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張地稅收據(jù)窺見歷史深處的崖州東廂

鄭輝敏

崖州的四廂成建于何年，由于唐宋元各朝史料的缺失，故建村時間不得而知。筆者從手頭史籍查閱得知，崖州四廂在明萬歷年間就已存在。明萬歷《瓊州府志·鄉(xiāng)都》，對崖州四廂有如是記載：“東廂、西廂、南廂、北廂、伍都，以上五廂都俱附城……”，由此可見，崖州四廂的建村時間確是有些年頭了。

時至今日，崖州四廂中的南廂、西廂與北廂的村落依舊存在，只是世易時移，村莊已不再以“廂”命其名，但原南廂管轄的范圍即大疍和高山；西廂所屬之水南、白臘根、頭塘與坡頭園；北廂之官塘，古今地名一致，存續(xù)至今。唯獨東廂這古老的村莊，在歷史的長河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無跡可考。今之憑吊者，只能憑清光緒《崖州志·鄉(xiāng)都》：“東廂，新鄉(xiāng)村即廂村，城東八里”寥寥數(shù)語作為鄉(xiāng)愁的精神慰藉而已。

東廂的大致范圍，起自起晨坊段寧遠河南岸至國營南濱農(nóng)場中學(xué)一帶方圓，也即南濱農(nóng)場場部及崖州區(qū)政府所在地周邊范圍。東廂地處崖州官道，東路入崖官道穿其地而過，它是崖州四廂中唯一依官道聚居之村落。東廂南邊有“為吉祥拱向”的南山門，南山門前（約在南濱中學(xué)后拐東一帶）有“州城東路第一鋪（驛站）”之稱的南山鋪（注：此“鋪”非常言之商業(yè)店鋪，而是專供來訪官員歇息及傳遞公文之處所）。古時崖州東路往瓊州府官道，從崖州城東門出城，在起晨渡河后過廣濟橋，穿東廂至南山鋪，才拐東往立才方向出馬嶺。在東廂范圍內(nèi)有安置北宋宰相的“相公亭”，貶官丁謂觀測星斗的“望天亭”及其遺存“望天塘”。明代開修的“官溝”，其溝頭就在東廂，這使得東廂“近水樓臺先得月”，占盡了灌溉之利；官道上的“廣濟橋”（俗稱“和尚橋”，由州城西門外廣度寺佛家弟子性俊修建）也使得東廂車馬喧鬧，商旅稠密。崖州官府郊祭玉皇大帝的“玉皇廟”（舊址在今崖城糖廠）之建立，使東廂變得熱鬧起來。明代“嶺南巨儒”鐘芳的父親鐘明，就是在東廂搭寮賣漿，成就了幾百年來風(fēng)化不衰的拾金不昧的“獨留后世兒孫路，此是前賢義利關(guān)”（光緒崖州知州唐鏡沅語）的道德佳話。又據(jù)光緒《崖州志·選舉志·諸科》，注為“東廂”人的貢生就有十多個。由此可見，東廂是個繁華富庶且人文薈萃之地。

可為何四廂中的三廂（南、西、北廂）能完好無損地保存了下來，惟獨繁庶的東廂卻在歷史長河中消失了呢？據(jù)鄉(xiāng)中耆老世代相傳，東廂原先是一個成建制的大村落，只是離州城較遠（城東八里），是個孤零零的村落。其東面連綿不斷的山巒，是寇賊常年出沒之淵藪。東廂人口雖然眾多，但村落區(qū)域廣，村民聚居點較為分散。這為寇賊各個擊破提供了有利的條件。它不像南廂、西廂那樣基本連成一片，彼此間起到相互保護的作用；它也不像北廂那樣密邇州城，在官兵視線范圍內(nèi)得到很好的保護。由于東廂所處的這些特殊地理位置，盜匪寇賊時常光顧劫掠（劫時易攻，掠后易退，城內(nèi)官兵鞭長莫及）。因了此緣故，東廂常年遭受寇賊洗劫之苦，村民生存環(huán)境日趨惡劣，不得已在咸豐年間大批遷徙逃往他鄉(xiāng)落腳（水南、城內(nèi)、甚至東里羊欄、妙山皆有），東廂遂日漸衰落式微，漸漸失去了往日的生機。

到了光緒年間，部分北廂苦于寧遠河水患的村民，移居到和北廂隔河相望的東廂，再加上原有逃亡又搬回來的原東廂村民在原廂村范圍重立新鄉(xiāng)村（規(guī)模小，不成建制）。故光緒《崖州志》如是說：“東廂，新鄉(xiāng)村即廂村，城東八里”。但新鄉(xiāng)村在何年徹底解散消失，地方志乘缺乏記載，后人也就不得而知了。

