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歌王

李星濤

平原上，常見的留鳥（終年生活在一個地區，不隨季節遷徙的鳥）有：烏鴉、麻雀、喜鵲、云雀、畫眉、啄木鳥等。云雀是留鳥中的歌手，又名叫天子，是真正的云中歌王。

鳥類學家將鳥的叫聲分為“鳴囀”和“敘鳴”。鳴囀是歌唱，主要為雄鳥在春天對愛情的抒發;敘鳴是言說，是鳥兒們生活信息的交流。鳴囀是優美的、抒情的、熾熱的;敘鳴則是平實的、敘事的、瑣屑的。毫無疑問，云雀屬于善鳴囀的鳥類，是令人心醉神迷的生命歌王。

云雀是邊唱邊飛向天空的，而且一唱就從不間斷，這在鳥類當中獨一無二。有時走在田野里，云雀會“嗤”的一聲，突然從莊稼棵里射向半空，嚇人一跳。當飛至40～50米高處時，它會于空中懸停片刻，頻頻鼓翅歡叫，繼而又垂直上升，且飛且唱，直入云霄，隱身于耀眼的陽光中。那歌聲歡快明亮、純凈澄澈，如陽光下的碎銀閃爍，又似荷葉上的水珠滾動。戴上眼罩，迎著陽光望去，此時的云雀只剩下一個小小的“丁”字狀的黑影，翅膀恰如同兩片小而黑的草芽，卻又迅疾地扇動著，仿佛那一串串珍珠般圓潤的歌聲，就是它用翅膀從白云里不斷拍打下來的。

云雀是受節氣召喚的鳥。不到節氣，你是聽不見它歌唱的。只要桃花這邊一開，云雀那邊就會隨之亮開了歌喉。誰也說不清楚，到底是桃花為云雀歌聲而走出閨房的呢，還是云雀為桃花盛開而縱情歌唱的？伊始，云雀唱得有些謹慎，有點害羞，聲音聽起來怯怯的，帶有小心試探的味道，但一兩天過后，它便唱得自如起來，熱烈起來。向上飛時，它飛行的路線近乎垂直大地，歌聲“啾嘰——啾嘰”的，頻率不快，似乎想挪出點力量來向上飛騰。但隨著高度的增加，頻率會越來越快。飛至一定的高度時，它就會憑空懸停，連續唱十幾分鐘也不歇氣。將要降下云頭時，它歌聲的頻率達到了最快，由原先的“啾嘰——啾嘰”變成了“啾啾嘰啾啾嘰啾啾嘰啾啾嘰……”如小說情節中最高潮最激動人心的部分。

母親很喜歡云雀，鋤地時發現了它的窩，總會轉著圈兒，慈祥地看一會兒。但她從不用手去碰一下窩里的卵。母親說，云雀回家只要一聞到卵上有人的手汗味，便不會來孵蛋了。我曾也親眼見過云雀蛋，大如麻雀卵，上面綴滿褐色的斑點，恰似嫂子懷孕時臉上的蝴蝶斑。我也看過云雀的孩子，一窩三四只，赤身裸體的肉球，緩緩蠕動。我一蹲到窩邊，它們馬上就張開小嘴，“嘰嘰喳喳”地叫著，嫩黃的小嘴邊襯托著淡紅的角質，恰似一個胡蘿卜新鮮的切口。我也看到過剛扎羽毛的云雀幼雛，藍黑的羽管參差不齊地插在身上，像是毛咕咕草的草莖，又像是圓珠筆的筆芯。

聽云雀唱歌最好在雷雨過后。此時，風停雨止，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整個淮北平原就像是一塊閃亮的碧玉。就在這美妙的綠色背景下，云雀們爭先恐后，騰空而起，振翅歡歌了。一只、兩只、三只、四只……南邊、東邊、西邊、北邊……灰暗的云層中，霎時開滿了陽光，噴灑下一朵朵明亮的光焰。那晶瑩閃爍、充滿激情的歌聲，會讓你情不自禁地聯想到山泉、星辰、珍珠、野火……

（莊鴻儒摘自《揚子晚報》 圖/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