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沒有錢的大亨”
1893年,盧作孚出生于四川省合川縣(今重慶市合川市)肖家鎮一個窮苦人家,祖輩都是地主家的長工,挨鞭子、餓肚子是經常的事情。盧作孚的父親盧茂林因不堪地主的折磨,奮起反抗,鞭打了地主家的小兒子。難以在當地生存的他攜家帶口逃往合川縣城,以挑貨為生。
1899年,六歲的盧作孚進入私塾接受啟蒙教育,他勤奮過人,只用兩年時間就學完全部課程。1901年,盧茂林把兒子送到了當地最有名的瑞山書院,接受新式教育。在瑞山書院,盧作孚對國家和民族有了初步的認識,國家和民族正在遭受的苦難對他的一生產生了重要影響。
盧作孚一生以關注民生、推動國家現代化為己任,先后轉戰于革命救國、教育救國、實業救國三大領域。毛澤東曾說:“我國實業界有四個人是不能忘記的,他們是搞重工業的張之洞,搞化學工業的范旭東,搞交通運輸的盧作孚和搞紡織工業的張謇。”
盧作孚在瀘州推行“新教育”,在成都建設通俗教育館,以十分生動活潑的形式,傳播新思想、新文化、新道德,致力于將思想解放深入到平民百姓中。一時間移風易俗之風在四川全省興起,形成“新川南、新教育、新風尚”。此教育革命被譽為“二十世紀初地方教育實驗的一個典型”。
盧作孚四處籌措資金才得以創辦的民生公司以“服務社會、便利人群、開發產業、富強國家”為宗旨,逐漸發展為當時中國最大、最有影響的民營企業。在列強肆意瓜分中國、攫取長江航行權的時代,艱難開辟出屬于中國人的航運事業。盧作孚實現了對進入川江的外國輪船進行例行檢查,開創自《天津條約》喪失內河航行權以來中國士兵檢查外輪的先例。盧作孚以民生公司為基點,將公司的業務拓展到電廠、水廠等各個與百姓生活息息相關的領域,并組織改造重慶北碚,將北碚從土匪橫行、民不聊生之地建造成“模范小市鎮”。
盡管盧作孚取得如此多的成就,但他依舊是那個借路費去訂船的“窮書生”。盧作孚一生在上海、重慶、香港等多處生活,名下卻沒有一處房產,住的都是租來的房子。1950年,盧作孚的女兒盧國儀考入美國康奈爾大學,卻因家里付不起學費而停止學業,直到爭取到獎學金才繼續學業。《人民日報》評論他:“房無一間,地無一垅,也沒有一角一分錢的存款,他是赤條條地來,也是赤條條地去的。”
愛國民主人士黃炎培評價盧作孚:“是耐勞耐苦的,是大公無私的,是謙和周到的,是明決爽快的,是虛心求進的,是富于理想而又勇于實行的。”學者梁漱溟評價盧作孚:“公而忘私,為而不有。”國民黨元老張群說:“盧作孚先生是一個沒有受過學校教育的學者,一個沒有現代個人享受要求的現代實業家,一個沒有錢的大亨。”
從革命救國到教育救國
盧作孚推行新的教育標準,擯棄舊的教學體制,主張“教育的意義,是在教人學習,教人從實際生活中去學習”,呼吁“教育要從小學起,把如一張白紙的兒童,一直教好下去,不要教成死人,甚至教成壞人”。
17歲加入同盟會,投身辛亥革命
成績優異的盧作孚小學畢業后,因貧輟學。當地鄉紳看到盧作孚的天資,愿意資助他繼續讀書,但是盧作孚的父親不愿意接受別人的施舍。
1908年,15歲的盧作孚滿懷求知報國的理想離開家鄉,步行前往成都,開啟自學生涯。在成都嘈雜的合川會館,盧作孚刻苦自學,不受環境干擾,把生活花銷降到最低,節省下來的錢都拿來購買各種書籍。
戊戌變法后,受整個社會氛圍的影響,盧作孚開始深入地研究國內外一切進步的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理論,他認為孫中山的主張是推翻封建王朝、反抗帝國主義侵略的思想武器。盧作孚開始以此為依據,系統闡述革命理想。
盧作孚針對社會現狀,深入思考各種社會問題,將所感所悟寫成文章,發表在成都當地的報刊上。辛亥革命前,革命黨曾在國內多處組織起義,遭到清政府鎮壓,在這樣的氛圍下,與革命黨有過接觸的人都有可能被殺頭。即便形勢如此緊張危險,盧作孚依然十分希望加入同盟會,成為革命黨的一員。
隨著盧作孚在報紙上發表的關于革命的文章逐漸增多,革命黨人開始注意到他。他們利用各種方法尋找這個革命者。
17歲這年,盧作孚加入了同盟會,決定用實際行動實踐自己的革命救國理想。
1911年10月10日,武昌首義爆發,隨后全國各地相繼爆發革命,年僅18歲的盧作孚被任命為川東奉節的“夔關監督”,年俸4萬兩銀元。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肥缺,但盧作孚謝絕了這一任命。他認為:革命的目的,不是為了“分肥”,而是為了救國。
辛亥革命之后,盧作孚留在成都,在一所補習學校當老師。他一邊教學,一邊繼續給當地各大報刊投稿,闡述民族和民主思想。
目睹了革命中的暴力與血腥后,盧作孚深感革命的代價太過高昂且收效甚微。轟轟烈烈的起義、流血和犧牲換來的只是沒有了皇帝稱謂的新皇帝,這個國家依然貧弱不堪,這讓盧作孚不得不懷疑暴力革命能否達到預期目標。在辛亥革命之后,盧作孚開始嘗試尋找新的救國之路。
在上海萌發教育救國思想
1909年,尚在自學的盧作孚為了減輕家中負擔,開始勤工儉學,招收了一批中學補習生,以解決生活的費用。剛從小學畢業一年半的盧作孚,就這樣奇跡般地教起了中學生。在合川會館教書的奇特經歷,可以被視作盧作孚從事教育工作的開端。
辛亥革命后,上海濃厚的革命氛圍以及相對開放的環境吸引了盧作孚,他決心闖蕩上海。但當他在上海歷盡艱辛終于找到曾經的“革命同志”時,卻大失所望。這些曾經的革命黨人早已沒有了革命的熱情。有的混跡于酒館,有的沉迷于青樓,有的在賭場豪賭,有的在官場鉆營,他們的言行讓盧作孚深感痛心。
為了維持生計,盧作孚給上海的報紙投稿。為了省下房租,他只能租住最便宜的“亭子間”。有時吃不起飯,就買個最便宜的燒餅。他后來回憶起這些情景,仍有銘心之痛:“住在小閣樓里,餓過兩三天,出來都不能走路。”
在上海的這段經歷讓盧作孚萌發了教育救國的理想,他意識到喚醒民智才是革命成功的最大保障,而喚醒民智最有效的手段是教育。教育既可以是正規學堂的教育,也可以是借助報刊的教育。黃炎培推薦他去商務印書館做編輯。當時商務印書館的編輯待遇很是豐厚,許多人競相爭取,盧作孚卻婉言謝絕。他決定回家鄉,從最基礎做起,嘗試教育救國。當時已是1915年秋。
盧作孚的計劃是到合川縣立中學當數學老師,然而諸事進展不順。最初,盧作孚聯系到了合川縣立中學校長劉極光,劉極光對盧作孚的才學極為欣賞,很快就答應讓他擔任學校的數學老師。
