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靜慧



小榆的家在大運河最北端的北京通州區宋莊鎮。
宋莊鎮有個小堡,小堡里有一群畫家,所以宋莊在全世界都很出名。小榆的家雖然歸屬宋莊鎮,卻和宋莊隔著一個六環,他家在六環里邊的一個叫大龐村的地方,而宋莊在六環外。大龐村雖然在北京的六環里邊,卻一點兒名氣沒有。
但小榆的爺爺卻堅定地認為大龐村可比宋莊有名氣多了。
爺爺說大龐村從元朝到現在從沒改過名字。
爺爺還對小榆說:“從古到今沒改過名字的地方能有幾個?就連大北京的名兒都不知道改多少次了呢,什么幽州、元大都、燕京、北平。可咱大龐村歷經多少個朝代了,愣是沒改過名字,你說它出名不出名?多少個朝代的人都知道它!”
嘿,爺爺言之鑿鑿,還真把小榆給唬住了。
爺爺還常常驕傲地指著村邊的中壩河對村里人說:“大龐村的人都是大運河之子!咱村這條河,可是潮白河的故道,金朝的海陵王遷都咱們燕京,利用潞河運糧食,當時的這條河可是運糧的主要水道。”
村里的年輕人搶白他:“您老見過啊?”
爺爺的手一拍胸脯:“嘿,咱是運河上漂來的!咱們祖上從元朝開始就在運河上搞瓷器買賣運輸,明白不?咱祖上把南方的瓷器運到咱通州,再從通州運到北京城,那是沒有錯誤的!咱祖宗在運河上漂來后,先在天津的三岔河口支起一個賣瓷器的鋪子,后來又沿河北上在通州大龐村置下土地,蓋房扎下了根,那以后一直生活到現在。”
最近幾年,北京市政府搬到了通州區。爺爺更驕傲了,只要領著小榆在外邊溜達碰到外地人就昂首挺胸地高調張揚:“咱是北京副中心的人。”
小榆跟爺爺的感情很好。他從出生那天開始就生活在爺爺奶奶身邊,會走了以后就是爺爺的跟屁蟲。爺爺走到哪里,小榆就跟到哪里。小榆覺得爺爺說什么都是對的。他很崇拜能說能侃、對人熱情的爺爺,爺爺是小榆兒時響當當的偶像。
所以,爺爺說自己的家族是運河上漂來的,那肯定沒錯;爺爺說自己的祖上是做瓷器生意的,那肯定就是;爺爺說自己的祖上有錢,在天津和北京的張家灣都有商鋪,那肯定跑不了。
所以嘛,深受爺爺影響的小榆對自己是宋莊鎮大龐村人,對自己家族的輝煌史那真是自豪得不得了,也驕傲得不得了,在學校操場上小腰板兒一挺,就差像小螃蟹一樣橫著走路了:“咱是北京副中心的人!”
隨著爺爺在學校門口頻繁出現,隨著爺爺和來接送孩子的家長走得越來越近,班里就有了嘲笑聲。
“小榆有個愛吹牛的爺爺。”
“他還跟我爸爸吹牛說……”
一直把爺爺當成偶像的小榆聽了這些話,真是很受打擊,再左右看看同學們嘲笑的表情,小榆惱羞成怒,跳起來喊:“不許你們說我爺爺的壞話!”
沒人搭理小榆,有個男生還嬉皮笑臉地站起來學著小榆的口氣奶聲奶氣地說:“咱是北京副中心的人!”
小榆的眼淚都要出來了。放學的鈴聲一響,他第一個飛奔出校門,拉上正跟家長們神侃的爺爺就跑,把爺爺拽得趔趔趄趄的。
爺爺想跟家長們再多聊一會兒,所以對小榆很不滿。小榆用手指著爺爺說:“你不要在學校門口吹牛了!”
爺爺反問:“嘿,我怎么吹了,誰說我吹了?”
