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里的古梅樹

北雁

編者按：每個現在的大人，都是曾經的小孩;每個今天的教師，都是過去的學生。在成長旅程中，總有一位或幾位老師讓我們念念不忘、感佩于心。讓我們感念于心的或許是老師特別的關懷和幫助，或許是一份難得的寬容與諒解，也可能僅僅是一次恰到好處的喚醒我們內驅力的鼓勵或批評……無論具體是什么，這些讓我們感念于心的老師和小事，一定散發著人性之光，蘊含著教育智慧。

感念師恩，不忘滴水之恩，說出感謝;感念師恩，體悟師道根本，重溫初心。

我的小學是在洱海之源茈碧湖畔一個叫歷頭小學的教學點度過的。至今記憶猶新的是學校中央偏南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古梅樹，樹冠像大傘一般蓋住了半個場院，全校六個班的教室，就是環著古梅和場院建成的三間兩層瓦房。或許出于安全考慮，從一年級到三年級，我們的教室都被安排在樓下。于是，我們都很渴望像高年級的學生一樣到樓上的教室上課。然而，四年級開學的第一天，我們卻被告知：擔任我們班主任的趙老師在假期里摔斷了腿，行動不方便，所以我們被繼續安排在樓下的教室上課。

消息傳來，同學們怨聲不止。第一天上課，趙老師拄著拐杖進了教室，并指派幾位同學給他搬來一條寬大的辦公椅，他坐在椅子上給我們上了第一節課。因為被不能到樓上上課的巨大失望所籠罩，即便他是這個學校里課上得最好的老師，我對那天的課堂仍毫無興味。

第二天早上起來，天空下起了大雨，我打著雨傘，懶心無常地來到了學校，正為打濕的褲腳發愁，卻發現先前一向很吵鬧的教室安靜得出奇，早來的同學一個個都在默默翻著課本小聲朗讀。再一看，講桌旁昨天搬來的凳子上，趙老師已經安然地坐在那里。那天，連同我在內，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同學都因下雨遲到了。上課的時候，大家一個個忐忑不安，不敢吱聲，因為按慣例，老師會痛罵遲到的學生一頓，有時罵的興起，甚至會罵個通堂。但那天趙老師沒有罵我們，而是充滿慈愛地說了幾句話，大意是因為下雨，所以他不責怪大家遲到，但農家有個道理說得好“人勤春來早，奮蹄趕秋實”，真正有志向的孩子，不應該畏懼尋夢路上的困難！

可能大家都因為遲到的事羞愧，整整一天，上課的紀律都特別好。晚上回家，我聽大人們說，趙老師是上山打柴時遭遇暴雨才意外摔斷腿的——歷頭小學的六七個老師，全是民辦老師，每個人的假期和余暇時間，都被繁雜的家務和生計包圍。拄著拐杖行動不便的趙老師，用自己的行為告訴我們：勤奮和守時的可貴。從此，全班同學都養成了遵守紀律的好習慣。值得一說的是，以前遲到，老師再多的批評責罵都無濟于事，但經過趙老師一番和風細雨地吹拂，遲到的現象一下子就銷聲匿跡了。班里就有一位家住山里的女同學，上學路程比我們多出兩三倍，但有了趙老師的鼓勵，始終沒見她遲到過。

兩三個月后，趙老師的腿慢慢好起來了，但我們所有同學早已喜歡上他了，不再奢望搬到樓上的教室。那時候，他常常把我們帶到院子里的古梅樹下，圍著他的椅子背書，做游戲，上體育課。梅花盛開，暗香襲人，他于是又常常給我們講述許多課本上學不到的知識，比如梅花的秉性，做人的道理，四時的農計。針對學校后山被梅花林包圍的“龍華寺”，他就頗為自豪地說，那里曾有過云南大地上歷史最為久遠的龍華書院！他言辭激切，我發覺不止我一個人在那時的情境中生發出一種驕傲的感動，思緒就似大海上漂泊的船兒，悄然駛向無邊無際的遠方。

我們對他總是又愛又怕，因為他也常批評我們，甚至有些學生還被他體罰過，那是因為他們逃學到了鄰村的魚塘游泳，還用彈弓打死了漁家的鴨子拿回來燒著吃。趙老師罰他們站成一排，提起教鞭就往幾個犯事的人身上抽，邊抽邊責罵。我從他的責罵中，生平第一次聽到“人貴有志”的道理。當時的教學條件極為落后，但趙老師總能想著法子為我們的學習創設情境，比如他會讓我們上臺講故事，或者讓我們在梅子樹下舉行拔河比賽，讓我們在體驗中尋找習作的素材。游戲之余，我拿起他放在椅子上讀過一半的書本，《紅巖》《紅與黑》，許多年后，當我也走上了教師之路，并開始大量閱讀之時，才知道這是相去遙遠的兩本書，也感悟到在知識匱乏的農村小學，一介農民出身的趙老師是多么珍惜書本、熱愛學習。

最讓我不能忘記的，是在我們上完一篇《高大的皂莢樹》后，趙老師讓我們走出教室，到梅子樹下觀察和感悟，甚至還讓兩位同學手挽手抱住樹干測量梅樹的粗細，回來后當作家庭作業仿寫。我寫了一篇《學校里的古梅樹》，不想在第二天的課堂上，趙老師居然將這篇作文當作范文向全班同學講讀。時至今日，我還不時問自己：是否是趙老師當年別出心裁的調教，才讓我從此愛上了寫作并將之當作一種過日子的方式？感謝我敬愛的趙貴吉老師，無論怎樣，我都是他當年撒下的無數顆種子中的一顆。今天我可以自豪地向老師報告：他當年播下的一顆種子發芽了，并且長成了一棵能開花、能結果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