盧作孚立刻收拾行裝,可是一時間湊不出錢買一張到重慶的船票。生性好強的他不愿意為了區區路費向友人開口,只好買了到湖北宜昌的船票,然后再從宜昌徒步回到合川。
到達合川時,已是冬季。此時劉極光等待盧作孚已有月余,學校的學生要趕課程,而盧作孚一路走來通信又諸多不便,不得已,劉極光只好另聘他人。
使“新川南、新教育、新風尚”的口號傳遍川南
1917年夏,合川縣立中學邀請盧作孚擔任監學(相當于教務長)兼數學教師。盧作孚秉承“授人以魚不如授之以漁”的教學原則,在他的課堂上,他所教授的往往不是某一道題目如何解答,而是一整套成體系的方法,這些方法正是他在自學時期總結出來的。
1921年,盧作孚因“為人諳練有識,勁氣內斂”被任命為永寧公署教育科長,主持川南的教育行政工作。接受任命之后,盧作孚滿懷熱情地投入到他的社會改革實踐中去。
盧作孚進行民眾教育的第一步是創辦“通俗教育會”。同時,他還建立圖書館、閱覽室,舉辦各種展覽,還派人挑擔送圖書下鄉,開展閱讀活動。
“通俗教育會”是盧作孚進行民眾教育的主要機構,在各地相應設有通俗教育館,通過定期舉辦時事講座、辯論會等方式傳播新思想。當時傳播新思想的主要場地設在瀘州白塔寺的舊戲臺,粉刷一新的舊戲臺夜夜燈火通明,吸引了大量圍觀的人群。
最初很多人以為是要唱戲,紛紛上前,誰知上臺的不是穿戲服抹花臉的演員,而是一個個子不高、穿著一身中山裝的年輕人。年輕人說道:“各位鄉親父老,本人盧作孚,是瀘州永寧公署教育科長,在此講授時事,傳播新思想。”一位官老爺居然擺下戲臺,說要講授時事,傳播新思想,這在當地可以算一件新鮮事。本來要看戲的百姓忘了最初的目的,專心聽這位官老爺要講什么樣的新思想。
盧作孚講授的新內容讓身處西南內陸的普通百姓眼界大開,人們渴望新知,為時尚新潮的演講題目所吸引,比如“什么叫新文化運動”“青年要擺脫保守、閉塞的思想”“勇敢地創造青春的中國”“男女平權”等。整個瀘州地區呈現出一派勃勃生機,一時間,“新川南、新教育、新風尚”的口號傳遍川南。
那一時期的瀘州城內外,開展了聲勢浩大的移風易俗活動,宣傳放腳、剪短發、男女合校等新思想,講解衛生知識和疾病防控方法,為中小學生普種牛痘疫苗。盧作孚還組織舉辦了四川省首次由學生和軍人聯合參加的體育運動會,吸引了10萬名觀眾。
運動會開幕當天,會場上到處是宣傳標語,會場四周還舉辦了各縣土特產和學生的學習成績展覽。一批學生和女教師擔任義務宣傳員,接待民眾入場,宣傳男女同校讀書的新思想。在盧作孚的鼓勵下,妻子蒙淑儀也成了義務宣傳員之一。在運動場入口處,大會設立了“剪發棚”,為勇敢沖破封建意識束縛的女性剪發。當天,四川軍閥楊森的夫人頭一個剪了新式短發,笑容滿面地登上主席臺,引起全場觀眾鼓掌喝彩。
盧作孚社會改革的另一個重點是學校教育改革。此項改革以川南師范學校為試點,推行新的教育標準,擯棄舊的教學體制。盧作孚主張“教育的意義,是在教人學習,教人從實際生活中去學習”,他對“有的人們竟被學校教死了”深感痛心,呼吁“教育要從小學起,把如一張白紙的兒童,一直教好下去,不要教成死人,甚至教成壞人”。
為推廣實驗,他成立了一個教育巡回指導人員訓練所,加強對各校教育改革的督促。他以初小國文教材中的《校園中桃花盛開》一文為例,向訓練所工作人員講解現行教材是如何脫離瀘州地方實際的。他說:“試問,哪幾個學校有校園?哪幾個校園有桃花?講桃花那一課的時候,是否桃花盛開?沒有校園桃花,而這樣教學生,不是對學生扯謊?于是乎便會使學生獲得一個印象:‘所謂讀書,就是扯謊!”
著名共產黨人惲代英也參與了此次教育改革,他在給朋友楊效春(后成為著名的平民教育家)的一封信中按捺不住驚喜:“到此校后的感想,德熙勤樸真誠,出我意外。校內氣象頗好。”他還特別提到:“教育科長盧思(盧作孚別名),人更可注意,真可謂濟濟多賢。”
軍閥混戰的局面為盧作孚的教育改革埋下了失敗的隱患。川南師范被守舊派視為“罪惡之藪”。軍閥繼任者對通俗教育館毫無興趣,不僅不支持,還派人審查盧作孚的“貪污腐敗”行為。然而審查結果是盧作孚多次拿出個人收入貼補通俗教育館的經費。經此一事,盧作孚對朋友說:“四川未統一之前絕不做省政工作,更不為軍閥內戰服務。”
實業救國:創建民生公司
早在1914年夏,盧作孚乘船去上海的經歷在他的心中種下了實業救國的種子。“有一時期,揚子江上游宜渝一段,觸目可見英、美、日、法、意、瑞典、挪威、芬蘭等國國旗,倒不容易看見本國國旗。”一路所見讓他悲憤。
“借”出來的“民生號”
1925年8月,盧作孚返回合川。盡管盧作孚當過教師、記者、官員這些在當時油水很大的職業,但他依然身無分文。
盧作孚回來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四處吃飯”。他曾回憶當時的情景:“許多長輩和朋輩見著這位不容易回到鄉里的人,都有深厚的感情,必得從‘請吃飯表現出來。甲當了早飯的主人,乙又當了午飯的主人,丙又當了夜飯的主人。當我們離開甲家便到乙家,離開乙家便到丙家,廢時利用,便討論起事業來了。”
盧作孚在飯桌上向家鄉的親朋好友透露了自己要發展航運的決心。他的設想是:立即著手開辟合川至重慶間的定期客運航線,并著手為合川縣城供水供電,兩者同時進行。
1925年10月11日,盧作孚邀約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合川縣的通俗教育館召開了第一次發起人會議,討論并決定興辦航運公司的資金募集問題。與會者共13人,除盧作孚外,多為他的舊日老師和同學。民生公司就此成立。
這一批人,幾乎沒有為利益而來的。正如盧作孚所說,股東們“以合川為最多,其投資大半為了朋友關系,而非為了事業關系;并非有了認識,而是為了嘗試”。
合川縣視學(相當于教育局長)陳伯遵從縣教育基金中大膽借出資金,以縣教育基金的名義入股民生公司;合川縣名人鄭東琴拿出自己的養老積蓄;士紳鄭禮堂也為盧作孚的作為所動容,從家里各方面省出了資金。
民生公司最初計劃募集的股金是2萬元,并都被認股,但是實際到位的資金只有8000元,多數股東仍持觀望態度。事不宜遲,1925年冬,盧作孚拿到這8000元股金之后,當即決定去上海的船廠訂購船只。
盧作孚根據嘉陵江水淺流急的特點,與各廠家詳細磋商船型與性能,對設計能力與報價進行反復比較,最終簽訂了一艘長22.86米、寬4.27米、深1.52米,載重70噸,吃水較淺、馬力較大的客運小輪船的合同。
