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島之夜

喻燦錦

春剛來，風猶帶些兒寒意，人卻是漸漸活躍起來了。一股青春的火焰在胸中竄動。

一切都很簡單，扛著薄薄的毛毯，背個輕松的行囊，一路騎著破舊的單車兜風，沿途留下美妙的哨音。經過一條長長的大堤，望著那迷茫茫的湘江水，面對一個如煙似霧淡妝素裹的小小島，才知道自己心中久久久久的鄉戀原是在這里。

月亮島，并不刻意將這群不速之客當外人，前世宿緣一樣，仿佛在夢中早已相識相知，在她淡淡的微笑著的寧靜中，經過一番疲備跋涉的年輕人笑著鬧著撲倒在她的懷里。

月亮島，多美的名字。

那密密深深的綠草以她特有的溫柔輕撫著我們，如母親的滿頭青絲。天是一望無際的灰白，和著一樣無邊無涯的白亮的湘江水，真令人有一種想要訴說一切的沖動。高闊的蒼穹，海一般寬廣的江水，這渾然一體的海與天，包容下千千萬萬種難解難分的情愁。頭頂白云在悠悠游走，腳邊江水在無聲暢流，月亮島啊，我的雙眼，已在不知不覺中為你悄沒聲息的江潮而濕潤了。

黃昏在沉思的遐想中悄然轉身，野外的第一個黑夜侵蝕著我們，當一粒如豆的火光劃裂夜的漆黑，年輕的心，一如那火焰冉冉升起，激動得不能自已。城市的人們，此刻想來已經拋開一天的疲憊和滿身的塵囂，坐在電視機前靜守了。遠方的燈光璀燦又怎比此刻的溫馨與安寧？一股濃濃的青煙如魔怪一樣浮現之后，漸漸消融在天邊的黑暗里。火焰在干燥的柴堆中上上下下，忽明忽暗，跳起歡快的舞蹈。柴叢是舞蹈的樹林，江風是無聲的節奏，火焰姑娘們帶著羞紅的臉龐一陣陣扭擺起來。不知是誰擰響了舞曲，人群于是為火焰伴開了舞。倘若樹梢上歇著鳥兒，它一定會為今夜這一動人的場面而歡呼。汽水與香檳在火光中搖搖擺擺地傳遞，這一切讓守候篝火的人兒是多么地心醉！

興奮起來的心情好久才得以安寧，當我們又靜靜地團圍著火光坐下時，空空蕩蕩的一曲《忘不了》已經滲透了每一顆心。那深沉的聲音在黑夜中傳得很遠，有一種強烈的震憾抓住了我們，心頭涌起千般感慨。話筒在手中傳遞，歌者正如泣如訴。我悄悄地望著天，想著這個尋常的夜晚過得該有多么不尋常的美麗。

晚風又起，寒徹入骨。柴堆得更高，火燒得更旺，身體被烘得暖烘烘的，再不用拼命地擁緊毯子。天蒼灰，島上一片漆黑，身圍一片寧靜，眼睛不知不覺便在舒舒服服之中迷糊起來，漸漸地合攏……

許久之后，一點點冰涼的東西灑落在鼻尖、臉頰、手心，猶未知覺。直到有人猛地叫一聲：“下雨了喂！”才從沉沉的睡夢中驚醒過來。慌慌張張匆匆忙忙拾起餐布、毯子、背包，如一群逃荒者狼狽不堪地向著遠處微弱的燈光跑去，幸運的是在這孤島之中竟有一處守島人家的房子。

嘻嘻哈哈地走進屋檐，卻早已個個淋得如落湯雞。毛毯變得好重好沉，輕輕一擰就流出水來，餅干也被雨水泡得發軟。擔心睡著了會著涼，借得主人的桌椅，有人擺起牌面。同行人中有的一個不經意的一聲呵欠，立刻如瘟疫一般傳遍全屋，只得個個呵欠連連，紛紛指責那個呵欠實實用心險惡。各人腦袋昏昏沉沉，眼皮像灌鉛一樣沉重，牙齒冷得格格打架，卻依舊面如春風若無其事地說說笑笑、打打鬧鬧。

聽不到雨聲，大家跑出去張望：“看，火還沒熄呢！”果然看見遠遠的有一點暗紅的余燼未熄滅，嘗夠寒冷滋味的我們高興得拍手跳起來。

快樂地奔向火堆，揀些未濕透的柴，耐心一根一根烘干，小心翼翼搭在余燼之上，塞了許多引火紙，輪流地對著火使勁吹，千呼萬呼之下火焰才極不情愿地懶洋洋地竄出來，伴著烈烈濃煙，只嗆得眾人連連咳嗽。一個人的臉上不知什么時候抹了個黑花臉，待得微弱的火光看清，大伙兒一起笑痛了肚子，那男孩開始不明怎么回事，唯望著大家傻乎乎地笑，流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更令人捧腹，個個直笑得喘不過氣來。

篝火重新升起來。

夜，沉默。

晚潮輕輕拍擊島岸，晚雨過后是江潮興奮地嘩嘩漲潮聲。風自由自在地吹拂，撩起女孩們長長的黑發。遠處星星點點的燈光在雨霧的迷茫中渲染成一朵朵模糊依稀的暈圈。有人在寂夜的幽歌中淺淺低吟：

真真夢，時時空。彩云飛，明月隱，山河蒼翠依舊。回途卻不識歸路。重重阻，疊疊障，何處送還鄉？古詩一首愁斷腸，一醉亦何忘憂……

黑夜如歌。

山水如歌。

人生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