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米便利店（下）

楊紫汐

前情提要

一家只收故事、不收錢的便利店，一個白發、白胡須的店主，以及講述“茶爺爺和寵物貓的故事”的“我”，貓米便利店的故事還在繼續……

3

如果還有人懷疑今年冬天不是五十年來最冷的冬天，那么在這第一場大雪后，我想他一定會改變主意。

趁著雪暫時停歇，我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貓米便利店”，身體不住地顫抖。曾經的我怎么會畏懼寒冷，看來我果真是老了。

屋檐下的兩個電熱毯上擠了四只驕傲的流浪貓。之所以說它們驕傲，是因為它們明明可以躲進便利店里避寒，卻不肯放下自己最后的傲氣。貓嘛，就是這樣的動物。

推門走進店里，暖意逐漸敲碎了裹在我身上的堅硬寒意。

“歡迎光臨！啊……茶爺爺的故事，對吧？哈哈哈哈！我惦記著故事的結局呢！”

白胡子店主一邊和我打招呼，一邊給那只小灰兔系上用來固定毛線耳朵的線繩。“耳朵”上還裝飾著一朵毛線小花。

“小姑娘嘛，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織了好幾套‘耳朵，給它換著戴！”

聽了店主的話，我不自然地笑笑，不知該說些什么好。

和上次一樣，在吃了兩根熱香腸后，我開始講故事了。

“船長”意識到自己被“丟”在陌生的車站后，慌亂而絕望，完全不敢相信茶爺爺會將自己遺棄。它在車站里瘋狂搜尋茶爺爺的氣息，卻發現那親切的味道沿著長長的鐵軌飄向霧中看不清的遠方。

待情緒慢慢冷靜下來，疲憊的“船長”開始回憶和思索。聯想到茶爺爺近年來日趨健忘的種種細節，它懂了——茶爺爺的病癥突然加重，他徹底忘記了它這位老伙計。而它接下來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價重新找到他，為他尋回那些關于他們倆的回憶……

循著散在空氣中的那一丁點兒若有若無的熟悉氣息，“船長”踏上了漫長的回家路。

它享受過夏花濃郁的芬芳，也品味過垃圾、腐肉的酸臭，它感受過被秋風撫摸的愜意，也體會過被頑童追打的痛楚……

終于，在第三個冬天，“船長”回到了和茶爺爺一起生活的小鎮。

隔著一條街，它遠遠凝望著自己曾經的家，雖然房子已完全變了模樣，但它依然嗅得到那里面有自己朝思暮想的熟悉味道。若能像人類那樣哭泣，它一定早已熱淚盈眶。

一只在鎮上流浪多年的老狗認出了“船長”，立刻驚喜地上前和它攀談。從老狗口中，“船長”知道了許多事——茶爺爺家的那棟老屋被燒毀了;茶爺爺依舊不喜與人來往，自己一磚一瓦建起了新房;茶爺爺曾從廢墟里翻找出寵物食盆和逗貓棒;茶爺爺覺得自己應該養過貓，可他始終想不起那只貓的下落甚至模樣……

4

我吐出一口氣。

“故事，講完了。”

我能聽見空調“呼呼”地吹送暖風，我能聽見戴毛線耳朵的小灰兔“嚓嚓”地咬著菜葉，我能聽見鐘表指針“嗒嗒”地走過一圈又一圈。可是，我聽不到店主的回應。

他雙眼輕合，卻又好像在凝神“遠望”。

許久，他終于低聲開口，可眼睛依然沒有睜開。握著盛有烏龍茶的玻璃茶杯，他的手在顫抖。

“不，這故事還沒講完，我知道后面發生的事——后來，茶爺爺開了家小店，他賣東西不收錢，只收故事。只要給他講個關于貓的故事，就可以取用店里的貨品……他想啊，說不定這些故事里就有他的那只貓咪，說不定他可以借此回憶起被弄丟的過去……”

他的這番話令我全身發燙，我覺得自己的身體里似乎憋著團團熱氣，無從消散。

“哐當！”

一陣寒風突然襲來，店門被猛然吹開。寒風裹著雪花奪門而入，正適合需要冷靜一下的我。

“我也是一個人，咱們索性做個伴兒吧……”

聽著店主微顫的聲音，我緩緩抬起頭，望向他的雙眼。

夾著雪花的冷風吹亂了我頭上臟兮兮的毛發，那只本來被遮擋起來的瞎眼就這樣露了出來。

“船、船長……”

鏡片后，店主的眼睛睜得老大，他略帶猶豫地用那個名字喚我。風雪從門外長驅直入，雪花飄落在他的白發和白胡須上，須臾間不見了蹤影——當年，他的頭發和胡須可還沒有全白呢……

他又喚了一聲，聲音哽咽了，卻更加響亮、堅定。他的眼睛泛著淚光。

因為我天生瞎了一只眼，所以便被取名為“船長”。聽說人類電影中那些霸氣威武的海盜船長通常都是獨眼。收留我后，這位老出租車司機笨手笨腳地學做手工，為我做了許多眼罩——夏天用棉紗的，透氣;冬天用毛線的，保暖……

此時，這個為我做過數不清的眼罩的老人，終于想起了自己的老伙計，想起了他的獨眼犬……

是啊，其實我是狗，一只喜歡玩逗貓棒的黑狗。

為了配合那個 “貓咪的故事”的要求，我把故事中的主角改成了“貓”。我強忍住一口氣將真相全盤托出的沖動，耐心地陸續向老伙計透露些許過往，因為我希望他腦海中關于“船長”的回憶能夠自動浮現，而不是被別人灌輸進去。只有他主動想起我，我才能安心……

“我也是一個人，咱們索性做個伴兒吧。”那年，當他第一次從寵物箱里抱出奄奄一息的我時，他也是這么對我說的。一字不差。

“船長！”

我的老伙計踉蹌地幾步跑出柜臺，一把將我緊抱在懷。

我貪婪地嗅著他的氣息，感受著他的體溫。

這一刻，我足足等了三年！終于，它不再是我夢境里短暫易逝的畫面。

門外，雪更大了，風也更冷了。因為有了熟悉的溫暖懷抱，我再不必畏懼寒涼……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陪伴我的老伙計在店門外掃雪時，我第一次認真打量“貓米便利店”的招牌，突然有了意外發現。

那個沒亮燈的左邊的燈箱里藏著一窩小麻雀。原來，我的老伙計故意弄壞里面的小燈，是為了讓麻雀一家安心住下躲避風雪，不會被每晚亮起的耀眼燈光嚇走……

貓咪便利店，是為了那群小家伙才變成“貓米便利店”的。

這冰天雪地的世界依然那么大，那么空。可是，只要躲進這充滿愛意的溫暖小窩，我們就足以熬過五十年來最冷的寒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