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宗旭
老吳第一次來交巡山筆記本的時候,我正在電腦前瀏覽全鎮的生態護林員信息,沒有注意到辦公室里多了一個人。直到身后傳來一聲咳嗽,我才注意到他。
“請問這里是林業站嗎?”進來的人個子很矮,與坐在辦公椅上的我幾乎同樣高。我趕緊回應:“是的。”他就從迷彩服的口袋里拿出一個筆記本來遞給我。我接過來看,已經有些卷曲的筆記本扉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吳禮學”三個字。
三年前,我到鎮林業站上班也才一個多月,做的工作是防貧監測,監測對象是鎮里聘用的78名生態護林員。我要確保他們能通過務工增加家庭收入,防止規模性返貧。那時候,正是脫貧攻堅拔窮根的關鍵時期,生態扶貧讓一部分貧困人口獲得了實實在在的收益。
“你叫吳禮學?來蓋章?”我結合從電子臺賬里看到的信息,知道眼前這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沒有讀過書,是個文盲;他的妻子是個殘疾人,兩個子女分別在讀小學和初中,一家人就靠他當護林員的這點兒工資和賣農產品的收入。這是典型的建檔立卡貧困戶。
他有點兒局促和忐忑,對我的問話回答得很謹慎。看到他這個樣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很多生活困難的人都是這樣,來鎮里辦事的時候生怕說錯了話,顯得非常小心。
為了打消他的顧慮,我給他拿了一把椅子,請他坐下來。我說:“吳哥,你比我大,以后就叫你老吳吧。”他有些意外,眼里閃過一絲感激,說人家都叫他“老鄉”,我也可以這樣叫他。我堅決不同意,還是叫他老吳。我拿著老吳的巡山筆記本翻看,問他:“是來審核的吧?”他說:“是。”說真的,老吳扉頁的名字寫得不好看,就像印上去的雞爪,但是里面的工作筆記卻一筆一畫寫得很規整,我感到很奇怪。
“老吳,這是你寫的?”我指著筆記本里的內容問他。
“是我姑娘寫的。我不識字,寫不來,就只會寫名字。”老吳怪不好意思地說。
“這樣子不行哦!如果哪天你姑娘不在身邊了,你還得自己寫。”我決定從筆記本上找突破口,拉近我與老吳的距離。于是我就教他簡單的方法——簡化每天的森林防火工作筆記,只保留人、時間、地點、做了什么、有什么結果等五大要素,要他按模板自己完成每天在管護區內的工作筆記。當然,開始他是寫不來小地名的,我就建議讓他姑娘把他巡山的小地名按順序寫下來,然后他照著順序巡視、記筆記。
老吳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我正忙著接待下一個護林員。因為剛開始實行森林防火日志制度,許多護林員的筆記本都記得不規范,我一邊審核一邊糾正,根本沒有注意到老吳是什么時候走的。
為了助力脫貧攻堅,林業部門也做了最大的努力,發放退耕還林補助、生態公益林補償,建設油茶基地、發展林下經濟等項目的工作紛繁復雜,我的工作也更加繁忙。一次到老吳的管護區調查一起林業糾紛,我打電話給他,說明了我們的來意,要他在山腳給我們帶個路。我們下車時,老吳已挎著砍刀等候在那里了。烈日下的老吳沒有了之前在辦公室里的局促樣子,身為向導的他顯得自信滿滿。他走在前面,矮小的身體里卻蘊藏著巨大的能量,擋路的荊棘雜草全部被他踩到腳下。他一邊前行一邊講解地方風物,時而介紹這塊兒地是哪家的、那個山頭的樹木是誰栽的、哪叢竹林里冒出來過一窩竹鼠……從山腳爬到山巔,老吳侃侃而談,腳步不停。我想,這就是身為護林人的堅守和快樂吧——他們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中蹚著露珠出發,在傍晚的田園牧歌中踩著晚霞回家,守護著莽莽林海。
休息的時候,我問老吳:“你的筆記本寫得怎么樣了?”老吳有點兒不好意思,說我教的方法可以,就是他的字寫得不好看。我說沒關系,能看得懂就行。“那下山去吧,回家我拿給你看,實在不行我就重寫。”老吳的話里透著堅定。
我想,哪里還需要筆記本來記錄這些綠色森林衛士的行動軌跡啊?這一座座綠色大山、那噴薄而出的林業產業,都是他們用心書寫的“綠色筆記本”。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