小榆在學校里再也不敢以爺爺為榮了,走路也像小偷兒一樣躲躲閃閃的。甚至當爺爺又在校門口吹牛時,小榆就像做了什么對不起別人的事一樣替爺爺臉紅,拉不走爺爺的時候他就踩爺爺的腳試圖進行阻止,但爺爺對小榆踩腳之類的小動作并沒有反應,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只要遇到一個人,嘴巴一張開還是那句:“咱是北京副中心的人……”
這個時候小榆也不顧及爺爺的面子了,死拖活拉地往后拽爺爺的衣角:“爺爺,我要回家,我渴了。”
在小榆的干涉阻攔下,爺爺雖然減少了一些“咱是北京副中心的人”的話題,但還是逮著機會就吹噓自己祖上的那些事情,逢人就說自己家族在天津三岔河口和北京張家灣的那些瓷器鋪子。
“爺爺說的家族大買賣的事情是真的嗎?”
小榆悄悄跟父母求證,爸爸說自己也搞不清楚,被小榆問得急了,就敷衍小榆說:“別讓你爺爺到處吹,祖上的那些事情真真假假誰也無法去考證,說多了讓人家笑話。”
媽媽說:“你小小的年紀糾結這些干嗎?你累不累?不知道祖上的事我們照樣好好的!”
小榆記住了爸爸的話,在爺爺吹噓家族的時候就在爺爺的耳邊叮囑他:“爺爺,爸爸不讓你說家族的那些事。”
爺爺說:“我知道我知道。”
但爺爺嘴上說“我知道”,過一會兒走到另外一個地方碰到另外一個人,又開始吹上了。
唉,爺爺的記性真差,就像奶奶說的,“你爺爺是屬耗子的,撂下爪子就忘”。
考慮到爺爺忘性大,小榆開始更加嚴密地控制爺爺見人。一遇到外人,小榆就拉著爺爺拐彎走人,避免爺爺和別人碰上面,說任何話。小榆給爺爺和外人之間設置了一面墻。小榆想,你不見人肯定就沒機會吹牛了。
小榆還悄悄跟那些常和爺爺聊天兒的人說:“你們不要聽我爺爺的,我爺爺愛吹牛。”
有人笑笑說:“你爺爺拿吹牛當飯吃,已經分不清什么是做夢什么是現實了。”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來。他們并不避諱小榆,而是肆意討論著爺爺那些吹牛皮說大話的事情,他們的臉上有嘲弄、冷笑、鄙視……
小榆難受極了,他知道,爺爺已經成了這些人的笑料,他脫口而出:“我爺爺小腦萎縮,你們都別逗他說話了!”
啊!小腦萎縮?
這些人都張大了嘴巴,怎么會是小腦萎縮呢?走路挺穩的人啊,不是剪刀步啊,說話吐字都清楚啊。
小榆真是不愿意說自己爺爺的個人隱私,前些天爸爸帶爺爺去檢查身體,醫生就是這樣說的。爺爺再三叮囑小榆,這是他的個人隱私,不能往外說。更何況,醫生說他的腦萎縮是輕度的,人年齡大了,腦組織都會慢慢萎縮的。
但是,小榆也真是不愿意這些人再嘲諷爺爺吹牛。爺爺之所以這樣吹牛,可能就是因為有病了。有病的人無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其他人都應該體諒他,而不應該譏諷他。
“我爺爺眼球震顫、尿頻,所以醫生說他小腦萎縮,得隨時預防中風!”
“啊,怪不得他說話的時候眼神總是飄忽不定呢!”
于是,一些愛閑聊的人開始有意地躲避著爺爺。老爺子隨時都有中風的危險,一旦哪句話惹著了,可不得了。
那一階段爺爺過得很寂寞。村里沒人跟他說話,沒人再聽他吹牛,在學校門口,來接送孩子的家長們也都躲著他。他就像一只寂寞的老企鵝一樣,邁著方步在村子里和村子外邊的馬路上彷徨著。
有一天,爺爺和小榆又出去遛彎兒,幾個放假回村的年輕人老遠就主動跟爺爺打招呼:“您老又領孫子出來遛彎兒了?”
爺爺的眼睛立刻煥發出神采,馬上三步并作兩步地迎了上去,讓正專心盯著螞蟻搬家的小榆猝不及防!
