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相伴，就已遠行

吳偉珍

人的一生有很多次的相遇與離別，在不經意間就留下很多美好而難忘的背影。我在地上爬走，父親站在原地時，他看到的是我學走路的背影；我背著書包上學，父親站在校門口時，他看到的是我讀書的背影；我拿著行李坐車，父親站在候車廳時，他看到的是我離家工作的背影。自從與父親成為父女后，一直都是他在呵護我成長，還未等我回頭相伴于他，他就已遠去，留下我一人在二十多年的記憶里懷念他，尋找他的背影。找找尋尋，卻只找到了他今生留給我唯一一次、最難忘的背影。

父親曾是我最堅強的后盾。那會兒，父親老來得女，我自幼身虛體弱，不愛說話，不愛阿諛奉承，不愛跟人交際，只喜歡獨自一人靜看花草，看鳥蟲，他們背后紛紛稱我為“小魔頭”，唯有父親格外地疼愛我，一直伴我成長。

記憶中的父親也是不善言辭，卻總是無比溫暖地等我歸來。高中時每星期五放假，我趕著最后一班公交車回家，他便早早來到村口，安靜地坐在候車廳等我；上車前，他還打電話過來，叮囑容易暈車的我，車上睡覺要警醒，不要睡過頭了；要抓好扶手，不要跌倒磕傷了。盡管再三叮囑，他還是不放心，怕我坐過站，便自己看著手表，算起時間來，不斷地探出頭盯著來來往往的車，尋找我乘坐的車是否到了。那時候的我還犯渾，還覺得他對我萬全的擔心，是對我的不相信。

等我下車時，天已經黑了，整個村莊寂靜無比，唯有斷斷續續傳來的狗吠聲，以及躲在草叢里的蟋蟀聲。月色下，他滿懷欣喜地接過我的書包，接我回家。他一邊騎車，一邊時不時回過頭來看坐在車后的我是否安全。路很長，夜很黑，可我卻感覺無比幸福。

他伴我長大，我陪他變老，我們曾約定等我畢業工作后，就存錢帶他去旅游。帶著這樣的約定，我努力奮斗，但怎么也沒想到，就在我僅僅畢業兩個月后，他就被診斷出癌癥晚期。

家中歲數已大的長輩，還沿襲著以前的各種習俗。大伯是用古老神秘的方式把父親從醫院接回來的。他拾掇好一把干稻草，在距離稻根10厘米處用一段紅紙圍系好，然后放在鐵盆里。等父親快回到家時，提前把鐵盆放到家門口的臺階前，用打火機點燃稻草。

車來了，父親終于離開了沉悶的醫院，回到生活了七十年的家鄉，他臉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坦然一笑。大伯和大姐慢慢地扶著他跨過熊熊烈火。我不明白大伯用這種古老的方式迎接父親回家存在怎樣具體的含義，但我深知，當我看見父親跨過火光的那一刻起，就感覺他將離我們越來越遠，直至生死永隔。我站在父親身后，看見父親接受了他將在不久后離開人世的事實，那么安然地跨過稻草火堆時，眼淚止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不敢直面他，不敢讓他看到我眼里不舍的淚……這是我最后一次看著父親的背影。

回房后，我便日夜守著父親，企圖狠狠抓住跟他最后的全部時光，但沒過幾天，他還是走了，就那么安靜地躺在床上，身體僵直成一線。走了，今生的父女緣分就到了，意味著我將開始對他永久的思念，而他只能獨自遠行，沒有我相伴的遠行……

“五二年生，二十學藝，不惑之年娶妻生子，七十遠行。”墓碑上刻著我親自給最親愛的父親寫的墓志銘，短短二十四字，就像是在替我陪伴父親走過一個又一個長長的春夏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