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非
摘要:對學生來說,思維培育比作文技能養成更重要,發展學生想的能力,越早越好。當務之急,要解決不會想的問題。權衡利弊,學生不怕作文,應當是教學的期待。教師的想,會給學生以啟示。課堂上要有能引發學生積極思考的問題,能激勵學生去探究。學生始終有問題意識,思維品質獲得發展,比快速寫完一篇作文更有價值。
關鍵詞:作文教學;思維培育;自由思想;獨立思考
學生只有會“想”,才可能具備會“寫”的資質。
從寫作的經驗來看,寫作者用于想的時間遠遠多于動筆寫的時間。即使職業寫作者,也同樣如此。學養很高的人,思考三五天,有時只是為了寫好三五行字;也有人思考幾十年,只留下薄薄的一本書。
正在學習寫作的學生,他們有沒有重視自己的想,如何評價自己的想?這是繞不開的問題。絕大多數學生對作文的恐懼,其實在于“不會想”或“想不出”。作文教學,先解決想,然后才能談寫。對學生來說,思維培育比作文技能養成更重要,發展學生想的能力,越早越好。高一教學,我會對學生說“來得及”。到了高二,我仍會說“還來得及”,畢竟,只要學生肯學,有適當的引導和點撥,想,不算難事。到了高三,一些學生靠臨陣磨槍,也能蒙混過關;但如果思維的品質有欠缺,學習任務沒有完成,他們未來的發展將很有限。
學生之所以“怕作文”,除了作文教學的要求死板,講規格、講體式,還在于不尊重學生的真實生活和思想。學生以真情實感寫作,作文往往得不到客觀公正的評價,因為內容或觀點“不合要求”。一旦自由的“想”被阻遏,學生被模式禁錮,被知識信息灌輸,不再積極主動地思考,最后他們只能成為“倉庫型的學生”——可能熟練地管理倉庫直至形成條件反射,但沒有創造的思路和方法。
教師當然希望學生見到題目就能寫成一篇作文。如果初中生能不費力地寫出“650字以上”,高中生落筆即“不少于800字”,那教師就放心了,他會認為基本目的達到,學生能對付考試作文了。可是,大部分學生的作文都是“勉強完成”的,他們沒有作文的自覺,因為沒有自主的思考;他們勉為其難,作文就是拼湊出來的。根據目前測試評價的一般標準,學生只要能寫出來,說通順,都能及格,不需要深刻的思考。即使有創見,比起平庸的作文,往往也只能高出七八分——高投入、低收入,學生何必深思慎取?
實際上,在教師公布一道作文題后,師生雙方都會習慣性地把題目當作必須“寫”的作業,而很少把它當作“想”的練習。面對一道作文題,多數學生的第一反應是難寫或好寫;部分學生會有評價,“這道作文題沒有新意”“這道作文題材料似曾相識”“寫這篇作文能顯出高下”,等等。
能不能調整教學思路,多讓學生想,啟發他的想,而不僅僅要他動筆,“當堂完成,不少于800字”?
