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言昌



一年之中,夏天是最為熱鬧的時候,陽光熱烈、花草盎然,連小蟲子都特別多,蜻蜓、螞蟻、蚊子等隨處可見。尤其是蚊子,雖然體形小,但是論及對人類的影響,恐怕其他昆蟲加起來也比不上它。
討厭的蚊子不但吸取我們的血液,使得被叮咬處瘙癢難耐,而且傳播各種疾病,每年導致數百萬人感染甚至死亡,是世界上最危險的生物之一。因此,每年夏天,我們都要與蚊子斗智斗勇。可以說,與蚊子戰斗的歷史,不僅貫穿了我們的每個夏天,更貫穿了整個人類的文明史。
今天,我們就坐上時光機,去看一看人類與蚊子長達數千年的戰斗史。
退避三舍
當秦始皇忙著統一六國的時候,在遙遠的西方,羅馬與迦太基正在爭奪地中海的霸權。迦太基的將軍漢尼拔想出了一條妙計:翻越阿爾卑斯山,繞到羅馬的后方,發動突然襲擊。
阿爾卑斯山是歐洲最高峰,像一道天然的籬笆,守護著羅馬的后花園。因此,當漢尼拔帶著大軍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時候,羅馬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之后,漢尼拔的大軍三戰三勝,眼看可以進入羅馬城、徹底征服敵人,卻在城外停下了腳步。
為什么呢?以今天的眼光看,是因為蚊子。全世界一共有3 000 多種蚊子,它們可以傳播的疾病也高達數十種。比如黃熱病,感染的患者會鼻子出血、牙齒滲血,而嘔吐物像墨水一樣黑,甚至會昏迷、死亡;比如瘧疾,這種疾病可以傷害紅細胞,紅細胞相當于人體的快遞員,負有運輸氧氣之責,倘若氧氣供應出現問題,患者同樣會死亡。
羅馬城依河而建,附近蚊蟲甚多。當時的人們不知道蚊子與疾病的關系,便開始怪罪空氣。他們認為,空氣有好壞之分,低洼、潮濕的地方,壞空氣多,容易催生疾病;反過來,山丘之上,常常有大風,空氣便干凈一些。
按照這種理論的指導,羅馬貴族開始將房子建立在山丘上。漢尼拔也因為擔心有害的空氣,不敢率領軍隊進入羅馬城,從而給了羅馬人喘息之機。換句話說,小小的蚊子無形之中改變了一座城市的格局和命運。
故布疑陣
那么,為什么蚊子喜歡低洼、潮濕的地方呢?
蚊子的一生,分為4 個階段:首先是卵,卵遇水才能孵化,變成幼蟲;在氣溫較高、食物充足的情況下,幼蟲發育成蛹;蛹對自然環境的適應能力比較強,只要不是特別干燥,就能羽化變成成蚊。因此,蚊子雖然種類繁多、各有偏好,但是都離不開潮濕、溫熱的環境。
比之于羅馬,中國的情況有些不同。晉代以前,長江以北不僅是政治中心,也是經濟中心。這些地方的蚊子,相對來說少一些。
不過,雌性蚊子為了產卵,必須吸食血液。在此過程中,它們會往我們體內注射抗凝物質。免疫系統覺察到這些外來物質,會展開一系列的反應,最終使皮膚表面出現發紅、隆起,奇癢難忍。
為了睡好覺,古代的中國人發明了蚊帳。北宋時期,張耒在詩里寫道:“備饑朝煮飯,驅蚊夜張幬。”出門在外,餓了就煮飯,睡前要張設蚊帳。由此可見,蚊帳是多么重要。
中國古人還找到了適合做蚊帳的材料——苧麻。《詩經》中說:“東門之池,可以漚纻。”將苧麻砍下來,丟進水池里,水池里的細菌會分解它們,留下適合紡織的纖維。用苧麻織成的布匹既吸濕又透氣,不但可以做蚊帳,而且適合做夏季衣物。
蚊帳之外,還誕生了蚊香。最初燒香,是為了與神明“溝通”。神明自然不會下凡,蚊子卻因為煙氣而散去。于是,人們將艾草曬干,制成蚊香,驅趕蚊蟲。一直到今天,仍有端午節懸掛艾草的風俗,大概可以算作蚊子影響歷史的見證。
狹路相逢
蚊帳可以隔出一方天地,卻只能在固定的地方使用。而古代的蚊香,多含天然植物成分,不同成分的效力不同。現代研究證實,蒙古蒿可以提供兩小時的保護,超過這個時間,效果便大打折扣。此外,古人不知道蚊子與疾病的關系,未必時時留意。稍一疏忽,就給了蚊子可乘之機。
蚊子的觸角上有一些特殊的短毛,其作用跟雷達差不多,可以探查空氣中的化學物質,尤其是二氧化碳的濃度和空氣濕度。因此,即使在叢林之中,蚊子也能迅速找到人類,準確定位裸露的皮膚。
16世紀,西方開始了臭名昭著的“黑三角貿易”。奴隸販子從歐洲出發,將非洲的黑人運到美洲,換取甘蔗、煙草等物資,將它們運回歐洲大陸。在這個過程中,帶有黃熱病毒的蚊子也悄悄上了船,到達新大陸。而美洲開發帶來的生態改變,為蚊子提供了良好的生活環境。禍根就此埋下,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1741年,英國為了與西班牙搶奪殖民地,發動了將近3萬人的大軍。結果,短短3天內,就有3000多名英軍因為蚊子傳播的黃熱病而倒下。1個月后,英軍司令決定棄船逃跑,以免所有人都死于黃熱病。