1926年初夏,民生公司第一艘輪船“民生號”在上海建成下水。盧作孚派到上海接收船只的人員不敢有半點耽擱,當即起航返回重慶。可是當年汛期提前,“民生號”畢竟是一條僅有70余噸噸位的小船,在汛期的長江上航行,稍有不慎就會船毀人亡。
威脅“民生號”的除了洶涌的江水,還有江上四處出沒的匪盜。夜晚休息時,船員們徹夜值班,輪流警戒。
一次,船遇到盜匪,水手長立刻手搖機器,悄無聲息地起錨。引水員和輪機員不等錨起完,就開動輪船,全速向江心駛去。盜匪見“獵物”逃脫,連連開槍。船員們毫不理會,全速向上游開了幾十公里,終于把盜匪甩開。
1926年8月3日,在盧作孚的親自指揮下,“民生號”終于完整無缺地抵達合川。當天下午,縣城沿江兩岸人山人海,人們傾城而出,都來看這平生從未見過的“火輪船”。
四川境內凡有可通航河流的地方,就有民生公司的船在行駛
當時輪船的客艙分為幾等,“高等華人”和洋人享用最豪華的頭等艙,貧苦乘客只能坐最低等的“統艙”。“統艙”里混亂、骯臟,猶如地獄。決心要改變的盧作孚廢除了當時各家輪船公司通用的“包辦制”,實行“經理負責制”這種全新的管理方法。
“包辦制”由外國輪船公司發明,即外國資本家出錢造船,承包給中國人運營,他們從航運收益中抽取利潤。“包辦制”的人事構架導致船上用人唯親、雇用童工的現象非常普遍。
“經理責任制”即民生公司的輪船經理代表公司執行管理層的決策,公司通過績效考核和財務制度直接管理經理,保證了公司的管理能直達基層。
盧作孚對“民生號”的經理提出了極高的要求:在乘客登船時,輪船經理要親自接待乘客、安排座位;起航后,要親自查驗船票;在重慶停靠期間,要親自上岸去售票。
正是借助這樣全新的管理模式,民生公司迅速在川江上打開了局面。對輪船上的人事管理進行改革之后,盧作孚便在乘客服務上進行改革。
“包辦制”下,處于最底層的服務人員因層層剝削,對普通乘客的態度極為惡劣,輕則辱罵嘲笑,重則可能是拳腳相加。盧作孚要求“民生號”上的服務人員必須像對待自己的家人一般對待乘客,他堅決禁止“民生號”上的服務人員向乘客索要小費。
為了觀察船上的服務員是否切實執行公司關于改善服務質量的要求,盧作孚往往會喬裝打扮一番悄悄搭乘“民生號”,親身體驗“民生號”的服務。對于發現的問題,盧作孚仔細留意記錄下來,及時指導船上的工作人員進行改進。
盧作孚還利用自己的影響力,為航運事業營造了一個優良的外部環境。民生公司創立的時候,四川依舊是軍閥割據,士兵們乘船以不買票乘船為榮,登了船以尋釁滋事、阻撓航船正常開航為樂。
為此,盧作孚親自找到合川駐軍長官陳書農,把士兵乘船必須買票這件事確定了下來。對于肆意妄為的兵痞,盧作孚為輪船配備了護航隊,維護輪船正常的運營秩序,保障乘客的安全。
憑借全新的管理機制和靈活的運營策略,民生公司在盧作孚的帶領下順利地度過了第一年,并且實現了盈利。
1930年8月底,盧作孚開始布局統一川江航運。同年10月,民生公司進入渝敘航線之后,收購該航線上運營不善的中國福川公司。對于此次收購,盧作孚開出了相當優越的條件:對于出售給民生公司的輪船,不論船況好壞,民生公司一律作價收購;并入民生公司之后,無論負債多少,一律由民生公司代償債務。償債或退還原股東股本需要多少現金,就支付多少現金,余款則作為加入民生公司的股本。
隨后的擴張中,民生公司針對負債累累的弱小輪船公司,統一開出類似的優厚條件。隨著民生公司的規模不斷擴大,其取得某些航線的專營權后并沒有像壟斷公司那樣大肆提價,反而采取降價策略。以重慶至涪陵的航線為例,民生公司在取得這條航線的專營權后,將票價由以往的4.8元下調至3元。
“九一八”事變爆發后,國人高漲的抗日情緒給民生公司的壯大創造了絕好的條件。1932年,統一了川江上游航運業務的盧作孚開始進軍川江下游。這一年,民生公司的船只總數量增加到19艘,總噸位為7000噸,職工人數增至1071人。此時距小小的“民生號”初航,僅僅過了6年。
盧作孚對民營輪船公司的兼并相對順利,但是兼并軍閥手里的輪船(俗稱“軍輪”)公司的過程頗為坎坷。在盧作孚的親自勸說下,軍閥楊森屬下的“永年輪”賣給了民生公司。而兼并操作最困難的是劉文彩屬下的“蜀通”“南通”“昭通”三輪。
劉文彩是四川軍閥劉文輝之兄,負責為劉文輝搜刮軍費,其惡名家喻戶曉。為了收購劉文彩的輪船,盧作孚曾與其面商,希望以一個公平的價格收購他的三艘船,但劉文彩不愿交出“搖錢樹”。
盧作孚只得轉赴成都與好友劉文輝商討,劉文輝電令劉文彩:“無條件合并于民生公司!”劉文彩不買賬,一直拖到“二劉之戰”(劉湘、劉文輝之戰)爆發,這三艘船落入了劉湘之手,才由劉湘將三艘船租給民生公司使用。
整合華商輪船公司和兼并“軍輪”公司的同時,民生公司也積極兼并外商輪船公司。從1931年并購日籍“長天丸”號起,陸續收購了幾條英美籍船。
從1930年到1935年,民生公司共計收購華輪28艘、外輪15艘。
至此,長江上游的幾十家中國輪船公司,全部成功地整合在民生公司的旗幟下,四川境內凡有可通航河流的地方,就有民生公司的船在行駛。盧作孚也成為名副其實的“民國船王”。
收回中國在川江上的內河航行權
盧作孚創辦實業公司的最終目的是收回中國在川江上的內河航行權。
民生公司剛成立時,在川江上的列強輪船公司并不以為意。但當盧作孚開始大規模在川江上實行兼并時,外國的輪船公司開始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當時,具有相當眼力的外國人開始在報刊上發表關于民生公司的文章,英國人卡爾在英文雜志《航業周報》上發表《壟斷川江貨件之企圖》一文。他說:“有一華人之組織,侵入外人所經營之企業。”他把民生公司說成是“壟斷者”,驚呼:“由重慶至合川、及由重慶至岷江上之樂山兩段,已為壟斷者所把持。所有貨件,悉被獨攬,外商船只之行駛于此兩段者,或被吸收,或自動撤退。”
川江的老資格“霸主”太古、怡和與日清等外國輪船公司意識到了民生公司對他們的威脅。
英商太古公司為打壓民生公司,故意放低運價,由上海運至重慶的棉紗,每包運費由原來的25元降到8元。這個價位僅相當于每包裝運起卸的人力報酬。
同為英商的怡和公司也加入降價行列,與太古聯手把棉紗運價降至每包2元。這樣的運價等于免費運輸。外國輪船公司還通過免費坐船,坐船送禮品等方式搶奪民生公司在客運領域的業務。日商日清公司規定,凡在宜昌至重慶段乘坐他們的船,可以不買船票,還另送日本洋傘一把。
通過價格優勢搶奪民生公司的業務只是外國輪船公司打擊民生公司的手段之一,除此之外,他們還撞擊民生公司的輪船。