如果學生在一個學期中見識過很多不同類型、不同要求的作文題,他的思維會有什么樣的變化?——不要他寫,只要他想,一道題又一道題,一組材料又一組材料,交叉地想,整合起來想,延展地想,全方位地想,深入地想,沒有禁區……
如果一位學生在高一年級看過兩三百道不同的作文題(或不同的作文情境與任務),并能和同學交流,他能寫出什么樣的作文也許無法期待。但是毫無疑問,他的想必然會推動他的發展,實際效率將遠遠超過“每學期不少于6篇大作文”。
我的想法是:學生只要能有遇到問題就自覺思考的意識和習慣,也就能積累評價的經驗和判斷力。思考一道作文題(或材料)只需要花五六分鐘,學生運用生活經驗,調動閱讀積累或者與同學交流,也許就會出現前所未有的開闊思路、比較獨特的見解。這時,學生也許已經在“俯視”這道作文題了。
當務之急,要解決學生不會想的問題。沒有思考和發現的意識,僅靠背誦好詞好句,或許只能去當一名磚瓦匠式的“作文匠”了。
當我們把作文要求放在會不會想這個角度,未必有很明晰的目標。因為,想不能設定范圍,也無法設定具體的評價標準,教師無法知道學生在想什么、怎么想。至于能不能寫好,能不能把所想的寫出來,則是另一回事。教師明確學習任務不過是“請你想一想”,表明“我并沒有要評價你的‘想’”的意思,這對學生而言是松綁,是釋放。也許教師會感到沒有辦法檢測評價,但好在學生沒有負擔,思維獲得發展。權衡利弊,學生不怕作文,應當是教學的期待,而測評的觀念可以也應當更新。
語文教師的教育經驗,往往取決于個人的思維素養,他的作文教學,體現他的思考。也就是說,教師的想,會給學生以啟示。在課堂上,教師要有能引發學生積極思考的問題。這些問題有趣味,有挑戰性,能展示事物無限的可能性,能激勵學生去探究。
不要認為思維能通過訓練完成,也不必期望思維練習可以達標。這一過程需要自由的空間,教師不能急于作出評價。學生思考能力差異是客觀存在的,教師沒有必要擔憂。況且,提升思維能力、縮小差異,是可以做到的。
先前的作文教學,當堂出題,當堂完成,問題出在學生只有幾分鐘的思考時間,這不是教學,只是應試訓練。學生僅能憑直覺揣測作文意圖,來不及進一步思考或深入思考。沒有探究與尋找,沒有權衡與設計,作文的低效也就不可避免。在一些課上,教師提出問題后,習慣性地提醒學生“想一想”,剛剛幾秒鐘,又會加一句“快點想”——這就有點滑稽了:什么時候,人能爭分奪秒地“快點想”了?
思路被困,苦思無益,“硬想”不可能聰明;問題和疑問可以擱置,因為有峰回路轉、靈機一動、豁然開朗的可能。始終有問題意識,思維品質獲得發展,比快速寫完一篇作文更有價值。
不要提不切實際的要求。很多教師經常要求學生作文立意正確,從小學就提這種要求,是不是不太現實?學生在學習,教室應該是允許學生犯錯誤的地方,為什么不能讓學生自由思考和探究呢?這是作文教學,不可能有標準答案。我甚至想,作文,究竟有沒有“最佳”,都是問題。很多被人交口稱贊的滿分作文,學生嗤之以鼻——因為自己抽屜里就有更高明的,只是時運不濟或不愿明珠投暗而已。有些所謂佳作,一年不到已成明日黃花。回看20世紀80年代的中學生優秀作文,我自己也很吃驚:不談學生作文的幼稚,作為推薦者的教師,思想觀念和評價水準也停留在比較低的水平。從那些評語或推薦語中,人們能看到那一代教師真實的思想水平,也能看到當時的社會風氣和時代的局限。審視自己的教學,我當年也是滿足于學生能在一個既定框架內達標,而沒能鼓勵他們的自由思想,對離經叛道的作文只敢做謹慎的肯定——教師的謹慎或保守,對學生而言就是示范,特別是在作文教學上。
三四十年過去了,無論教師還是學生,思想觀念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教師開始尊重自由思想的價值,敬佩那些對復雜問題的深刻分析。這說明,人們對“想”的要求提升了,雖然仍然會存在各種局限,但禁忌正在一點一點地被破除。
想,為什么不能更尊重常識,適應發展規律?想的水平,會與社會同步同質,觀點正確,一定會受局限。如果能以人為本,以人的最高利益為本,尊重人的真情實感,讓學生有遼闊的視野,有高遠的追求,有脫離低級趣味的學習,他們將會有獨立思考的根基,會在未來的歲月發揮無限的創造力。
敢想一些大問題,敢想一些復雜的問題,讓腦袋裝滿各種各樣的問題,盡情體味思考的痛苦和快樂,明白思考的趣味,學生就會把思考當作生命享受。當他們感到可以交流的人不多了,自己的趣味一般人不太能理解了,走得有點遠了,觀察能夠穿透表層了,未必不是幸事。這時,學生看一道作文題,往往會有比較復雜的想法,能看透命題人的心思,能看出命題的一些破綻和縫隙,看出不可能,看出無意義,甚至能猜想命題人的難處……這個時候,對學生而言,作文還會是難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