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文格的散文《美食修辭學》從“鴻門宴”寫起,在公元前206年歲末的那場盛宴中,菜肴的名稱早已湮沒在汪洋的歷史長河中,一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振聾發聵,道盡了生存法則。“鴻門宴”被賦予了飲食之外的內涵,這場盛宴廣為流傳的原因并不在于美食,而在于人們對歷史人物和歷史細節無盡的想象,“鴻門宴”也因“宴”字而被無數文人食客津津樂道。不可否認,中國飲食也有著豐富的想象空間,不論是對食材的選取,還是“吃哪兒補哪兒,以形補形的理念”,抑或是詞語的組合讓人“生發出望梅止渴的聯想”,由飲食文化衍生的想象空間是不言而喻的,這種想象最終具體落實到千百年來的飲食實踐中去了。
美食作為一種修辭,具體體現在菜名上:“中餐的菜名也是想象奇妙,用盡了夸張、比擬、變形的修辭,雖然字里行間隱藏著吊詭的意味,但在善意的謊言背后,引發出食欲之外的好奇。”夸張、比擬、變形只是一種修辭策略,而菜名背后隱藏的飲食習慣與文化認同才是根源所在,在作者列舉的一系列菜品名稱之下,足以看出人們的獨具匠心。食客的刁鉆與廚師的精湛技藝,共同造就了中餐的斑斕多姿,它們構成了一部豐饒的飲食史書。在作者的敘述中,中餐的多樣性與西餐的貧乏單調之間形成了某種分野,這實則是不同飲食文化的人群在生活習性上的差異。作者由此進一步得出結論:“西方人對健康飲食的要求重在量化,他們在菜單上會標明哪樣菜含多少卡路里。”量化的指標傳遞出嚴格的理性思維邏輯,對身體攝入能量的管控意味著嚴格約束自己,自律與節制是前提。中餐與西餐的區分呈現出兩種不同文化和飲食習慣,也是思維方式差異導致的必然結果。
談及美食修辭學的文學譜系,怎么能少得了《水滸傳》《紅樓夢》《金瓶梅》中的飲食書寫呢?在《美食修辭學》的第二部分,作者從文化的角度,對美食的修辭學進行了溯源,在那些經典化的文學作品中,人們的飲食打上了當時時代的烙印,也深深地影響著后來者的飲食習慣。《水滸傳》中對“酒肉”的推崇,在作者看來是“把酒肉作為一種精神,一種象征,讓身處傳統束縛中的人們向往那種無拘無束、快意恩仇的江湖豪情”,酒肉生活與快意恩仇的江湖世界融為一體。《紅樓夢》中的飲食多以建筑為依托,重在重塑“嚴格的飲食規矩和禮儀”,規矩和禮儀強調的是秩序,秩序感體現出社會生活對個體精神世界的規訓,封建禮教對個人的束縛由此可見一斑。《金瓶梅》則被譽為“明朝飲食文化的好樣本”,透過飲食可以窺探出不同的階層差異化的飲食生活,底層平民與權力階層的飲食對比,明朝官員與暴發戶奢侈無度的生活躍然紙上,這無疑是對底層民眾生存空間的一種擠壓。《水滸傳》《紅樓夢》《金瓶梅》三者對飲食文化的差異化書寫,展現出豐饒的美食修辭學,它與人性和時代休戚相關,與每一個個體的日常生活密不可分。
在我看來,《美食飲食學》是一篇學者型散文,它的長處就在于作者切入的角度,在于學理化敘事策略:從飲食見文化風俗,從文化風俗見時代特征,見微知著不失為一種有效的路徑。令人稱道的是,作者能從歷史文獻資料中將飲食與修辭關聯起來,不論是對飲食現象的剖析,還是對文學作品中飲食特點的歸納,抑或是對飲食習慣背后隱藏的時代精神的挖掘,他都能做到游刃有余。倘若順著作者的思路,我們進一步考察美食修辭的文學譜系,我認為周密的《武林舊事》中的《高宗幸張府節次略》不容忽略,那場紹興二十一年十月的宴會,張俊花費巨資宴請宋高宗一行人,應該是中國飲食文化史上的標桿,那次宴會上花樣百出的菜肴將中國古代歷史上的 “美食修辭學”發揮到了極致。略顯缺憾的是,作者并沒有提及紹興二十一年的這場美食盛宴,這也許是作者的有意忽略,也是作為讀者的我的一種苛求。
周聰,長江文藝出版社編輯,湖北省作協第二屆簽約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