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人流淚的鴿子

向以鮮

鴿子應該是中國一種原生的古老飛禽。早在殷墟婦好墓中，我們就發現了精美的翠綠玉鴿。到了周朝，鴿子成為《禮記》中的“六禽”之一。春秋戰國時代，蜀中所出的“花鴿”聲名遠聞，《越絕書》說這種鴿子“狀如春花”，可以想見，花鴿的羽毛是何等的燦爛多姿，當它們展翅欲飛時，仿佛春天的花朵盛開。唐代以前的鴿子，其主要功能在于食用和觀賞，到了唐代，鴿子展現出了其它禽族罕見的長程定向飛翔能力，從而出現了“傳書鴿”，也就是今天所說的信鴿。第一個讓鴿子成為通訊工具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大詩人大宰相張九齡。從盛唐詩人王昌齡“白鴿飛時日欲斜，禪房寂歷飲香茶”的詩句來看，不僅普通人家養鴿，僧人們也愛養鴿，尤其是白色的鴿子。

在西方文化中，鴿子的含義更為復雜，一開始就和生命與信仰緊密聯系在一起。《舊約·創世紀》記載，上古洪水之后，諾亞從方舟上放出一只鴿子，讓它去探明洪水情況。上帝讓鴿子銜回橄欖枝，表示洪水退盡，人間尚存希望。后來，在世間一切生靈面前呈現了長滿綠色樹木的山谷和開著鮮花的幽靜小道。從此，人們就用鴿子和橄欖枝來象征和平。

以鴿子形象來表達人類情感和希望的畫作在世界上佳作不少，比如，1950年11月，為紀念在華沙召開的世界和平大會，畢加索欣然揮筆畫了一只銜著橄欖枝的飛鴿。當時智利的著名詩人聶魯達把它叫做“和平鴿”，從此鴿子被正式公認為和平的象征。

多年前，我在途經一個菜市場時，曾近距離觀察過一只即將被宰殺的鴿子，它那灰藍色的、寧靜得像一面湖水的眼神，懷著無比的善意盯著我——世上再沒有比鴿子的眼神更單純更無邪的了——從那一刻開始，我就發誓此生不再吃鴿子。這樣子的眼神，我在曾春芳的作品中，再一次看見，再一次被深深吸引。

我想，讓鴿子具有人的水汪汪的大眼睛，能與觀者對視，讓人心里一驚，繼而看得流淚，是曾春芳鴿子系列作品最打動人心之所在。從形式、內容、情緒到精神指向，曾春芳的創作都拓寬了鴿子這個悠久意象的意蘊及能指空間。

曾春芳最早完成的鴿子油畫作品是《家園》，表達的是環保主題，參加了在北京舉辦的2016新絲路世界模特大賽“中國時尚專列·新當代藝術展”，并獲得了時尚藝術推動獎。畫面中的鴿子因為森林被伐失去家園，鴿子蛋跌碎在樹樁上流出蛋黃，鴿子那令人心碎的眼神，讓人不能釋懷。

接下來的油畫《保持沉默》，表達的是對人類的愛情、親情、友情以及生死的思考，2019年2月參加了法國巴黎大皇宮藝術沙龍展。展出期間，受到廣泛好評，引起了世界中國文化藝術聯盟主席多米尼克先生的關注。老先生對東西方藝術交流興趣濃厚，對曾春芳的創作進行了總結性評價，寫成《生命在曾春芳的油畫里筑巢》一文，視野宏闊，給人啟迪。

在此前后，曾春芳的鴿子創作還延伸出了其他主題，其中對于戰亂的關注和表達尤為突出。作為一名女性畫家，是什么觸動了她創作這樣的題材呢？曾春芳說是出于母性母愛的立場。當她看到那些戰爭畫面時，禁不住流下眼淚，徹夜難眠。比如敘利亞戰爭中，那個被海浪沖到沙灘上穿著紅色上衣小男孩的尸體；還有那個失去了媽媽的小女孩，在寒風中用粉筆頭在地板上畫了一個媽媽的樣子，自己孤零零地蜷縮在地板上靠近媽媽心臟的位置上睡在夜色中……

這些畫面常常縈繞在她的腦海，讓她一直痛苦而思索，想把這些傷痛表達出來，呈現給世界。于是，《筑巢》這個作品完成了第一稿，并繼續發酵不斷深化拓展，創作了數字作品《和平永生2022》系列和《和平與愛》，在中國首家數字藝術平臺UMX.art上發布，線上拍賣一搶而光，好評如潮。

《筑巢》的超現實主義畫面，堪稱經典。乳臭未干的小雛鴿從彈痕累累的頭盔里站起來找媽媽，睜著大大的擬人的眼睛，滿含著悲哀的淚水，期待著鴿子媽媽的喂哺，然而鴿子媽媽早已成了一副骷髏骨架，在記憶里在思念里站在它的身旁……透過這個畫面，我們可以看到連天炮火和無數犧牲的戰士與平民的身影，看到戰火中的萬千媽媽為孩子們求得一線生存的希望而奮不顧身，看到數不清的被遺棄被傷害的兒童們慌張驚恐悲哀無助的凄慘景象，這一切讓我們無法平靜，我們只有一個選擇：譴責戰爭、呼喚和平！

曾春芳的鴿子系列作品，不僅傳承并豐富了人類關于和平的永恒追求，更以東方意味、女性視域和現代象征或表現主義筆觸，傳達了愛、憐憫、生與死、戰爭與毀滅、絕望與希望等主題。

我相信，能讓人流淚的作品，一定是經得起時間檢驗的好作品。在英國作家羅伯特·費希爾的《盔甲騎士》中，帶給騎士一身榮耀的盔甲，有一天卻成了自己的沉重囚籠，怎么脫也脫不下來。在經歷了各種歷險和艱辛之后，是幾滴發自心靈的淚水，讓騎士平日感到羞愧的淚水，振救了他的軀體和靈魂。一個淚光中的騎士是那么激動人心：“淚光中他露出笑臉，沒有意識到一道全新的光芒從他身上射出，即使擦得最亮的盔甲也無法閃耀出這樣明亮、這樣美麗的光芒，像小溪般清澈閃亮，像明月般皎潔晶瑩，像驕陽般耀眼奪目。因為騎士就是小溪，就是明月，就是驕陽。甚至更多，因為他已融入到世界萬物之中。他就是愛。”

祝愿曾春芳畫出更多更美觸動心靈讓人流淚的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