1936年2月3日,民生公司的“民主輪”從宜昌駛往重慶,行至太洪崗,忽有日清公司的“嘉陵輪”緊隨其后,距離過近,“民主輪”立即減慢速度避讓,“嘉陵輪”非但不禮讓,反而兩次橫撞“民主輪”船頭。
在激烈的價格戰中,民生公司不僅沒有破產,反而收購了美籍捷江公司的7艘船只。輪船乘客們普遍感到坐民生公司的船不僅舒適、清潔、快捷,而且很有尊嚴,價格雖然沒有降低,但是高質量的服務也一樣讓民眾得到了實惠。
這樣,川江兩岸的民眾,都成了民生公司的忠實客戶,越是國難當頭,越是自發地提出“要坐民生船,不坐外國船”,工商業者也不把貨物交給外輪公司運輸。
面對公司的財政困難,民生員工也爆發出高昂的愛國熱情,疾呼“為公司爭口氣”“勒緊肚皮,也不讓民生公司被外商擠垮”。員工們向公司提出,可以緩領或少領薪水。一些職員只顧忘我工作,根本“不問發薪多和少”,誓與公司共度時艱。
此外,民生公司對“萬流輪”的打撈是長江航運史上的一個奇跡。
1933年初,該輪在長壽縣江面觸礁沉沒。太古公司和保險行委托最權威的上海打撈公司來打撈,但由于船沉在激流險灘處,難以展開作業,打撈公司表示無法打撈。
這艘廢船進入了盧作孚的視野。民生公司和民生機器廠派出優秀工程師前往察看,盧作孚斷然決定將此船買下,到5月19日將沉船成功打撈出來。
1934年10月,修好的輪船試航成功,更名為“民權輪”,駛往上海修復艙面。1935年4月26日,“民權輪”意氣風發,從上海駛返重慶,沿途受到民眾熱烈歡迎。
“萬流輪”的打撈和改裝成功,極大地激發了民生員工的民族自豪感。當年的《新世界》雜志說,沉船成功施救“并由公司一手一足改造成功,可見中國人之能力,并不如何弱于外國人,只在努力不努力而已”。
打掉列強資本勢力在川江上的氣焰,進而將其逐出川江,是盧作孚長期以來的愿望。早在1934年收購“永年”“永豐”二輪時,原業主所懸掛的意大利旗期限尚未滿,盧作孚絕不通融,親自與意大利洋行交涉,寧愿付清未完期限的掛旗費,也要提前解除掛旗合約。
盧作孚平日留心往來船只所掛旗幟。一次,他見江上船只不僅掛有日、德、英、法各強國之旗,居然還有一艘船懸掛著阿根廷國旗。他對此極為敏感,立刻展開調查,發現阿根廷在中國不能享有這種特權,于是力促外事部門予以干涉,將那艘船的阿根廷國旗降下。
“兼善天下”的現代化建設
“凡有市場必有公園,凡有山水雄盛的地方必有公園,凡有茂林修竹的地方必有公園……如果加以人為的布置,可以形成一個游覽區域,這便是我們最初懸著的理想——一個社會的理想。”
在盧作孚的努力下,當時的合川成了在整個四川都少見的能用上電并吃上自來水的縣城
盧作孚創辦民生公司時,最初確定的業務除了發展航運之外,還有辦發電廠。
1926年1月,盧作孚在上海訂購的發電設備如期送達合川,發電業務比航運業務提前8個月開始。民生公司發電廠的廠址選在了當地藥王廟的前殿,而后殿是民生公司最初的辦公場所——公司拮據的財務狀況讓他們無力建造合適的廠房和辦公場所,只好借神廟暫用。
在一個封閉落后的西南小城推廣全新的照明方式,其難度是非常大的。但電燈便捷的巨大優勢,讓人們紛紛主動要求安裝。發電廠在提供照明的同時,還開展了機器碾米業務。由于機器碾米又快又好,很受當地人民的歡迎,一時間,碾米成了民生公司最賺錢的業務。
1928年,民生公司的業務進一步拓展,已經盈利的民生公司又在合川開辦了水廠,向全城提供優質的飲用水。在盧作孚的努力下,當時的合川成了在整個四川都少見的能用上電并吃上自來水的縣城。當地的百姓因為盧作孚和民生公司,體驗到了全新的生活。
1927年,盧作孚被任命為峽防局局長。盧作孚將要管理的嘉陵江三峽,地跨江北、巴縣、璧山、合川四縣。這一帶歷來治安不力,經常有土匪出沒,攔截船只,嚴重威脅商旅和百姓安全。
盧作孚并沒有急于帶領大隊人馬進山剿匪,而是進行“側面迂回”。他帶著訓練有素的士兵到各鄉鎮來回宣傳打擊土匪,要求各家各戶配合剿匪,一旦發現有人私通土匪,就與土匪同罪。同時,盧作孚還反復宣傳何時開始剿匪,并聲明:如果能夠在開始剿匪之前就放下武器,改過自新,回鄉務農,就一概不追究。面對盧作孚的武力威脅和改過自新政策,很多土匪選擇回鄉務農。為了能夠標本兼治,盧作孚還嚴厲打擊轄區范圍內的“黃賭毒”現象。盧作孚把賣淫、吸毒、賭博全部禁止,他認為這些活動是讓人墮落的根源,禁止后就不會有人為墮落的行為鋌而走險去當土匪惡霸。盧作孚幾乎是兵不血刃地解決了困擾當地多年的匪患問題。
改造北碚,被譽為“北碚之父”
盧作孚在《建設中國的困難及其必循的道路》一書中如此勾勒北碚的藍圖:“以嘉陵江三峽為范圍,以巴縣的北碚鄉為中心,始則造起一個理想,是想將嘉陵江三峽布置成一個生產區域、文化區域、游覽的區域……”
北碚原來只是一個偏僻的小鄉村,誠如黃炎培所說,那時“從普通中國地圖上找‘北碚兩字,怕找遍四川全省還找不到”。然而北碚的市政面貌在盧作孚接任峽防局局長后,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1944年北碚被美國報刊贊譽為“迄今為止中國城市規劃的最杰出的例子”。
改造前的北碚是“非常污穢殘破混亂的局面”,一條主要街道十分狹窄,污水遍地,臭氣熏天。為改變北碚街道臟亂差的面貌,1927年秋,在大雨傾盆之際,盧作孚率領學生百余人,帶頭跳進臭水溝清除淤泥。隨后,峽防局每天派一隊士兵掃除街道,又同居民一起訂立制度,協議商定《清潔衛生公約》,逐日清掃街道和住宅,互相檢查,互相比賽,并定期在民眾娛樂晚會上公布成績,表揚優秀人物。經過努力,北碚街道的臟亂面貌終于得到了顯著改善。
為了發展峽區煤業,盧作孚還修建了四川的第一條鐵路——北川鐵路。以往峽區開采出來的煤,全靠人力肩挑背扛運輸,每年僅運費一項就占了煤業成本的大半。1925年,江北、合川士紳唐建章、李云根、張藝耘等人倡議修建輕便鐵路,用火車代替人力挑運,但由于籌款緩慢、路基征地等問題遲遲不能動工。1927年,盧作孚到任后,極力促成組建了北川民業鐵路股份有限公司,建成北川鐵路。在四川軍閥連年混戰的年代和窮鄉僻壤的山溝里,私人募集資金修建起來的北川鐵路,在當時的四川乃至全國都是一個大膽的創舉。
盧作孚的現代化理想始終與環境治理融為一體。他曾說:“凡有市場必有公園,凡有山水雄盛的地方必有公園,凡有茂林修竹的地方必有公園……如果加以人為的布置,可以形成一個游覽區域,這便是我們最初懸著的理想——一個社會的理想。”盧作孚特地成立了溫泉公園董事會,公園建造經費由董事會向有關方面募捐。盧作孚既是指揮官,又是戰斗員,既當設計師,又當施工員,從開荒整地,筑路修池,到栽花種樹,營造亭宇,他都親自動手。