當英國人被蚊子困住手腳的時候,新大陸的人們決定擺脫其統治,建立一個新的國家——美國。不過,黃熱病對這個新生的國家毫無憐惜之意。1793年,黃熱病在費城暴發,十分之一的人因此死去。無奈之下,美國聯邦政府宣布關閉,包括總統華盛頓在內的大批政府要員倉皇逃離。美國后來定都華盛頓特區,很難說沒有受到蚊子的影響。
玉石俱焚
100多年后,美國決定組建一支醫療隊尋找黃熱病的元兇。隊伍里有一人,叫杰西·拉齊爾。魯迅先生在《自題小像》中寫道:“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薦軒轅。”而拉齊爾做的,可以總結為“我以我血喂蚊子”。
黃熱病有著明顯的地域性,因而他猜測這種病也許跟蚊子有關。不過,想用蚊子做實驗,必須養蚊子;要養蚊子,必須準備新鮮的血液。血液從哪里來呢?從自己身上來——拉齊爾定期用自己的血液喂養實驗室里的蚊子。
另一個難題是志愿者。要想證明蚊子與黃熱病的關系,必須讓蚊子叮咬志愿者,直到他們中有人患上黃熱病。而黃熱病,就像前面說的,會引起死亡。讓別人做志愿者,等于讓他們去送死。因此,拉齊爾決定,由自己做志愿者。
結果可謂悲喜交加:對于拉齊爾而言,這個決定使他感染上黃熱病,進而失去了生命;對人類而言,實驗結果證明了黃熱病與蚊子的關聯。稍晚一些,蘇格蘭醫生羅納德·羅斯發現,被蚊子叮咬過的鳥類也患上了瘧疾,而且在蚊子的胃腸道中發現了人類瘧原蟲的卵囊。這更進一步證實了瘧疾是由瘧蚊傳播的。至此,人類終于明白,蚊子雖然看著不起眼,卻是許多重大疾病的關鍵環節。
羅斯因為自己的發現,獲得了1902 年的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1908 年,羅斯發現了一個更為重要的現象:蚊子的數量與被感染的人存在某種關系;反過來說,只要將蚊子的數量控制在一定的范圍內,就足以阻斷瘧疾、黃熱病等疾病的傳播。
至此,新的問題出現了:有沒有可以殺死蚊子的物質?
有,只是效果不佳或者價格昂貴,有的雖然能殺死蚊子,但也可能會直接毒害人類。1935 年,瑞典化學家保羅·穆勒決心尋找一種有效的殺蟲劑。之后的4 年內,他進行了349 次實驗,每一次都失敗了。直到1939 年9 月,他發現二氯二苯基三氯乙烷(DDT)正是自己要找的東西。他也因為這個發現,獲得了1948 年的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千鈞一發
DDT 的作用范圍很廣,除了可以殺死蚊子,還能有效對付虱子、跳蚤,而且其對人體的直接毒性很低。一經問世,它就受到各國的重視。以中國為例,新中國成立前,法國殖民者在云南省修建鐵路,招募了20 萬~30 萬民工,其中有6 萬~7萬民工因瘧疾而死亡。新中國成立后,在政府的主導下,全國開始了愛國衛生運動。通過及時打掃環境、定期清洗水溝、在蚊蟲滋生地噴灑DDT 等手段,有力地遏制了各種疾病的傳播。
為什么要強調“直接毒性”呢?因為DDT 可以隨著食物鏈不斷富集。舉個例子來說,噴灑DDT 之后,干草中的DDT不多,不至于危害人體。但是用這些干草喂養奶牛,DDT 卻會在奶牛體內積蓄,最終高劑量地出現在牛奶里。如此一環扣一環,可能對生態環境、人類健康產生重大影響。而且,DDT 并不會選擇性殺死昆蟲,而是將所有的節肢動物無差別殺滅。害蟲沒有了,但對農作物有益的昆蟲也會被殺死,比如蜜蜂也被大規模殺滅了。因此,20 世紀70 年代之后,DDT的使用漸漸減少。
但是,總有一些地方還存在瘧疾患者。比如越南戰爭時期,越南軍民罹患瘧疾者極多。為了支援他們,國內開始了尋找瘧疾藥物的征程。
1969 年,屠呦呦臨危受命,擔任“抗瘧中草藥研究”課題組組長。其后的3 年時間里,她翻遍醫書、走訪群眾,從2 000 多個藥方中找到了640 種可能有用的藥物。隨后,和所有優秀的科學家一樣,她仔細設置條件,反復進行實驗,最終發現第191 號提取物也許就是自己要找的東西。
然而,喜悅沒有持續太久。動物實驗顯示,這種提取物似乎有一定的毒副作用。千鈞一發之際,屠呦呦做了另一件偉大的事——申請以身試藥,用自己的生命去檢驗藥物的毒性。
幸好這一次,運氣站在了人類一邊。實驗的結果很成功,青蒿素就此問世,至今仍是治療瘧疾的主要藥物之一。屠呦呦也因為這個發現,獲得了2015 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新的希望
得益于愛國衛生運動、青蒿素、乙腦疫苗,在如今的中國,蚊子與蚊媒疾病已經不是什么大問題;而在全球范圍內,人類與蚊子的戰爭仍在繼續。科學家想出了許多對付蚊子的新型手段。比如,通過基因改造,讓蚊子不孕不育,進而減少蚊子的數量。
不過,在很長時間一段里,小小的蚊子還是會扇動翅膀,飛舞在我們的身邊,讓我們夜不能寐,寢食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