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

王培國

在甘南草原夏河拉卜楞寺旅游。黃昏時分，我走出住宿的賓館，去散步。

時令已經過了五月，夏天的夏河縣城清涼中仍微帶絲絲寒意。夜幕中，遠山蒼茫如墨，近處的漓水蜿蜒向北，潺潺流淌，小城被暮色包裹，街巷樸素，安靜。偶有人語、車鳴，令人既感親切，又覺有些陌生。夏河縣城一條主街橫貫南北，向東南行走，街的盡頭即為聞名世界的古老寺院——夏河拉卜楞寺。

暮色彌漫寺院，轉經長廊里仍有不少人走動，手扶經筒，口中念念有詞，隨著轉經人的腳步聲，走廊里的聲控燈被次第點亮。而后，又在身后悄然寂滅，大有一步一光明，步步生蓮的意境之美。不禁暗自為這妙不可言的設計叫好。

拉卜楞寺是藏傳佛教格魯派六大寺院之一，信眾眾多，那些翻山越嶺一路磕長頭趕往寺院的佛教徒會使你深感震驚。正午時分，在貢唐寶塔的走廊遇見一位少年喇嘛繞著佛塔不停地磕等身長頭，五體投地，用身體丈量、親吻信仰之路。若在別處，這樣的年紀該是狂放不羈如野馬的時候，他卻早早將身心皈依佛門。眼眸清澈如水，一身樸素的僧袍，僧靴裹滿路途中的塵土。每俯身貼地，口誦梵唄，神情專注而平靜，有一時刻，曲腿起身時與我的目光相遇，嘴角微微牽出一抹微笑，如清風牽起水波，微波蕩漾。我忽然想問問這位少年，在他一顆清純的少年之心里，佛是什么？

記得清早，我在寺院前的廣場上曬太陽。被兩位穿黃色運動衫的少年打動，他們是附近中學的學生，星期日放假，小哥倆來寺里“轉寺”，他倆說在佛前許愿，要轉夠兩萬圈，祈求佛祖保佑他們平安健康。此時，他倆坐在廣場的臺階上，沐浴晨陽，迎接微風，一人一只雪糕，品咂有聲，吃得非常開心。“轉寺”在他們內心的分量幾許？游人接踵，信眾磕頭、煨桑、點燈，喇嘛念經，熱鬧，喜慶，他們只不過來看人間熱鬧而已。其中一個孩子正色告訴我，他以后的心愿就是來這里當一名喇嘛。我問他為什么，他沉吟半天，最后，從腦海里艱難地搜索出四個漢字——無憂無慮。

你們崇拜這樣的人嗎？我手指一位蹣跚步下臺階裹著絳紅僧袍的肥胖喇嘛。小哥倆望了一眼，立即搖頭如撥浪鼓。

深夜轉經的人來自外地。我與幾位背了行囊的老人攀談，其中一位會講漢語的，告訴我他們來自碌曲，準備要在此停留四個月之久，在這四個月里，他們要不停地轉經、磕頭、念經，接受佛光沐浴。我聽了大為震驚。只見他們臉膛黑紅，眼眸渾濁，滿臉皺紋，弓腰駝背，嘴皮干裂，蒼老的身軀不見一絲一毫佛光撫慰治愈過的痕跡。我懷著探究的目光注視著他們，他們也望著我，彼此沒有任何言語，卻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夜色如墨，星光點點，我為這些深夜用腳步親吻大地的人拍照。困倦襲來，我忽然覺得人間最好的夜晚是萬籟俱寂，是眾生熟睡，是佛在蓮座上輕輕垂下眼簾，嘴角浮上微笑，大夢一場，一夢千年……

有人在我前面快步疾行，一路直行，走出了寺院，走過了架在漓水上的石橋，我清晰地聽得見他詠經的聲音，在巨大的沉寂中，那么清冽，那么寂寥，一位很年輕的僧人。我往燈火明亮的地方行，他卻朝著完全相反的另一個方向，向著燈火寂滅的茫茫夜色中獨自走去……宛若一縷清風，他的來處和歸處是深夜的秘密，仿佛他決絕又神秘的背影，只屬于夜色籠罩下遼闊無垠的大地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