1930年秋,盧作孚創辦北碚私立兼善中學。校名取自其“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的辦學理念,校訓“舍得干,讀兼善”傳承至今。當時,兼善中學辦有兼善農場、兼善餐廳、兼善公寓和石灰廠等實業,既是培育學生的勞動基地,又堅持了自力更生的辦學方針。
在經濟建設的基礎上,盧作孚大張旗鼓地進行文化和教育區域建設,創辦中國西部科學院、地方醫院、圖書館、報社、運動場、博物館、動物園等。短短幾年時間,偏遠的北碚鄉村,現代化的雛形已然顯現。
正是由于盧作孚的不懈努力,原本默默無聞的北碚成為當時中國西部地區一顆耀眼的明珠。盧作孚也因此被譽為“北碚之父”。
開創自《天津條約》喪失內河航行權以來中國士兵檢查外輪的先例
擔任川江航務管理處處長期間,盧作孚對川江航運現狀作了調查。結果顯示,因外國輪船公司的打壓以及各地軍閥的大肆壓榨,中國的輪船公司大多危在旦夕。
為了打擊非法外國輪船公司,盧作孚要求派兵上外國船檢查。他迅即從北碚峽防局抽調一個中隊的士兵到重慶,作為航務處的保安隊,負責登船檢查。這批士兵是盧作孚在北碚親自訓練出來的,紀律嚴明,待人禮貌,與軍閥士兵完全不同。緊接著,川江航務管理處向各輪船公司發布命令,令一切中外船只在進出重慶港之前,必須向川江航務處結關(申報),并由航務處士兵登船押運抵港,無論裝貨還是卸貨,都須在航務處士兵的監督下進行。乘客和船員上下船,也都必須接受檢查。
1929年8月5日,日商日清公司“云陽丸”號從宜昌開來,旁若無人地駛近朝天門附近的水面停泊。看到日本船靠近碼頭,航務處的士兵準備登船檢查。日本人一看中國士兵要登船檢查,當即舉起了槍,準備朝要登船的中國士兵射擊。日本船長高聲叫道:“我們是大日本帝國的輪船!從上海到南京,從南京到武漢,連蔣介石的高官都對我們畢恭畢敬,你一個小小的重慶港,竟然派兵登船檢查,簡直膽大包天,有辱我大日本帝國的體面!”
看到這情景,負責檢查的士兵只好回去向盧作孚如實匯報。盧作孚得知此事,說道:“既然如此,中國人就不上他們的船。”得到盧作孚的命令之后,負責檢查的士兵撤回,日本人甚是得意。然而,他們卻發現往日里負責裝卸貨物的中國碼頭工人不見身影。日本人意識到是川江航務管理處禁止中國工人來給他們卸貨。在放出漲薪水的消息卻依然沒有人來給他們卸貨之后,日本船長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向日本駐重慶的領事發電報求援。日本領事見到盧作孚后,要求盧作孚給日本船卸貨并且送去水和食物。盧作孚表示,卸貨這些事是碼頭工人的事,他川江航務管理處無權過問。如果日本領事為了這些事而來,可以去找碼頭工人商議。
盧作孚堅持要武裝上船檢查,絕不退讓,并指出保安隊已經撤回,不至于發生武裝沖突。日本領事所持理由是船上已有日本海軍保護,無須中國兵上船,且各國檢查均無武裝上船之例。盧作孚反駁道,檢查是針對乘客有無攜帶違禁品而來,與日本海軍保護本國商船意義截然不同。“在重慶逗留的英、法、美等國商船,都有中國武裝上船檢查,何謂無先例?”
為避免事態激化,航務處將大部分士兵撤離碼頭,僅留步哨三人在碼頭監視。船上的日本兵和船員故意向這幾個哨兵扔果皮、潑污水,試圖借此使事態擴大,造成國際影響,通過外交途徑逼迫軟弱的中國政府妥協。碼頭上裝卸、搬運、駁船等各業工人見此情景,大為激憤,各派代表協商一致,在日本船接受檢查前,絕不為日本船服務,同時又與炭幫、米幫等行會約定,斷絕與日本船的一切交易。
這樣一拖就是六天,“云陽丸”號泊在江心,眼看連食品都將難以為繼,日本船長終于屈服,派代表至川江航務處道歉,表示接受航務處的所有條件。
“云陽丸”號因不服從航務處命令變成“死船”,在江中坐了6天“水牢”的事,在川江上迅速傳開,各外輪公司深恐蹈其覆轍,都爭先恐后向航務處結關,從此再不敢猖狂。
民族危亡之際的家國情懷
1937年7月7日,隨著盧溝橋事變爆發,日本開始全面侵華。在這生死存亡的緊急關頭,盧作孚以一己之力,為中華民族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在抗戰勝利后的工商業建設中,盧作孚依舊可以用鞠躬盡瘁來形容。
指揮“中國實業史上的敦刻爾克”,保全中國民族工業的命脈
湖北宜昌濱江公園,矗立著一座“宜昌大撤退”紀念雕塑,中國平民教育家晏陽初盛贊宜昌大撤退堪稱“中國實業史上的敦刻爾克”。宜昌大撤退的英勇悲壯更體現在它是僅依靠盧作孚和他的民生公司創造的保全中國民族工業命脈的奇跡。
宜昌素有“川鄂咽喉”之稱,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自1876年中英簽署《煙臺條約》,宜昌被辟為通商口岸后,它便成了長江航線上的一個重要轉運港。
抗日戰爭時期,宜昌更成為懸系中國命運的咽喉。1937年11月,南京淪陷,國民政府宣布遷都重慶,并確定四川為戰時大后方。于是,華北、華東、華中等地的機關、學校、工廠企業紛紛向四川特別是向重慶搬遷。進出四川的通道就成了抗戰的重要運輸線。
當時入川,少有公路,更沒有鐵路,只有走長江。而宜昌以上的三峽航道狹窄,彎曲復雜,灘多浪急,險象叢生,有的地方僅容一船通過。1500噸以上的輪船不能溯江而上,所有從上海、南京、武漢等地西行的大船,當時都不能直達重慶,乘客和貨物都必須在宜昌下船換乘(換上能走長江三峽的大馬力小船),才能繼續溯江進川。
1938年10月,在武漢保衛戰即將結束之際,從華北、華東等地區撤到宜昌的人員和物資達到高峰。彼時的宜昌情況十分危急,處在一片混亂和恐慌之中。
這種嚴峻的狀況誠如盧作孚所描述那樣:
大半年間,以揚子江中下游及海運輪船的全力,將所有一切人員和器材,集中到了宜昌。揚子江上游運輸能力究嫌太小,漢口陷落后,還有三萬以上待運的人員,九萬噸以上待運的器材,在宜昌擁塞著。全中國的兵工工業、航空工業、重工業、輕工業的生命,完全交付在這里了。
