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

姜冰

夜婆婆的工作是給夜刷上夜色。

太陽下山之前，夜婆婆就準備好了黑色的大桶，黑色的大桶里滿滿都是夜的顏料。

夜的顏料好像是墨汁。這是一種特殊的墨汁，是用黑云熬制而成的。黑色的大桶旁邊掛著夜刷，夜刷用最柔軟的毛發制成，這還是用夜婆婆小時候的頭發做的呢。夜婆婆小時候每次理發后，她的祖母就用頭發做成柔軟的刷子，只有小孩子的頭發才能做出最好的夜刷。

太陽下山了，夜婆婆飛到天空中，拿著夜刷輕輕給天空刷了一層夜色，只是薄薄的一層。很多小動物開始回家了。夜婆婆不著急，等到最后一只小鳥飛回了窩，她開始刷第二層。這時候，另外一些小動物從家里出來了，夜婆婆等到小貓頭鷹飛了出來后，又慢慢地刷上第三層和第四層。

當她刷到第十層的時候，夜色最濃。夜婆婆的工作完成了，她舒展了一下腰身，欣賞了一會天上的圓月，就回家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給孫女小夜講故事。每個夜晚都是獨特的——小貓頭鷹飛得更有力了;一朵花在月光下開了;有一塊泥土下的種子們正積蓄著破土而出的力量……

這一個晚上，夜婆婆在刷到第十層夜色的時候，從一個地洞里跑出一只小小的兔子，夜婆婆一愣，夜刷抖了一下，一大滴夜的顏料滴了下來。小小的兔子正好跳進那一大滴夜色里，嚇得它慌亂掙扎。夜婆婆急忙收起黑袍沖了下去，把小小的兔子救了出來，放在洞口。小小的兔子一下子逃回洞里，估計它從此就變成一只膽小兔了。夜婆婆很內疚，自己怎么會犯下這樣的失誤，以前看見小動物深夜跑出來時，她只要用月光木做的夜刷把兒把夜色開出一條小路，小動物就會順著小路回家。這次，是因為自己老了嗎？

她垂頭喪氣回到家，孫女小夜正等著她：“奶奶，你怎么了？”

“小夜，今天有點糟糕，一只小小的兔子受驚了。”夜婆婆嘆著氣，講了發生的事。

小夜靠近夜婆婆，摟住她，輕輕拍著她：“沒事，沒事。”就像夜婆婆以前安慰她那樣。

“奶奶，明天夜里，我也和你一起去工作，行嗎？”

夜婆婆心里的陰云慢慢散開了：“當然可以啦。”

小夜興奮得睡不著，拿出她寶貝一樣的小桶和夜刷，夜刷是用她自己的頭發做成的。夜婆婆說過，自己的頭發做成的夜刷用起來最有默契了。她一遍一遍練習著，雖然她已經練習過無數遍了。

下一個夜里，夜婆婆真的帶著小夜出來工作了。

小夜也用刷子蘸著小桶里濃濃的顏料，開始學夜婆婆在天空中刷第一層。盡管非常小心，小夜的小刷子還是滴出來幾滴夜色，它們還沒落下來，夜婆婆就幫忙把它們刷勻了。

就這樣，小夜的每一層夜色刷得都比上一層更均勻、更嫻熟，而且她慢慢地可以一邊刷著夜空，一邊看著夜空下的森林，感受自己的工作帶來的改變。小夜喜歡看著夜空下的森林，雖然聽奶奶講了很多這里的故事，可是當她真正參與的時候才發現這種感受妙不可言。

最后一層夜色涂完，小夜問：“奶奶，我可以在這玩一會兒嗎？”

“當然可以。”夜婆婆倒是有點心不在焉，她惦記著那只小小的兔子呢。

小夜悄悄飛下天空，落到森林一處灌木叢前面，那就是小小的兔子的洞。除了夜婆婆，沒有誰能看見小夜，小夜的黑袍讓她和夜色融在一起。

小小的兔子正在洞里做著噩夢，夢里它跑進了一團迷霧里，怎么也跑不出去，一下子把自己嚇醒了，正在瑟瑟發抖。

小夜過去抱住小小兔子。小夜的斗篷是夜空的絨布做的，柔軟舒服。小小的兔子在小夜的懷里漸漸停止了發抖。

小夜撫摸著小小的兔子，小小的兔子感受到了夜色的溫柔。

“出去看一看吧，只看一下。”小夜對著小兔子的耳朵輕輕說。

小小的兔子緊張了一會兒，它怕再遭遇昨晚的事。本來昨天晚上它鼓起勇氣要快速地跑一圈感受一下深夜的滋味再回洞里，沒想到一下子跑到一團黑漆漆的東西里，把它嚇壞了。它再也不想出去了，白天它已經躲洞里一天了。但是這會兒，它感受到了力量，悄悄來到洞口往外看一看，夜色正美，昨天晚上一定是一個噩夢。

“出去走走，別走遠。”小夜輕輕說，聲音輕得小小的兔子以為是自己心里的聲音。

小小的兔子把一只腿伸出來，夜色柔柔的，它把身子都鉆出了洞，沒有什么大團黑的東西了，小小的兔子在門口看了看月亮，月亮里好像也有只小兔子，真讓人安心。小小的兔子輕快地跑了一小圈回到洞里，然后安心地睡著了。

夜婆婆帶著小夜回家了，小夜累壞了，可是眼睛亮晶晶的，睡不著，她太興奮了。

“奶奶，我以后可以常常出來刷夜色嗎？”

“當然，你想出來就可以出來。”

“那我要每天夜里都出來！”

夜婆婆想起小時候，她第一次跟著奶奶出去時的樣子，和小夜多么像，一晃這么多年過去了。

夜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