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名為馮延巳的山

李群娟

學詩三年，未見成效，青芍開始著急。

她拜師采菂山人，是聽說此人很怪。除了傳說中的才華橫溢，還放浪形骸，做事不循常理。青芍簡單地認為，作為詩人，有與眾不同之性情，才能有不同凡響之作品。不怪不足以標新立異，不怪不足以特立獨行，不怪不足以驚世駭俗。

青芍自己也不是不會寫詩，先前，她家也為她找過兩個有名望的才子做先生。最后，連她的丫頭小石榴，眼珠兒一轉，都能做首五絕了;連她的坐騎小桃花走起路來，蹄子敲打青石板的聲音，都平平仄仄，像一闋小令了。

可她并不滿足。雖然她填的詞，在楚州城的詩歌圈里，已頗受稱道，但青芍是知府的女兒，她不清楚那些話是在點贊她的詩，還是她父親的權勢。

那一年，從汴梁城來了一個云游的和尚，是當時名動天下的詩僧。楚州城的詩歌圈頓時熱鬧起來，男詩人們天天伴在和尚左右談詩論詞，參禪問佛;那些羞答答的女詩人們也不甘落后，閨秀群與徐娘群，都紛紛寫詩投遞，名義上是請和尚指導，實際上是暗送秋波，賣弄才情。青芍膽子大，坐上轎子，拉上師姐就直接上門請教。

那和尚生得玉樹臨風，朗眉星目，青芍吃了一驚，一見之下，便不由芳心暗許。再見之下，又不免醋意陡生。她發(fā)現(xiàn)，和尚讀她的詩，只用了五秒鐘，點點頭。讀師姐的詩，竟用了五十秒鐘，還贊不絕口，就跟遇到了李清照似的。師姐也不清楚和尚是在贊美她灑了香水和花瓣的詩稿，還是贊美穿了綠羅裙的自己，只是弄著裙帶緋紅了臉，一時美目流轉，整個人像刷了層新釉。臨走時還頻頻回顧，過門檻時，倘不是青芍掐她一下，提醒看路，估計都踩住長裙子絆倒了。

三天后，和尚走了，師姐也跟著一起跑了。這個事件轟動了北方十五座城池。

青芍幾乎氣破肚皮。師姐固然雪膚花顏金步搖，可自己也還蛾眉俊臉釵頭鳳呢。差就差在那詩上了，誰讓她平日里不用功呢。先生說，師姐的詩詞如春風牡丹，情致婉轉，韻味悠然。她的詩詞如黃鶯初啼，清新自然。師姐的詩詞確乎超逸。可她騎著桃花馬，拉弓射箭，疾如流星之時，師姐不也一臉仰慕嘛。

“黃鶯初啼”終是敗給了“春風牡丹”。坐在繡樓里，青芍越想越悶，長吁短嘆，抑郁不樂。小石榴很懂事：

“小姐，你氣病也無用，何如好好學詩？你若填得一手好詞，哪會錯過你的姻緣？”

一語點醒夢中人。青芍當晚就卸掉釵環(huán)，換上青衫，蹬上小靴，揣上私房錢，與小石榴牽著桃花馬上路了。那個時候，下野的名士們，都在辦學堂收徒，教寫詩、教書法、教畫畫等，各出奇招。

兩個月里，青芍對全國聞名的詩歌學堂一家挨一家拜訪。最后，以她敏銳的判斷力，和冒險輕率的天性，以最多的銀子，投到了門庭寥落的采菂山人門下，當了弟子。

采菂山人黑胖禿頂，走路一陣風，甩著他玄色袍兒的大袖子，為人不茍言笑，唯酒醉時話多。三年里，采菂山人很少教她做詩的方法，只是讓她學一些與詩歌關系不大的東西，比如歷史啊，參禪啊，靜坐啊，甚至種花種樹，翻譯各種鳥的叫聲。每天，一布置完功課，采菂山人要么飲酒唱曲兒，要么騎著他的鹿，上山采藥，找和尚道士們下棋，好幾天不見人影。

三年已過，先生還沒讓青芍做詩，她終于等得不耐煩了。望著遠處云霧中的城池，內心憂傷，想著師姐只怕小和尚都生出來了，自己還一事無成，更添了郁悶。轉眼到了七月十五，那天，先生高興，破例沒有出門，她就拿出五兩銀子打發(fā)小石榴下山，買了兩大壇美酒，兩只燒鵝，并幾樣小菜和幾碟鮮果點心，擺在桂花樹下石桌上，用幾句好話，灌得老先生喝醉，然后趁機討教做詩方法。

采菂山人一向口緊，竟也吐出了真言：

“世間才人，做些應景之詩，填些酬唱之詞并不難，然功力達到五分，往往天分盡矣。五分至八分的境界，拓展學問，修身養(yǎng)性可得。八分到十分的境界，還需找到跟你有緣的圣賢加持。”

“跟我有緣的圣賢是誰？不是先生您嗎？”

“有緣的，就是適合的。適合的，才能成為你的……”醉老頭兒忽然醒了似的，狡黠地轉轉眼珠兒，閉上眼睛，不再說了。

青芍一著急，劈手奪過他的杯子，又捧起剩的半壇子酒，作勢要往懸崖下丟。采菂山人急了，趕緊抱住酒壇子，說：

“小混蛋，你要找到和你有緣的那座山……用一句詩做鑰匙，采到你打算修補詩句的……”

老頭兒趴在石桌上呼呼睡著了。

這天晚上，青芍翻來覆去到半夜也未睡穩(wěn)，后來做了個奇怪的夢。夢中她一直向西走，看到一座陡峭的雪山，名字叫馮延巳，山上起了暴風雪，只見天空中云雪滾滾，像一朵朵淺灰的牡丹。那山好像是有臺階可登的，但因下雪冰凍上不去。

天還未亮，青芍就收拾行裝，讓小石榴喂飽桃花馬，頂著殘月寒星出發(fā)了。

她走啊走，水路陸路走了很多天，越走越冷。終于看到了一座座的雪峰，她走過了叫“蘇軾”的山，又走過了叫“李商隱”的山。幾天后，終于見到了那座叫“馮延巳”的山。

只見陡峭的山體覆蓋著冰雪，山頭忽然起了暴風雪，云雪滾滾，像一朵朵淺灰的牡丹。那山好像是有臺階可登的，但因下雪冰凍上不去。

她丟下韁繩，擊掌三下。山下一扇石洞門開了，走出一位清癯的守門人，拱了拱手問道：

“姑娘，進山的鑰匙帶了嗎？”

也不知道青芍說出了什么，不知道她采到想要的詩句沒有。只聽說，山上的冰雪忽然不見了，呈現(xiàn)出一派春和景明、鳥語花香的景象，一條長長的青石階梯一直延伸到了白云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