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唱

高云峰

一個秋日的下午，一個女孩用她委婉、動聽、美妙的歌聲，對我缺乏音樂細胞的靈魂進行了一次刻骨銘心的洗禮。

我的初中是在永興公社三堂七年制學校讀的，1973年，我讀初一，這個學校叫六年級。那個秋日的下午，我正坐在學校院子里的石頭臺階上看書，孫海明老師的辦公室傳出腳踏風琴聲，我們習以為常，每天下午他都彈奏。風琴聲之后，傳出一個女孩子的歌聲，清脆嘹亮，這聲音把校園里所有的聲音都擠走了，仿佛空氣也被擠走了。打乒乓球、打籃球、打羽毛球、跳繩、踢毽子的活動都停了下來，教室里學習的學生也都跑到院子里。陽光格外的明媚，四周的山格外的高遠，白云格外的潔白、溫柔。歌聲就是一道甘泉，汩汩流入我干涸的心田，甘泉所到之處，清冽、潤澤、熨帖。

我的腦海里只重復一個聲音：呀呀！怎么會有這么好聽的歌！

歌聲停了，我只記住兩句歌詞：“日月潭碧波在心中蕩漾，阿里山林濤在耳畔回響。”

這歌聲就是我心中的碧波，就是我耳畔的林濤，刻骨銘心地和我的生命融為一體！我的心如一枚風中的樹葉，久久不能停止戰栗！

我兒時能聽到姑且稱為“唱”的聲音有兩種：山曲和女人的哭訴。男人憂愁唱曲子，女人憂愁哭鼻子。唱如哭，哭似唱，天上有多少風，地上的人就有多少愁，天上有多少雨，地上就有多少淚，歌隨風飄，淚隨雨下。

昏黃的煤油燈下，母親一邊做針線，一邊哼山曲：“崖畔上開花崖畔上紅，受苦人盼過好光景。”哼著哼著就變成了哭，淚水從眼里流，歌聲從嘴里流。

山曲是我的啟蒙音樂，也是苦難的記憶。這次聽到的歌，不同于以往聽的山曲，沒有悲愴、憂傷，歡樂如粉紅色的泉水從心底汩汩往外流淌。原來世界上有如此動聽的歌聲，有如此讓人心旌搖蕩、蕩氣回腸、熨帖心靈的旋律！這一刻，所有的苦難、委屈似乎全部被這歌聲趕走了、洗刷了！

因為這歌聲，第一次感到這個被叫作三堂七年制學校的地方，這個被高山環繞在甕底的學校，竟是天堂般的夢幻、溫馨！

我特別想看一眼這個女孩。同學告訴我，她是數學老師孫海明的侄女，名字叫孫晨。想見她很容易，佯裝去問一道數學題就是了。可是，她的歌聲把我震懾了，她已經乘著歌聲羽化成仙，成了我心靈中的仙女，神秘、神圣、圣潔……

我一直傻傻地遠遠地望著孫老師的門。忽然，這個女孩走出門外，裊裊婷婷地向下院走去，我斂聲靜氣地望著她，只見一件翠綠色的上衣在飄，在飄……我恍然覺得她就是剛剛聽到的那首美妙的歌！

第二天，她走了，可是在這個四面環山的小學校的空谷里，在一個少年的心靈的空谷里，常常會回響起她的歌聲，對于少年，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