宜昌沿江兩岸已堆積了差不多十萬噸機器,布滿了上百英畝的地面,等待轉運。而僅有的一點適于行駛三峽上游湍急流水的航運能力,卻由于恐慌引起的談判而陷于停頓!各個輪船公司擠滿了吵鬧的人群,到處是交涉、請客,請客、交涉,而運輸的阻塞卻絲毫沒有減輕。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這三萬多從各地撤下來準備入川的人員,不少是教師、醫生、工程師、商人和公務員,薈萃了中國各界的精英。當時的宜昌城區才兩平方公里,一下涌來這么多人,所有的房屋都已擠滿了人,還有不少人露宿街頭。由于人多船少,他們往往一等就是半個月到一個月,還買不到船票。逃難人群中的作家葉圣陶曾在宜昌等船7天,目睹此情此景,寫下《宜昌雜詩》:“下游到客日盈千,逆旅麇居待入川。種種方音如鼎沸,俱言上水苦無船。”
而日本飛機不斷飛來轟炸,日本軍隊又節節逼近,恐懼和不安籠罩在人們心頭。盧作孚目睹的狀況是:
遍街皆是人員,遍地皆是器材,人心非常恐慌。因為爭著搶運的關系,情形尤其紊亂。我恰飛到宜昌,看著各輪船公司從大門起,直到每一個辦公室止,都塞滿了交涉的人們。所有各公司辦理運輸的職員,都用全力辦理交涉,沒有時間去辦運輸了。管理運輸的機關,責罵輪船公司,爭運器材的人員,復相互責罵。
此時的宜昌,處于非常重要、又非常嚴峻緊急的關頭。當時距川江每年的枯水期只有40天了,枯水期一到,水位下降,運載大型機器設備的船只根本無法開航。
此外,當時運輸船只奇缺,特別是能夠穿行三峽的除盧作孚的民生公司22艘輪船外,只有2艘中國輪船和幾艘外國輪船。依當年運力計算,這么多人員,這么多物資要全部運抵重慶,至少需要1年的時間。要在40天時間,完成這樣大的運輸量,除非出現奇跡。
1938年10月23日,盧作孚到達宜昌。半個多月前,他設法拒絕了國民政府軍政部的命令(命令要他將民生公司所有船只一律開到武漢長江下游田家鎮鑿沉,用以封鎖江面,阻攔日軍軍艦沿長江進犯武漢)。他反對這種自毀家園以斷敵路的做法。他竭盡全力,組織他的船隊參加抗日救亡。
當時,在宜昌的民生公司,樓上樓下都是焦急盼望購票的人和請求安排貨物上船的人,秩序相當混亂。盧作孚看在眼里,苦思良策。他果斷下令,停止一切交涉請客,馬上組織安排搶運。在召開公司緊急會議后,他通宵達旦做出一份緊急運輸方案,1938年10月24日清晨,他親自向各機構代表進行部署。他撕下床單,手書一聯,“作息均有人群至樂;夢寐勿忘國家大難”,懸掛于船艙,叫各船照此辦理,激勵員工。
公司成員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怎么能夠在40天內,將所有的人員和貨物運走。盧作孚演示了他的計劃:宜昌至重慶,去時溯江而上,要走4天,返回順江而下需2天,來回一趟6天。為了縮短運載時間,整個運輸劃分為三段航運。即宜昌至三斗坪為第一段,三斗坪至重慶萬縣為第二段,萬縣至重慶為第三段。每艘船以吃水深度、馬力大小為基本依據,用一部分船只先運貨物至三斗坪,當即返回,再由公司調船運至萬縣或直運重慶;重要物資和大型貨物則由宜昌直接運至重慶,并在重慶滿載出川抗日的士兵,再順江而下。
為了盡快搶送難民難童,盧作孚對客運艙實行“座票制”,將二等艙鋪位一律改為座票,這就可以增加一倍以上的客運量。同時,他降低收費,對公教人員實行半費,對戰區難童免費,對貨物運費只收平時的1/10。
鑒于三峽航段不能夜航,盧作孚要求各船盡量利用夜晚裝卸,搶在白天航運。為了搬卸方便,他在三峽航線增設碼頭和轉運站,臨時增加雇工3000多人,同時征用民間木船850余只,運載輕型物資。盧作孚事后回憶道:“岸上每數人或數十人一隊,抬著沉重的機器,不斷地歌唱,拖頭往來的汽笛,不斷地鳴叫,輪船上起重機的牙齒不斷地呼號,配合成了一支極其悲壯的交響曲,寫出了中國人動員起來反抗敵人的力量。”
10月24日,第一艘滿載著物資和人員的輪船啟航,開出宜昌港。幾百名孤兒難童在盧作孚親自護送下第一批上船。孩子們扒在欄桿上放聲高歌,他們搖著小手向盧作孚告別的情景,岸邊觀者無不為之感動。
不幾日,20多艘輪船,850多只木船,不停地在峽江來回穿梭。盧作孚每天都要到宜昌各個碼頭親自了解船只航運情況,深夜還要到江邊各個碼頭去檢查裝貨情況。盧國紀在《我的父親盧作孚》一書中寫道:
他對長江上游全線的運輸情況了如指掌。他知道每一小時有多少噸物資正在被運走和什么船在運它們;知道每一只船什么時候航行在什么地方;知道哪一些物資正在哪一個港口卸貨;知道哪一些單位的物資正在裝上駁船;從而使他能夠準確地指揮整個運輸工作,使之完全按照預定計劃順利進行。
1938年11月,日軍加緊了對湖南、湖北的攻占,并對宜昌實施瘋狂轟炸。宜昌至重慶航程近千公里,險灘多達數百處,敵機不間斷地在峽江航線轟炸,民生公司的船隊每天都有損失的消息傳來:輪船、木船被炸毀;公司職員獻出生命。據統計,在整個大撤退運輸中,民生公司損失輪船16艘,116名公司職員犧牲,61人受傷致殘。
有關資料顯示,到宜昌淪陷前,民生公司運送部隊、傷兵、難民等各類人員總計150余萬,貨物100余萬噸,其中包括兩萬噸空軍器材和廣東炮廠的物資。1939年元旦,盧作孚獲得了國民政府頒發的一等一級獎章。后來,有人曾對此評述道:“那些搶運入川的物資,很快在西南建立了一系列新的工業區,尤為重要的是以重慶為中心的兵工、煉鋼等行業的綜合性工業區,構成抗戰時期中國的工業命脈。
正是這些撤退運輸到大后方的工礦企業成為抗戰的堅強后盾,生產了大批槍炮,為前線的將士們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殺敵武器,為戰爭的最后勝利,提供了有力的保證。”
解決全面抗戰期間交通和糧食問題
“九一八”事變發生后,盧作孚呼吁四川各軍停止內戰,一致抗日。他動員北碚地方的學生和青年組織“北碚抗日救國義勇軍”,號召“團結一致,趕赴前方,共救國難”。
全面抗戰爆發后,盧作孚立即向全公司發出號召:“民生公司應當首先動員起來參加戰爭!”他從南京電告民生公司全體職工:“國家的對外戰爭開始了,民生公司的任務也就開始了。”在他的指揮下,民生公司全體員工英勇投入到緊張、艱險的抗戰運輸中去。在民族危亡的關鍵時刻,盧作孚敢挑重擔,出任交通部常務次長和全國糧食管理局局長,負責戰時最艱巨的水陸交通運輸和糧食供應任務。
西南地區交通運輸向來不易。一是因自然因素,修筑現代化的交通設施極為艱難;二是西南地區多軍閥割據,原本就罕見的交通設施又被軍閥出于軍事目的大肆破壞。以重慶為例,當時重慶地區僅有的鐵路是盧作孚的民生公司修建的全長不足17公里的北川鐵路。
