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鷺

張遠倫

關于誦讀

你沉默，所有美妙的聲音都在聲帶上休息

遠山的小雨里夾著細雪

你的唇音里含著齒音

所以你一旦出聲，雪花靜聽，詞語停下腳步

天空中忽而星辰結成

雪境成為背景，預言出現的時候，我們都

仰著頭顱

當你讀出深邃，我孤星黯淡

而你們群星閃耀

你們中的你，成為被北斗揚起的那一枚

我的蒼山之雪，飄忽成你的回音

我的空谷之谷，縈回成你的余韻

合了書頁，閉了唇齒，你和我互相交換了

一個輪回

竹籬小巷

再悠長的小巷，都會有一個轉角

一排細竹，修長腰身一根緊挨著一根

節巴咬緊節巴

彼此之間的空隙只有柔風可以滲透

最后的交點，立體地站起來

生長的角

與一根殿后的竹子疊加，融合

互相幻化，成為我內心中年的轉動軸

小巷向右，被遮蔽的

是巨大的想象，是我的未盡之意

兩個從未知世界里轉出的男孩

頂著斜角的暖陽，朝我走來

逆著光，離我越來越近，而我看不清他倆

的臉

我側身避開，讓這一對傳奇

輕盈地通過

我這幾乎自失的第三人，在籬笆邊徘徊

不忍觸碰少年的意境

靜等他倆走遠，再踏入小徑

而此時，兩個女孩突然轉出來

我無可閃避，像老父親一樣進入少女的意境

里去了

孤鷺

以河流的形式經過你

以卵石的形式為你停留

我坐在水中，像一個單細胞生物

萬年前的沉默就是這樣子

而你獨腿站在石頭上

倉皇和伶仃都是我的美

當你開始扇動翅膀，水面的波紋最先感受到

你飛翔的初衷。而后你改變了姿態

依舊沉靜。依舊收斂

一只腳爪離地懸起

似乎即將再次入睡，又似乎即將隨時逃逸

我有你這種狀態已經四十五年了

它還有那么遼闊的天空

可人世留給我的蒼茫已經不多了

我站起身來，輕輕地退后

不帶起一點水聲，不驚擾到你的安寧

我體內的大水沒有隨之蕩漾

而我思想的空艙卻在不斷起伏

外賣員拍鴿子

天空需要多寬容，一雙鴿子才能飛到這里

徐徐降落，在外賣員的面前

它們選擇停駐在騎士的前方

他沒有碾過或繞開，剎車，取出手機拍攝

白的鴿子翅膀有黑羽

飛翔的時候，定會是白閃電帶著黑流星

此刻，黑的鴿子，斂翅

腹部的白絨像一場暖陽中的淺睡眠

黑得不徹底，白得也不透明

卻足以讓趕路為生的他，耽擱許久

我也放慢腳步，扭過頭，看到兩只鴿子

蒼穹一般圓潤，苦命人一般干凈

坐在棗二巷的椅子上

坐在棗二巷的椅子上，把神思取出來

折疊，整理，然后一襲一襲地展開

神思真是好東西，令穹廬的眼光找不到色彩

令密巷的語言找不到聲音

地錦一線一線地牽連著空茫的物質

陽光充當了我內心的逃犯

當我終于成為我的陌生人

我還沒分清楚，我是看客，還是主演

恍惚中有人說：都散了吧

我凜然心經，自己的嘴唇并未翕動

誰在說話？誰替我做主拆了靈魂里的監獄

我紛紛逃逸，有隱疾的那位仆倒了很多次

棗二巷步道上，有個好日子

想到人突然想哭

而那不是悲傷

讀到自己的詩歌，突然有了羞赧

而那不是謙遜

從掉落的光斑上方躍過，突然覺得火花亦美

而那不是小小的罪惡

隱約覺得藍天就要砸中自己了

而我還不夠透明

再數數臺階，就會忘了數字

“一百六十幾呢？”我差點問出了聲

路過風車草和水缸

水缸淺淺，還是水淺淺，還是我的目光淺淺

還是年輕母親的勸慰聲淺淺

還是從兒童醫院看病回來的孩子的笑容淺淺

我沒有弄清楚

我更不明白：小巷子里的一缸水微動

誰是漣漪制造者

是鋪展進水中的一角白云

還是我內心的某一個嘆詞

還是那個孩子，身體上缺陷的那部分

母子倆就坐在水缸邊的臺階上歇息

像水中的一叢風車草，靠著另一叢

我佯裝沒有看見這個世界，向著云朵的出發

地攀緣而上

頂級臺階的冗余闡釋

站在“從前慢”那里，發現自己不是車馬，

是郵件

幸好，我還有值得寄送的語言

收件地址為“頂級臺階”，就在慢的旁邊

我可以更慢

讓一首詩歌的標題漸漸變成無題

孩子們，你們氣喘吁吁而來，停留在我的

身位處

總有一個是我的替代者

為我完成命運的續集和理想的補遺

然而我決定收回

一級臺階的落差，便是我們的代際

我書寫的“棗二巷步道”的最后一個字

被我拆開，獨立

成為隱居和獨善其身的“道”，喧囂在頂級

的平面

安寧在次級的平面

我坐在那里，肉身占據喧囂

內心占據了安寧

她們奔赴在去往兒童醫院的必經之路上

那愛的聲音，像是呼嘯

所有年輕的母親，從我身旁輕軌一樣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