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花木

三月

清晨小雨，公園的小路上

一只蚯蚓在爬行

濕漉漉的，像個懵懂的小嬰兒

爬得多慢啊

有一瞬間

你覺得時間馱在了它的脊背上

而周圍的垂柳，一根根嫩綠的枝條

柔媚的。你忍不住剛想扶一把

路邊的石雕就打了個噴嚏（仿佛真的聽到了）

你咧著嘴笑，它也咧著嘴笑

三月真好看啊

我剛好路過，你們剛好迎上來

白夜

你的視野里結著一顆紅石榴

它在風里搖晃

下雪了，你站在雪里告訴我

你舍不得離開，害怕這顆石榴會掉下來

這個白色的夜晚，你看著我

說著兩個人的夜晚是如何并到一起的

覆雪的紅石榴覆蓋著寂靜

我的歡喜從里面一粒一粒冒出

母親的花木

母親的空花盆

一半裝著泥土，一半收集梔子，茉莉

落下的花瓣、葉子

過些時日，會有一棵新的植物栽入花盆

她是那樣確信萬物皆有輪回

這些離開枝頭的花葉就埋在旁邊

她確信它們來年還會重回原來的枝頭

就像從我十八歲，她每次帶我去給姥爺上墳

都會說上一句：

等我走了，你也把我埋在這里吧

西安，雪

我已備好了無數個分身

懵懂的，柔軟的，蒼老的，決絕的……

一個為愛奔赴而來的人

還會懼怕什么粉身碎骨

當我一路聲勢浩蕩的

直奔長安……

雪，你在哪里

那里，就不再是一個硬邦邦的地理名詞

下午的河岸

路邊的梔子花

陽光下泛著瑩白的光澤

像墨綠的樹叢托舉眾多的星星

風吹過，帶走些許花瓣

我沿著河邊慢走

和童年的、少年的我，花木的、水中的我

不期而遇

站在岸邊，時光輕推

那么多的我躺在河底的青苔、白云之上

深不可測的倒影

亦如永恒的歲月

我在其間過著那些透明的日子

我眼前的沭河，冰涼清澈，向南流淌，從未

干涸

你的田野

我是闖入這里的蝴蝶

忙著給你的小野花們重新命名

婆婆納是藍眼睛的波斯貓

芍子掛滿紫鈴鐺，我叫它紫霞仙子

蒲公英是你的小妻子

你們的孩子個個都是小飛俠

你站在紅葉石楠樹林中平視村莊

蝴蝶在你的視線里飛進來

又飛出去

把你當成另一只蝴蝶

你責備它太傳統

當它放肆地黏上你的嘴唇

你又紅著臉，咬牙切齒

——你會讀心術嗎，你這個小魔鬼

今夜

彎月更大了一點，樹葉更清晰一點

葡萄秧、金銀花、薔薇藤在木頭長廊上纏繞

你說，葡萄的觸須如同貓的胡須

用來探知周圍復雜的范圍

金銀花性寒，有清熱的作用

怕冷者禁用

黃薔薇花語永恒，適合送給朋友

我說，我不要1枝，也不要

23456789枝，我要

那么，那么多——

在天亮之前將整個我埋伏其中

李看，原名李蕓慧，1997年生，作品散見于《揚子江》 《星星》 《詩潮》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