現(xiàn)將三張道光、咸豐年間東廂地稅交納收據(jù)以及州城林氏族譜中涉及東廂部分照錄如下：

一

道光柒年（1827年）三月十二日，東廂里牌黎輝收到xxx實米六合，伸糧色鈔貳拾柒文。恐口無憑，立單存照。

輝親筆花押

二

道光廿六年（1846年）六月十二日，東廂里牌林宗茂收到xxx納來春糧色貳拾柒文。立單存照

茂親筆花押

三

咸豐三年（1854年）三月初四日，東廂里牌林兵收xxx納莊糧色鈔貳拾陸文，系貳年份之補數(shù)。恐口無憑，立單存查。

兵親筆花押

州城林氏族譜摘錄

將徙崖始祖?zhèn)鞔幋瘟泻?/p>

第一代

始祖諱伯康，字君任，系出福建興化府莆田縣尊賢里。元至正年間（公元1341至1368年）授廣東雷州府海康縣教諭，因亂致仕（退休）徙崖居焉。生五子：長湖、次正福、三正祿、四正壽、五正榘。

第二代

公諱湖，乃伯康公長子也。生二子，長召得，晚年嗜學(xué)，無子；次召玄，立戶南廂五甲，無子。

公諱正福，乃伯康公之次子也。生二子，長玄成，又名召成，立戶東廂四甲；次構(gòu)成，無子。

公諱正祿，乃伯康公之三子也。生子三人，長汝德，立戶東廂二甲；次瑜成，又名得儂；三瓊成，立戶東廂七甲。

公諱正壽，乃伯康公之四子也。生三子，長仁榮，立戶東廂九甲；次仁興，又名志中；三仁昌，又名建正。

公諱正榘，乃伯康公之五子也。生二子，長有仁；次有義。

……

從以上林氏族譜提供的信息可得知，林氏移崖始祖在元未至正年間任廣東雷州府海康教諭，退休后因為時局動蕩攜五子渡海徙居海南島崖州（今三亞市崖州區(qū)），枝葉繁茂，瓜瓞延綿。從明初孫輩起開始散居崖州各坊廂。占籍（落戶）東廂的就有好幾個。有立戶東廂二甲的，有立戶東廂四甲的，有立戶東廂七甲的，也有立戶東廂九甲的。

由此可見，明朝初期東廂已是一個成建制的大村落，在建制上至少擁有九個甲。按保甲制的10戶為一牌，10牌為一甲來計算，東廂至少有900戶人家，人口在5000人以上。這一人口規(guī)模，在當(dāng)時寧遠河南岸，已屬聚居規(guī)模最大的附郭居民點了。

對上述地稅收據(jù)中出現(xiàn)的“里牌”名頭，筆者有必要在此對封建社會的保甲制度作些簡要的闡述：保甲制度的創(chuàng)立者為宋代的王安石。清朝沿襲明代保甲制度：令州縣城鄉(xiāng)十戶為一牌，立一牌頭（里牌）；十牌為一甲，立一甲頭（甲長）；十甲為一保，立一保長。每戶發(fā)給一張印牌（類似于今日之戶口簿），上面寫明本戶丁口，從業(yè)狀況，戶內(nèi)有人外出或者有客來訪都要注明行蹤（所謂“出則注明所往，入則稽其所來”——民國《海南島志》）。牌頭、甲長等平日對本轄區(qū)每戶村民動態(tài)情況進行稽查，如有可疑之人立即上報保長、地方官處理。牌頭、甲長平日里除了管理治安、稽查戶口之外，還要負責(zé)轄區(qū)內(nèi)錢糧賦稅的征收工作。故上述地稅錢糧皆由里牌簽收給據(jù)。

從上述的族譜以及地稅收據(jù)可以看出，從明初至咸豐初年，東廂是個大村落，有健全的保甲制度，有鄉(xiāng)村基層組織的負責(zé)人——牌頭和甲長，有正常的完糧納稅，是個人間煙火鼎盛去處。可曾幾何時，在寇賊的劫掠下卻又湮滅得無影無蹤，留給州人世代的扼腕嘆息和魂牽夢繞。因此，筆者愿在此用幾張陳年東廂地稅收據(jù)，為吾鄉(xiāng)鄉(xiāng)愁滿滿的東廂立此存照，作為不死的凝固化身，為后人留個念想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