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與芍藥

耿超儀

在倔強中挺立，于孤獨中盛大。

——題記

母親是一位插花愛好者，她熱愛關于花的一切。她認為，每一朵花都是有靈魂的，而插花的意義，在于釋放生命真摯而熱切的期盼。

不久前，她興沖沖地捧回一束鮮花。隨后，她把插滿了鮮花的瓶子，安放在我的桌角，說是要為陽光稀少的地下室，增添一抹屬于大自然的清新與亮麗。

我并沒有太在意，淡淡地望了兩眼，只是應了聲“好”，便又忙于手頭上的功課。因為花朵在我的眼里，它們只有容貌之分，沒有內涵之別。

閑暇之余，我也會扭頭欣賞花瓶里的十一枝花：其中，十朵是芍藥，花瓣由玫紅漸變至粉白，顯得大氣而柔美;剩下的一朵是玫瑰，紅艷艷的，花瓣完全綻放開了。那一支玫瑰擠在一片含苞待放的嬌嫩的玫紅中，顯得格格不入。玫瑰那筆直的軀干和周圍嬌媚多姿的芍藥極不相稱，鋸齒狀的翠綠葉子，也與周圍小巧玲瓏的黃綠葉片大不相同，仿佛置身于兩個世界——一個是“小王子”星球上孤傲的玫瑰，其他十支則是古代帝王御花園中，精心栽培的“花中宰相”。

十一枝花中，只有玫瑰綻放了。它的綻放并不驚艷，有些花瓣兒蔫在一起，葉子上有一些殘缺的破洞。芍藥呢，大多羞澀地閉攏著花房，只有少數一兩朵微微綻開，將花心最深處、最誘人的顏色，稍稍透露出來。倘若這些花兒能交流對話，芍藥們一定會莫名其妙，妖嬈多姿的身影中，為何多出一個“山寨貨”。

我對著這一束花打量了許久，心想：倘若按照普羅大眾的審美標準，大概會偏愛芍藥多一些，畢竟它們還未綻放，且顏色更有層次感。可不知為何，大抵是為它雖然不合群，卻仍能堅持美麗的夢想而感動。我對這朵孤芳自賞的玫瑰，倒是越看越喜歡，又不禁好奇——這十朵芍藥本已渾然天成，為何還要硬生生摻和一支玫瑰？

我向母親詢問。她說，這支玫瑰是買芍藥時，店家贈送的。因為沒處安放，就和芍藥一起，擠進同一個花瓶。原來是附帶贈送的“附屬品”，怪不得賣相甚是一般，我思忖著。但它從來沒有向“因為賣相不好，賣不出去，只能作為添頭，白送給顧客”的命運所屈服，它找到了這個來之不易的精神家園。

這十一朵花，每天都在案頭陪伴著我，陪我在地下室里，度過了漫長的學習時光。我甚至覺得，一天中，我和它們待在一起的時間，要多于我與家人相處的時間。

它們不會說話，但它們都很真誠，把真實的感受都寫在了葉子和花瓣上，叫人瞧得見蹤影，不用費時費力、費盡心思去揣摩。

想要綻放了，就羞答答地一點兒、一點兒舒展開花瓣兒，讓你瞧見它們美麗的臉龐。有點犯困了，花瓣兒的顏色就會變得很深，甚至會凋零，葉子也會耷拉下來。那你就得給它們換一次水，陪它們曬一會太陽。

漫長的一周，眨眼就流淌了過去。芍藥已經開了四朵，花朵的綻放十分美麗，可是美得千篇一律。出人意料的是，玫瑰仍然沒有枯萎，雖然精神狀態依舊有點兒萎靡，但它還是努力地綻放。從來不為形單影只而感到孤獨和自卑，只見它高昂著“頭顱”，挺立著身姿，像是永不屈服的戰士，對著上天宣戰。它不是芍藥的“附贈品”，也不是“山寨貨”。它是玫瑰，屬于自己的“花中之王”。有人說，玫瑰矯情得很，我卻不以為然。至少，我所見到的這朵玫瑰，正在頑強地支撐著生命，它不在意周遭環境的變化，也無所謂有限而短暫的花期。

一抹陽光灑在桌角。此時，我對芍藥的熱愛加起來，或許都不及這一支并不完美的玫瑰。它身上有著太多芬芳，值得人們去細細品味。或許，是它熱烈赤誠的殷紅;或許，是它深沉殘缺的翠綠;或許，是它挺拔傲岸的身影;或許，是它與眾不同的氣質;又或許，是它堅持活下去的信念。噢，我從它的身上，看到了生命永遠執著的美麗，看到了不屈服、不盲從的獨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