當時民生公司所屬的船只多數都是以柴油為燃料,而中國根本無力生產成品柴油,所需要的油料完全依賴進口。上海淪陷之后,長江出海口徹底被封鎖,進口柴油的通道被掐死,對于油料的短缺,盧作孚給出的解決方案是造一批燒煤的船只。
從1938年末起,民生公司就開始了大規模的造船行動。民生機器廠的員工夜以繼日地在船臺上趕工,將宜昌大撤退收購的60艘小型廢輪船全部改造。拆毀20艘完全不能在川江上航行的船只,利用其鋼板造新船。其余的小輪船,有的利用其船殼,有的利用其鍋爐和機器,把他們拼合改造成適于川江航運的燒煤船。
盧作孚每次去民生機器廠檢查工作時,都仔細察看每個車間,但絕不打擾正在專心工作的工人,不向他們提任何問題。工人們從他無言的注視中,感覺到了任務的重大和緊迫。在民生公司員工的努力下,到1941年,民生機器廠制造的新船陸續下水,1942年達到巔峰狀態,幾乎平均每月竣工1艘。到1943年,川江上一半的航線,主要是依靠這批燒煤的新船,從而徹底解決了航運柴油匱乏的問題。
解決水路運輸困難的同時,盧作孚還積極指揮解決公路運輸問題。隨著國民黨在正面戰場上的節節敗退,多條交通線被切斷。盧作孚搶修重慶至三斗坪專線、川滇公路及四川省內的一些公路。由此,四川這個中國抗戰的后方基地,既能與西北進行物資交流,也能和國際反法西斯力量緊密相連。在艱苦的抗戰中,盧作孚就這樣不斷完善大后方的水陸交通網,為抗戰的最終勝利作出了極大貢獻。
1940年7月底,盧作孚兼任糧食管理局局長。他到任后三個星期內,建起了大后方從上到下的糧食管理體系,一個月內對12個專區的30多個縣的情況做了摸底,做到了對各地的糧食問題了然于心。盧作孚發現后方的糧食生產并沒有出現問題,現有的糧食足以供應當前的需求,真正出問題的是糧食運輸。大批糧食因為無人組織運輸滯留在糧食產地。
盧作孚調查了每個縣的糧食儲存和交通運輸情況,最后提出了著名的糧食運輸“幾何計劃”。這個計劃的關鍵點是將那些不通公路的偏僻地區的糧食,先用人力運送到公路邊或水路邊集中起來,然后組織汽車、板車或輪船轉運到重慶周邊和位于交通要道上的幾個縣,儲存在縣政府糧庫。
在工作中,盧作孚完全置個人安危于不顧。當時,日軍依靠空中優勢,不斷對后方進行空襲。當空襲警報拉響時,城內居民撤向郊外或防空洞,街頭小汽車全部躲避一空,他仍然堅持在辦公室不動,直到最后時刻,才到地下室去暫避一時。由于超負荷的工作,1940年底,盧作孚的身體日漸衰弱,出現了脈搏間歇跳動的征兆,但他仍不改起早貪黑的工作習慣。
1941年夏,盧作孚的健康狀況突然惡化,因脈搏間歇跳動導致暈厥。經檢查,醫生發現他不僅心臟有問題,雙肺的肺膜也有破裂,顯然是過度勞累和缺乏休息所致,醫生建議他務必在家休息。臥床養病的盧作孚,很快又把家中當成了他的辦公室,不斷把相關人員召到病床前開會,一刻也不停地處理各種公務。等到病情稍有緩和,他就又進城去辦公了。
1941年冬季,盧作孚的病情再次惡化。醫生和家人經過商量,決定將盧作孚送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去療養。最后由民生公司出面,說服盧作孚到那里去療養。盧作孚不甘心在病床上白白消磨時間,他開始具體地考慮戰后的建設和航運發展問題。預感到戰后中國的建設必然與歐美經濟有很大關聯,他下決心在養病期間全力自學英語。已經48歲的盧作孚叫家人為他買來了中學英語課本和英語語法書,在病床上如饑似渴地讀起來。
民生公司成為共和國第一個公私合營企業,毛澤東說:“要學民生公司的榜樣。”
1949年,盧作孚在香港期間與中國共產黨駐港組織保持著密切聯系,經常與中國共產黨香港工委書記張鐵生會面。兩人往往一談就是好幾個小時,所談的內容非常廣泛,除了民生公司的前途之外,還涉及中國共產黨的發展史、中國共產黨對民族資本的政策主張、新中國成立之后的經濟與文化建設等問題。
在不斷的會談中,盧作孚加深了對中國共產黨政策的了解,并與張鐵生商定了如何將滯港船只駛回大陸的大致計劃。盧作孚與中國共產黨的這種密切接觸,在民生公司中只有極個別高層人員知曉,其他人并不知道情況。
盧作孚居港期間,國民黨方面的人士也紛紛出動,勸說盧作孚前往臺灣。曾任國民政府行政院院長的張群勸說道:“作孚呀,到臺灣去看看吧。”張群雖是盧作孚的多年老友,但畢竟是國民黨的要員,盧作孚婉言謝絕:“香港民生公司的事太多,需要處理,走不開。”
1950年春,臺灣方面的“外交部長”葉公超幾次與盧作孚見面,以民生公司的加拿大借款擔保問題脅迫,以張群、陳誠的名義勸誘,企圖說動盧作孚赴臺。過去在四川共過事的劉航琛找到盧作孚,力勸盧作孚不要回大陸,他說:“中國共產黨方面公布的100多名戰犯名單里,恐怕就有盧兄你在里頭,還是去臺灣為好。”盧作孚表示:“臺灣,絕對不會去。”
1950年3月24日,盧作孚通過民生公司在北京的代表向周恩來提出了“公私合營”的建議。4月,中共方面給了盧作孚非常明確的回復:中國共產黨充分肯定民生公司對開發產業、便利交通、發展社會生產力的積極作用,歡迎盧作孚先生率領滯港船只回來參加社會主義建設。中共中央還建議,盧作孚可于6月中旬回到北京,參加全國政協第一屆第二次會議。中國共產黨方面的回復讓盧作孚大為振奮。
當時退居臺灣的國民黨當局在香港派駐了大量特工人員監視暫居香港的社會名流,一旦發現有人有回歸大陸的企圖,就實施暗殺行動。1950年6月10日早晨7時不到,盧作孚一行人搭車離港。為了避開國民黨當局特工的監視,盧作孚等人選擇走陸路,以汽車撤離。到達北京后,為了避免國民黨特工破壞民生公司的輪船,盧作孚要求中國共產黨方面不要公開他已經到達北京的消息。在征得周恩來的同意之后,北京的廣播和報紙都沒有透露盧作孚已經到達北京。
盧作孚在京期間,政務院總理周恩來和副總理陳云曾經多次約見他,雙方就新中國的建設問題、交通發展問題和航運問題,進行了長時間的會談。盧作孚還曾兩次應邀參加毛澤東的宴請。兩次宴會,盧作孚都被安排在緊靠毛澤東的座位,毛澤東對這位與自己同齡的民族實業家,有著極好的印象。
1950年8月10日,盧作孚與中央交通部部長簽訂了《民生實業公司公私合營協議書》,就清查股權、清理資產、籌措借款、整頓業務、精簡機構、節約開支等各項事宜達成協議,確定了民生公司公私合營的具體過渡辦法,啟動了民生公司公私合營的程序。由此,民生公司成為共和國第一個公私合營企業。1953年,毛澤東在《改造資本主義工商業的必經之路》一文中說:“要學民生公司的榜樣。”