也許是好久沒人理他了,今天好不容易見到主動招呼他的人,爺爺的話匣子瞬間打開了,就像開閘的水庫一樣,什么天南地北、古往今來,爺爺越說越興奮。不一會兒,爺爺就把話題自然轉移到了自己家族的輝煌歷史上。
幾個年輕人聽了老頭兒的這一番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他這些事情家譜里有沒有記載。
爺爺說:“家譜沒有記,這些都是祖上口口相傳下來的。”
年輕人就笑:“哈哈,這說明你們家族沒出過什么能人,要是有能人,家譜上肯定記著……”
這時候,小榆見爺爺眼睛一瞪,張口就來:“怎么沒有大能人?我祖上并不全是做買賣的,還出了一個在渡口專門抽查軍糧的經紀。不說古代,就是說現在,我孫子小榆,剛上小學,就考了個全班第一名!”
唉,偶爾考個第一名也成了爺爺吹牛的素材,這要讓同學們知道還不得笑話死他!小榆真希望地下有個洞,自己能鉆進去!
小榆拼命往回拉爺爺,但這次爺爺就像一棵深扎在土里的大樹一樣,任小榆怎么拉也拉不走。
年輕人還在反擊:“您說您祖上出了什么軍糧經紀。那當時負責抽查大運河上軍糧的人,每個人手里都有一把密符扇,您家有嗎?那密符扇上的符號您懂嗎?哪個符號代表的是您家經紀?”
老爺子立刻無語,他確實說不上來那密符扇上眾多的神秘符號里到底哪一個符號代表的是自己祖上的軍糧經紀。
老爺子知道每位軍糧經紀都有自己特定的神秘符號,在漕糧船只過碼頭的時候,軍糧經紀把經過自己檢驗的糧食袋子都標記上代表自己的神秘符號。這樣,糧食袋子過江跨海,無論走多遠,如果出了質量問題,官府一看袋子上的符號就知道這糧食是誰檢查的,這樣就避免了腐敗的滋生,震懾了犯罪,也少了軍糧經紀之間互相誣陷。因為只有符號沒有姓名,這些代表每位軍糧經紀的符號,外人都不知道,只由官府里驗收糧食的官員掌握。
密符扇的這些功能爺爺早就知道,這是祖上一代一代口口相傳下來的,但就是沒傳過到底哪個符號是自己祖上用過的。
得,這回可憋了爺爺的茄子,爺爺的臉漲得通紅,愣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好在這個時候小榆從后邊拉爺爺:“爺爺,咱們回家吃飯,我餓了。”
爺爺一回到家,氣就不順,看誰也不順眼。到了吃飯的時候,他的氣已經堵到了嗓子眼兒,沉著一張老臉一眼一眼地瞪小榆的爸爸。
小榆已經把爺爺在外邊受氣的事情告訴了爸爸,所以無論爺爺怎么撒氣,爸爸都不吭氣,但他看見老爺子已經氣到吃不下飯,就勸爺爺說:“以后少在村子里說家族的那些不靠譜兒的事,咱祖上做什么瓷器買賣,什么有軍糧經紀,現在誰能拿出證據?還不都是口說無憑的事嗎?人家不笑話才怪呢!”
小榆也向爺爺翻白眼:“天天吹牛,讓同學們都笑話我!”
“嘭”的一聲,爺爺將碗重重地摔在桌子上,粗聲大氣地沖小榆爸爸和小榆叫喊:“我們家族口口相傳的,憑什么就不能當證據?”
爺爺嘮叨著小榆爸爸等小輩都是沒用的不肖子孫,連自己從哪里來的都搞不清楚,還配做龐家的子孫嗎?
“您配做龐家的子孫,您去找證據啊!”
爺爺聽小榆爸爸這樣一說,猛地站了起來,他舉起手中的碗想砸不爭氣的兒子,可是還沒等舉起來,人“咣當”一聲就栽倒在地……
救護車呼嘯著開進了大龐村,爺爺被抬上了救護車,小榆拉著爺爺的手:“爺爺,爺爺,您以后想怎么吹牛就怎么吹,只要您高興就行!爺爺,我以后再也不阻攔您出去見別人了,再也不說您小腦萎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