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削面

閆耀明

劉連武的刀削面做得好，堪稱一絕，可他并不是山西人。

劉連武小時候離開高橋鎮(zhèn)，跟隨父親去山西做生意?；氐礁邩蜴?zhèn)時，劉連武已經(jīng)由一個唇上沒毛的青澀少年，變成了壯實的漢子。他比較內(nèi)向，話語不多，干活兒愛琢磨，手也巧?；氐礁邩蜴?zhèn)的當(dāng)年秋天，劉連武的面館便開張了。這時，高橋鎮(zhèn)人才知道，劉連武在山西這些年沒白待，學(xué)到了做刀削面的手藝。

南方米北方面，高橋鎮(zhèn)人喜食面，但花樣不多，大都是蒸花卷、饅頭或搟面條，到了過年過節(jié)，就包一頓餃子解饞。用刀子將面團(tuán)削成面片煮了吃，高橋鎮(zhèn)人沒見過，覺得新鮮，便都來品嘗。

劉連武的面館開張的第一碗面，是鎮(zhèn)長肖大喇叭吃的。肖大喇叭自認(rèn)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吃過南甜北咸各大菜系，卻偏偏沒有吃過這山西特色傳統(tǒng)面食刀削面。坐在桌前等著刀削面出鍋時，肖大喇叭破例沒有大聲大氣地嚷嚷，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打，眼睛盯著廚房里忙碌的劉連武。

只見劉連武將和好的面團(tuán)托在左手上，表情凝重，如托著自己的命。他右手捏著一把白白亮亮的削面刀，弧形，手掌心里是削刀的手柄。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固定住削面刀，在面團(tuán)上一下一下地削。劉連武的動作并不快，每一下都削得沉穩(wěn)而有韌勁，手腕靈活，蝶翅翻飛一般，便有面片從削面刀下飛出，飛入面前的鐵鍋里。鍋里是開水，散著熱氣，很快將那飛落的面片吞噬。

劉連武削面削得很安靜，似帶有表演的性質(zhì)。肖大喇叭敲打桌面的手指停下來，他看直了眼。那面團(tuán)上飛出來的面片，第一片已落入沸水中，第二片飛在空中，第三片正在劉連武的削刀下，還沒飛出。這均勻的節(jié)奏、飛舞的面片，讓劉連武那張憨厚的臉變得光彩照人。

肖大喇叭真的看直了眼。

接下來就是吃面。劉連武用勺子舀出已經(jīng)調(diào)制好的調(diào)料，放入碗中。雞蛋鹵，配著木耳香菜，撒一層辣椒面，淋兩羹匙老陳醋，還沒吃，肖大喇叭就聞到了一股香氣。他抄起筷子，并不夾面吃，而是慢慢地攪。只見劉連武削出的面片個個中間厚，邊緣薄，苗條勻稱，形狀似柳葉。更絕的是，每一片面片都是一樣大小，絕無一片變形的。他小心地夾起一片，放在嘴里，嚼。面片外滑內(nèi)筋道，軟，卻一點兒不黏，越嚼越香。老陳醋的酸香味兒和香菜的淡淡香味兒沖進(jìn)鼻子里，頓時讓肖大喇叭感到鼻腔通透，食欲如那酸香味道一般，止不住地往上躥。他不再細(xì)品，而是痛痛快快地吃掉了一碗面，連湯汁也喝了個精光。放下碗筷，肖大喇叭只喊出一個字：“爽！”

第二天，肖鎮(zhèn)長又來了，還帶來了一個穿長袍戴眼鏡的人。此人清瘦，應(yīng)不是北方人，說話的聲音有點兒扭，似站不穩(wěn)。倆人坐下來吃面，小聲說話。肖大喇叭小聲說話，不常見。

每隔兩三天，清瘦的戴眼鏡男人都要來一次面館，吃一碗面。劉連武仔細(xì)觀察，發(fā)覺他吃面很慢，分明是在品，在享受。

劉連武的媳婦說：“這個戴眼鏡的清瘦男人叫依田?！彼侨ベI菜時聽說的。

“日本人？”劉連武一驚。

日本人占領(lǐng)了高橋鎮(zhèn)，將高橋女子中學(xué)的校園作為兵營，戒備森嚴(yán)，沒人敢靠近。前些天的后半夜，兵營附近有槍聲響起，響了一袋煙的工夫才靜下來，聽說是抗聯(lián)的人來偷襲日本兵營。

劉連武沉靜的臉上多了一絲隱憂。

媳婦說：“依田再來，不給他削面?！?/p>

劉連武沉默良久，說：“來的都是客呢。”

這是劉連武做生意的一條規(guī)矩，不管是誰，踏進(jìn)面館吃面，就是他的客人。即使這個人是他的仇家，也不能傷害，要以禮相待。這是對客人起碼的尊重。

媳婦說：“依田是日本人，也尊重？俺弟就是死在日本人手里的?！?/p>

劉連武沒有回應(yīng)。媳婦罵他迂腐。

劉連武收拾廚房，說：“規(guī)矩，是不能破的?！?/p>

第二天傍晚，依田又來了。這次，他沒有穿長袍，而是穿著日本軍服。劉連武看出，依田是個軍官。也許是執(zhí)行任務(wù)剛回來，餓了，依田吃面沒有品，吃得很快，有點兒狼吞虎咽的意思。

廚房里，媳婦拿著菜刀，欲趁著依田吃面砍了他，被劉連武攔住。“來的都是客呢?！眲⑦B武說。

媳婦說：“這會兒砍了他，神不知鬼不覺?！?/p>

劉連武說：“來的都是客呢。”

依田吃完面，走出面館，步履匆匆地走進(jìn)黑暗中。

劉連武手里拿著削刀便追了出來，攔住依田：“先生，還沒給面錢呢！”

依田一愣，手往衣兜里掏，摸出錢，交給劉連武。

依田吃了面，劉連武收了錢，面館與食客之間的關(guān)系便結(jié)束了。劉連武的臉上現(xiàn)出異樣的表情，他從削刀的手柄里拔出一把匕首。一道寒光閃過，劉連武無聲地將匕首刺進(jìn)了依田的肚皮里。揉面削面的手，勁兒很大。劉連武還將匕首擰了擰。

依田一聲沒吭，表情痛苦，手上的槍卻響了，砰的一聲響似在高橋鎮(zhèn)的街面上跳了一下。

劉連武死在了媳婦的懷里。閉眼前，他告訴媳婦：“趕緊趁黑逃走，日本人會報復(fù)的?！?/p>

劉連武的削面刀手柄里藏著一把匕首，這是他的一個秘密。兵荒馬亂的年月，劉連武想此妙招，防身用的。

死的時候，劉連武沉靜的臉舒展開了，笑得很燦爛，兩眼瞇成了柳葉狀，如兩片苗條勻稱的刀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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