周恩來向盧作孚提出,希望他統管中央交通部的負責工作,出任中央人民政府的部級領導職務。盧作孚向周恩來表示:自己唯有先處理好民生公司的問題,才能考慮其他事情。盧作孚回到重慶以后,經周恩來同意,親自指揮滯留在香港的輪船轉移到大陸。
最先從香港返回大陸的,是“懷遠輪”和“寧愿輪”。兩船趁國民黨方面尚未摸清香港民生船只的動向之時,以前往韓國為名,分別于1950年6月7日、9日駛離香港,繞過被國民黨海軍封鎖的臺灣海峽,在途中折向上海。
為了保密,兩船的航行情況,香港民生公司不發電報、不打電話,而是直接派人去上海,通告上海區公司負責人。緊接著,“民眾輪”又以開往韓國為名,于6月13日在香港結關,于18日駛抵上海。這期間,盧作孚夜不能寐,隨時與上海民生公司和香港民生公司保持無線電聯絡。他根據幾艘船的航速,不斷估算著北歸船舶航行的位置。當這三艘船終于先后抵達上海時,盧作孚興奮異常。
但第四艘船“太湖輪”在北歸途中遭遇船員叛變,被國民黨海軍攔截,劫往臺灣高雄。盧作孚在北京得知消息后十分焦急。他向中國共產黨方面報告以后,命令停止執行向上海發船的計劃,改向廣州發船。計劃調整后,從當年的7月31日至10月12日,民生公司在香港的“怒江”“渠江”“民俗”“民本”輪相繼開回廣州。
另外,滯留在香港的七艘“門”字號加拿大造新船,也巧妙地歸來。民生公司那時有香港至廣州的例行航線,每天有兩只小型“門”字號輪船對開。有一天,一艘輪船開抵廣州后聲稱“發生故障”,請求留在廣州“修理”。香港公司隨即派出另一艘新船頂替。過了不久,第一艘輪船還沒有“修理”好,第二艘輪船又報告“故障”,留在廣州“修理”,七艘輪船就這樣全部安然返回廣州。
經過一年的努力,民生公司在海外的輪船,除“平遠輪”長期被國民黨軍扣作軍用、“太湖輪”被劫之外,共有18艘滯留香港和在海外的海船,在盧作孚親自指揮下順利返回大陸。這批船只,當時價值2000萬美元。經由盧作孚的努力,民生公司和新成立的中央政府達成了合作協議,同時,民生公司的在外船只也陸續返回大陸,安全得到了保障。
從未拿過一文紅利,自稱“小小的股東”
1950年10月回到重慶后,盧作孚的生活開始趨于平靜。他繼續為民生公司的事務操勞,每天都早早起床,堅持步行到公司上班。公司考慮到他的年紀,提議給他配車,每天接送他上下班。盧作孚不同意,他覺得國家剛剛從戰亂中走出來,還很不富裕,應該能省即省,把有限的資源用到國家的建設上來。
這一時期,盧作孚生活中的另一大樂趣是和自己的孫輩們在一起玩,盡享天倫之樂。盧作孚與夫人蒙淑儀育有三兒兩女:大兒子盧國維、二兒子盧國紀、小兒子盧國綸以及兩個女兒盧國懿與盧國儀。盧作孚的孫輩有16人,每當閑暇,盧作孚便會逗孫子孫女,那時往往是他最開心的時候。
每到周末,盧作孚還主動學習中國共產黨領導人的著作。當時在重慶大學讀書的盧國綸周末會回到家中,盧作孚就和他一起學習毛澤東的《矛盾論》《實踐論》。此外,盧作孚還抽時間閱讀當時國家干部必讀的《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在重慶期間,盧作孚還多次受邀飛赴北京參加政府會議,為國家建設獻言獻計。
雖身為民生公司總經理,但盧作孚最初并沒有股權,是劉湘等人湊了一筆錢給他入股,股東大會為感激他對公司的貢獻,贈送給他一些干股。他自稱“小小的股東”,不是自謙,而是事實,因為他的股本小至全公司的兩千分之一。
在1949年12月的《民生公司股東名冊》中,他和家屬名下的股權共兩千股,但是他從未領取過分文紅利,全家老少一直靠他的一份工資生活。1949年后,盧作孚名下股金折合3萬元,全部交給國家。
1942年春,許多民生職員搬到重慶南岸的“民生新村”后,盧作孚一家七口才住進紅巖村2號大約40平米的公司宿舍里,廁所在屋外的菜地里,但這已經是他們家住得最寬敞、最好的時候。他家唯一的高級用具是20世紀30年代初的小電扇,漆都已褪盡。
盧作孚不喝酒,不抽煙,家里來了客人連煙灰缸都沒有。晏陽初在89歲高齡時寫下的《敬懷摯友作孚兄》中說:“抗戰時,他有一次病了,他的家人想買一只雞給他吃,連這錢都沒有。”
盧作孚曾手握幾千萬資產,卻從沒想過為自己買地、買房,身后沒有財產,沒有儲蓄,連兼職單位送的車馬費都分文不留地捐了出去。許多人慕名請他兼任事業或企業的董事、董事長,最多時有幾十個,包括金融企業的董事,有些是請他個人,有些是代表民生,每個兼職都有可觀的車馬費、津貼費,有的比他的工資還高。每次單子送來,盧作孚總是寫上“捐中國西部科學院”“捐兼善中學”“捐瑞山小學”等字樣,這些捐贈的字條、收據現在還保存在檔案館。1952年2月8日,盧作孚逝世,享年59歲。
(責編/趙雪純 責校/李希萌、陳小婷 來源/《盧作孚:民國一代船王》,莫玉著,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2014年1月第1版;《逆水行舟》,盧曉蓉著,上海三聯書店2020年7月第1版;《盧作孚與“中國的敦刻爾克”大撤退》,王鐵群/文,《同舟共進》,2017年第1期;《盧作孚與抗戰時期的民族實業大遷徙》,梁曉琳/文,《南方都市報》2016年4月21日等)
盧作孚大事年表
1893年4月14日:生于四川省合川縣(今重慶市合川市)。
1908年:離開合川,前往成都自學,尋求救國途徑。
1910年:加入孫中山領導的同盟會,投身辛亥革命運動。
1913年起:先后在江安縣中學、合川縣中學、四川省立重慶第二女子師范學校任教。
1916年起:先后任《群報》《川報》記者、編輯、社長兼總編。
1919年起:在成都投入五四運動,加入“少年中國學會”。
1921年:在四川永寧公署任教育科長,創設“通俗教育會”,開展民眾教育和新教育改革活動。
1924年:在成都創辦通俗教育館,進行第一次社會改革實驗。
1925年:創辦民生實業股份有限公司。
1927年:擔任四川峽防局局長,開始北碚嘉陵江三峽的鄉村建設。
1929年:兼任川江航務管理處處長。
1937年“七七事變”后:任國民政府大本營第二部副部長,并主持草擬抗戰總動員計劃。
1938年:出任國民政府交通部常務次長,負責指揮戰時運輸。
1950年至1951年:親自指揮滯留在海外的18艘江海船舶駛回大陸,為發展祖國的航運事業作出了重大貢獻。
1950年6月:出席第一屆全國政協第二次會議,被選為第一屆全國政協委員。
1952年2月8日:逝世于重慶,享年59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