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心不已的老年合唱團

明前茶

每周三，單位的老年合唱團都會以這首歌作為練習的結束。這首歌是合唱團的指揮寫的，他曾經做過報社的副總編輯。退休后，他跟孫子學會了彈鋼琴。半年后，他在家中的立式鋼琴上彈出了這首歌的第一段旋律，被埋沒了多年的天賦，終于在他人生的暮年發芽。

他組織了這個合唱團，將單位大部分退休員工聚攏來，為的是讓老伙伴們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兒孫身上。他覺得，人終究是要在精神上完全自立的，要有獨自面對這個世界的勇氣，到暮年也不應該放棄自我。參加合唱團是個很好的精神寄托方式，高音、中音、低音，每個人都能在隊伍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當唱出一段優美的和聲時，團員們都不由自主地上身輕輕搖擺，像海藻碰到了熟悉的洋流。

昔日的副總編輯建了一個群，鼓勵大家將生活中的感觸盡量用押韻的文字寫出來，由他來譜曲和編曲。盡管收到的歌詞有的就像七八歲孩童的詩一樣，散發著稚嫩的氣息，但他不嫌棄，因為它們都展現出了這些為出版事業奉獻了一輩子的人回歸悠閑生活后的種種心緒。

比如：

“退休那一年，我竭力與失眠戰斗，習慣了在黎明時分睡去，伴著天邊的晚霞吃早飯；而今，清晨7點的早飯，讓白天變得如此漫長，我渴望聽到印刷機凌晨3點的轟響。”

“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瘦了，在女兒執意嫁到千里之外后。擔心她看到我空空蕩蕩的腰身，心生牽掛，于是我動手把所有的裙腰改小。”

“星期三的天氣風雨難料，可在我心中永遠都是晴天。帶著三層飯盒去練習合唱，為耽誤了給家人做飯感到愧疚，但看到至少有30個三層飯盒在‘聚會，我心里就釋然了。”

樂隊指揮嘗試著為這些詞譜曲。他哼唱著，極力體會每一個創作者綿密的心緒，以及他們從熾熱燃燒到回歸平淡的生命旅程。這里面包藏著對家人的牽掛、愧疚以及對一生工作的懷戀—他們在寫下這些歌詞時，也在回望自己的來路吧！

并不是每一首詞都能譜成曲，就像并不是每一個高音都能唱得圓潤。然而，有些歌無須唱響，只要端詳這些歌詞，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參加合唱團，也是為了找尋與自己有著同樣心意的人吧！每周三，單位的老同事整整齊齊地穿著紅衫白褲，聚集在工會的大排練廳。女同事圍著小絲巾、燙著鬈發，男同事每人都帶著一個哨子，在快歌的結尾奮力地吹響。他們還準備了扇子、假發、成團的紅綢。

12點排練結束，又學會了一首新歌的老人們笑意盈盈，帶著三層飯盒去食堂吃飯，再打一份飯回家。他們驚喜地發現，自從知道合唱團固定在每周三排練后，考慮到老人家口味清淡、牙口欠佳，像小米肉圓、清蒸鱸魚、肉末蒸蛋這類營養豐富又軟嫩可口的菜肴，總會出現在周三的菜譜上。食堂還代售果汁、酸奶與涼茶，不時可見老人們站起來，以茶代酒，敬他們中即將暫時離開的人。

他們中有人是要去醫院照顧即將做手術的老伴；有人是即將遠離故土，去幫兒女帶娃；還有人是要趁著身體尚好，去義務支教。那天，我看到老人們在食堂圍成一個圈，舉杯祝福即將前往云南支教的老宋。他們合唱《我的戰友》。蒼涼沙啞的聲音響起來、在食堂盤旋環繞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蒼老的雄鷹正在回望它的家園，孤云正在冉冉出岫，排山倒海的錢塘江大潮之后，一排回頭浪在月光下直沖心扉。歌中唱道：

我們迎著風，一起流汗。我們翻的山，已數不完。心里很多話，都沒能說。我想你也知道。

牽你的臂彎，依然溫暖。篝火縱情釋放，燃遍海岸。水波泛著光，像你目光。我想對你說，

不要分別，我的戰友……

62歲的老宋與大家一起吟唱，不時有老同事過來擁抱他，叮囑他此去數千里，要多多保重，要每周在合唱團的微信群里報一下平安。樂隊指揮答應老宋，會把他們練歌的小樣都發給他，讓他在遠離家鄉的地方也可以輕輕搖擺在歌聲的浪潮上。他們會等著他歸來，等著下一次相聚。

（摘自《北京日報》2022年8月19日，苦樂年華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