（微博）

（9）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有了刪微博這個怪癖，會想要把所有負面情緒的相關都清除，只留下元氣的一面。（微博）

（10）復習到崩潰，可是一看到你又元氣滿滿，你果然是給我無盡正面能量的小太陽。（微博）

（11）自己弄完元氣早餐。（微博）

（12）永遠不會忘了我是元氣少女。（微博）

（13）這可能是三個月來他們所發出最有元氣的聲音。（《公主戰記》沈亞）

通過中日兩條路徑對“元氣”一詞的簡單溯源，得知元氣一詞在古代被日語借用，并在中日兩個語境影響下其詞義有了不同的發展，在日本“元氣”一詞發展出了形容詞用法，用于表示人或事物有活力、有精氣神。后來隨著日漫文化的傳入，其形容詞的用法回歸中國，并一度成為日源網絡熱詞。王力先）曾在其著作《漢語史稿》（1980）中提到這一現象，稱這些詞語是“利用古代漢語原有的詞語，而給以新的涵義”的回歸詞。

三.“元氣”一詞在現代漢語的使用情況

梳理了“元氣”一詞的來源及發展情況，為進一步了解“元氣”一詞的使用現狀，筆者基于CCL語料庫歸納了目前中國語言環境中對“元氣”一詞的使用情況。

（一）作名詞

當“元氣”是名詞時，有以下語義：

第一，國家、組織、機構的生命力。

（14）假若他考慮一下，他一定會想到什么為國家保存元氣，什么大學生應當繼續去求學，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作退避到后方的自解，正如已經厭世，為家人父子設想而不肯決然出家為僧的人一樣。（《老舍長篇》）

（15）火燒紅蓮寺，四脫舞，現世報，花會聽筒，滬西娛樂社……這些不良的印象都在我眼前消隱下去了，而那些不為一般人所看得見的，孜孜地在為孤島上保留一股浩然的民族元氣的人們，卻在我眼前格外明顯地活躍著。（散文《浮海雜綴》）

（16）有最老的家長活著，不管家中傷了多少人，就好象還不曾損失元氣似的，因為老人是支持家門的體面的大旗。同時，據她想，盡管公公天佑死去，而祁老人還硬硬朗朗的活著，她便可以對別人表示出：“我們還有老人！”而得到一點自慰——我們，別看天下大亂，還會奉養孝順老人。（老舍《四世同堂》）

其中第三個例句中的元氣指一個家庭的生命力、凝聚力。

第二，人的活力、精氣神。

（17）王德漸漸復了元氣，家庭間倒也相安無事，他到前門外把行李取回來，又到報館去看藍先生，藍先生依然不見他;于是他死心踏地的幫助父親作地畝中的工作，不敢再冒險去進城找事。（老舍《老張的哲學》）

（18）孩子們尚保有天賦的健全的身手與真樸活躍的元氣，豈像我們的窮屈？揖讓、進退、規行、矩步等大人們的禮貌，猶如刑具，都是戕賊這天賦的健全的身手的。（豐子愷《兒女》）

（19）十年以前，我還只四十歲，不知道我年齡的，都以我是五十歲光景的人，近來居然有許多人叫我“老先生”。論年齡，五十歲的人應該還大有可為，古今中外，盡有活到了七十八十，元氣很盛的。可是我卻已經老了，而且早已老了。（鄭振鐸《悼夏丏尊先生》）

第三，植物的生命力。

（20）花只有—點元氣，在孤崖上也是要開的。（林語堂《孤崖一枝花》）

第四，中醫的概念術語。

（21）元氣是人體生命活動的原動力。元氣來源于腎中的先天之精，并受后天水谷精氣不斷補充和培養。元氣的功能是推動和促進人體的生長發育，溫煦和激發各組織器官的生理活動。元氣是維持人體生命活動的最基本的物質。（王昕《健康養生》）

（22）雙手虎口處的合谷穴與雙腳對應位置上的太沖穴，合稱四關穴。這四個位置是人體氣機通暢的關鍵位置，合谷為手陽明大腸經的原穴，太沖為足厥陰肝經的原穴，均是臟腑元氣留止的部位，原有本原之義，指人體生命活動的原動力。（程凱《社會科學》）

（二）作形容詞

當“元氣”是形容詞時，有以下語義：

第一，形容人，指人充滿活力、正能量，很有精氣神。

（23）彩音妹子超元氣超萌！（微博）

（24）元氣少女不能被零下的寒風打倒，要加油！（微博）

這兩個例句中的“元氣”形容人活力十足、充滿力量。

第二，形容物，指事物有正向發展的態勢，帶有積極向上的意味。

（25）要元氣地過完這天噢！

這里的“元氣”有生活態度積極向上的意思。

（26）水潤的妝容，健康又元氣十足。（微博）

這里的“元氣”指妝容帶給人的感覺是充滿活力的，形容一種精神飽滿的狀態。

（27）友人說吃好吃的就可以元氣了吧（微博）

這里的“元氣”可以理解成狀態形容詞，形容人狀態佳、積極向上。

四.“元氣”一詞的流行原因

（一）內部原因

第一，可以從語音特征來解釋該詞的流行原因。

“元氣”一詞是雙音節詞。馮勝利（1996）指出，“詞一般是從句法學角度定義的，而韻律詞是從韻律學角度定義的能夠自由運用的語言單位”，漢語最基本的音步是兩個音節，雙音節音步是標準音步，因此兩個音節的詞是漢語標準的韻律詞。“元氣”是雙音節詞，意味著它是標準的韻律詞，在韻律上具有流行的語音優勢。

