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紅馬

王吳軍

最初見到那匹棗紅馬，是在一個有著明媚陽光的秋天。那天，黃昏時分，暮色漸濃，離家快兩年的父親回來了，還帶回了一匹棗紅馬。

棗紅馬在我家生活了一年。雖然這一年，它和我們家所有的成員一樣吃苦耐勞，省吃儉用，但依舊沒能改變家里的窘境。父親生病時欠下的一筆債，不得不還了，而棗紅馬是家徒四壁的我們唯一的財產(chǎn)。

賣掉棗紅馬后，父親常常獨自在空蕩蕩的馬棚前站很久。我們也是漸漸地才知道棗紅馬不僅僅是父親的知己。

那還是父親在外地幫工的時候，有一回，他趕著馬車給人家拉麥子，麥子裝得像小山一樣，結(jié)果下坡時馬車翻了，父親一下子從車上摔飛了出去，眼看就要連人帶車滾下山坡時，棗紅馬飛奔過來咬住了父親的衣衫。那之后，父親與棗紅馬暗暗訂下了盟約，彼此不離不棄，永遠在一起。但如今，生活的困窘讓父親不得不把棗紅馬給賣掉。

一天夜里，父親突然說：“棗紅馬回來了。”他打開屋門，棗紅馬毫不客氣，徑直走進屋里。父親輕輕撫摸著棗紅馬的耳朵和腦袋上的鬃毛，棗紅馬用它的腦袋貼著父親。

第二天早上，父親把棗紅馬送了回去。后來，棗紅馬還會隔三岔五地回來，它在我家門口站一會兒，就又原路返回。在令人憂傷的馬鳴聲里，在晨曦初露的原野上，棗紅馬漸漸遠去。

有一次，父親到鎮(zhèn)上買化肥，遠遠地看見一匹馬拖著一輛沒有車輪的架子車奔跑而來。周圍有人吆喝：“馬發(fā)瘋了，快躲開！”那馬拖著架子車飛奔著，一點也不顧架子車正狠狠地撞著它的蹄子。等它跑到父親面前，卻站住了，安靜了。原來，正拉著架子車的棗紅馬看到父親經(jīng)過，非得要跟父親見上一面才行。

一個星期天的晚上，已經(jīng)睡下的父親似乎聽到了什么聲響，突然下床去開門。當父親打開院門時，他看到明亮的月光下，棗紅馬眼里滿是閃爍的淚水。

第二天，父親去了一趟買主家。買主說，棗紅馬老了，不能干重活，家里人商議，準備第二天把它賣給鄰村的屠宰戶。敏感的棗紅馬一定是感覺到了什么，它掙脫了韁繩，回來找父親。

父親毫不猶豫地把棗紅馬贖了回來。

不久，棗紅馬死了。父親把它埋在了離我家院子不遠的一處土坡上。“我和它是要不離不棄的……”父親嘆息著。

多年后，我在畫展看到一幅風格蒼涼的駿馬油畫時，又想起了那匹棗紅馬。

木蘭晴摘自《莫愁·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