第二，可以用語言模因論來解釋該詞的流行原因。

模因論（memetics）是在達爾文進化論的觀點的基礎上形成的，用來解釋文化進化規律，某些語言、文化等會在傳播中得到復制和傳播。這些語言及其表達的思想與信息一旦得到復制和傳播就會產生模因性。語言模因的復制、仿寫和傳播具有基因型和表現型兩種方式。從共時角度看“元氣”是一種以重復的方式傳播的基因型語言模因，“元氣”憑借一眾日漫作品臺詞傳入中國，其引用形式像基因擴散一樣進行復制和傳播，使得我們看到目前網絡中不乏“元氣滿滿”、“元氣少女”等詞組，甚至有飲料產業打造了名為“元氣森林”的氣泡水飲料。語言具有模因性，因此“元氣”的形容詞性具備強大的生命力，迅速流行在人們的日常交際中。

第三，可以用語言的交際性來解釋該詞的流行原因。

李傳龍（2015）提到“語言是隨著社會的發展而發展的，社會的不斷進步就要求語言也要不斷地與時俱進，從而更好地滿足人們的交際需要，語音、詞匯、語法等各個部分的發展具有不平衡性，詞匯與社會生活聯系最為密切，其發展變化速度也最快。” “元氣”一詞的流行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語言交際性的推動。當年輕人成為網絡用戶主體時，他們在網絡交際中表現出向往正能量的心態，“元氣”一詞的內涵滿足了這部分網民的交際性需求，得以流行。

第四，可以用經濟原則來解釋該詞的流行原因。

在交際過程中，人們偏向使用更加簡短、熟悉的詞匯來進行高效率交流。在現代世界，人們過著忙碌的生活，做事講求效率，在語言上也體現出追求經濟的原則。語用學中格賴斯會話含義理論也指出我們在交際時要遵循方式原則，清晰地表達要說的話。“元氣”，通俗地說就是有精神、有活力。把健康、有活力的人說成“元氣女孩”或者“元氣男孩”，這種說法既簡單又明白，而且帶有喜愛和親切的感覺。符合經濟原則的同時也能帶給人們新奇的語感。

（二）外部原因

首先，“元氣”一詞的流行受到網絡傳播速度的影響。由于通信速度的不斷提高，互聯網技術的發展使“元氣”一詞在短時間內傳播到互聯網的各個角落成為可能。接收到此“流行信息”的受眾越多，該詞的使用率就會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提高。

其次，載體的多樣性也是該詞流行的原因之一。目前，“元氣”這個詞不僅出現在動漫臺詞中，而且還出現在人們的日常口頭話語中，甚至產生了以“元氣”為主題的氣泡水廣告標識。可見“元氣”的載體多樣，這推動了“元氣”一詞的流行程度。

最后，該詞的流行還受到社會心理的影響。在“躺平”、“喪文化”流行的當下，究其底層心態，其實是當代人追求積極向上生活狀態而不得后的妥協。在此境況下，“元氣”一詞的使用，反映出當代人對積極、健康的渴望與追求。按照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導向，“元氣少女”“元氣少年”的出現，更是社會心態走向積極的一個象征。

五.“元氣”一詞作為網絡詞語帶來的影響

（一）滿足社交需要

從使用主體的角度來看，無論是媒體工作人員、政府公職人員以及其他行業工作者還是其他機構或個人都可以使用“元氣”一詞。雖然“元氣”一詞的使用主體廣，表達的意思也不盡相同，但對于信息的接受者來說基本都能理解使用者所表達的意思，這實際上增加了“共識”，這種共識對于社會交際起著催化劑的作用，能夠滿足使用者社會交際的需要。從使用的情境來看，“元氣”這個詞在現實生活和網絡環境中都經常出現，新聞報道、廣告媒介、日常口語中“元氣”一詞被頻繁使用，在很多情境中“元氣”一詞都能引起人們產生共鳴使得該詞生命力日漸旺盛，這種廣泛的使用語境無形中為該詞的社會交際性質提供了良好的基礎。

（二）塑造價值認同

語言是傳播價值觀和意識形態的重要工具之一，而流行語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的主流價值觀。流行語的文化淵源是其所承載價值觀的重要來源，據上文分析，“元氣”一詞起源于中國古代后經一系列流傳演變其主流內涵依然是“生命力旺盛”之義，這使得“元氣”一詞所承載的價值是正向的，表達積極向上的意識。這種價值取向與當今社會所倡導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一致的，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在傳播和使用過程中起到塑造積極價值認同的作用。

（三）推動文化交流

詞語作為文化傳播的載體之一，其形式與內涵都承載著使用群體的文化。“元氣”一詞的文化背景具有特殊性，一方面該詞起源于中國古代，另一方面，它的演變和流行受到了中國和日本文化的影響，這使得該詞的文化背景具有兩種文化交融的特點。同時，“元氣”一詞在中國或日本的語境中，其內涵并不十分沖突。即從中日不同的文化視角理解該詞并不會產生巨大的誤解，因此，這個詞在使用過程中可能起到了促進日本和中國之間文化交流的作用。

總之，“元氣”這一詞語，從詞義上看有著較為復雜的來源，它的詞義發展歷程受到本土語境和日本語境的雙重影響。從使用現狀上看，其形容詞義隨著網絡文化中正能量的蔓延得到了網民的青睞。其語義的發展變化及使用現狀體現了新時代人們對積極向上心理的追求。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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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河北工業大學人文與法律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