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湘妍
內容摘要:就曹丕詩文作品考察,其功業觀個人色彩濃厚,具有較強的獨特性:在生命脆弱的時代背景下,受父親曹操的影響,曹丕心懷遠大的理想抱負,希望追求政治、軍事、文學上的功業。這份追求出自于對物質享受與精神不朽的渴望。為達物質目的,他尋求顯赫的身份地位,并取得了成功;為實現精神目的,他提出了“立德揚名”與“著篇籍”的兩種實現方式。“立德揚名”對應著政治軍事功業,但成就不高,未達為后世留下美名的預期;“著篇籍”的文學功業則成就較高,實現了其精神追求。
關鍵詞:曹丕 詩文作品 功業觀
建功立業是古往今來男兒的夢想。而在漢末魏初動亂頻仍的社會背景下,“戰亂刺激了功名,功名的爭奪又加劇了戰亂,于是在這紛紛亂世,功業追求成了人們普遍的欲求和目標”。[1]知識分子的功業意識更是極為強烈,并顯著流露于建安時期的詩文創作中。作為建安文學的領袖之一,曹丕也并不例外。他的詩文作品記錄了他復雜的思想情感、曲折的生平經歷、軍政方面的舉措和文學的自覺意識,流露出高遠的功業抱負,反映出其獨特功業觀的形成因素、具體內容、目的追求、實現過程。
一.曹丕功業觀之形成
曹丕功業觀的形成深受其父曹操的影響。曹操功業卓絕,為人豪放而有遠志,且雅好文學,常以此抒懷,他的言傳身教令曹丕埋下了功業觀的種子;伴隨曹操出征的經歷更是令曹丕直面現實的殘酷,加之疾疫的沖擊,他意識到生命的脆弱,并由此思考生命的價值,功業觀進一步生發。
1.父親曹操的言傳身教
在《典論·自敘》中,曹丕如是寫道:“上以四方擾亂,教余學射,六歲而知射。又教余騎馬,八歲而知騎射矣。以時之多難,故每征,余常從。”[2]1096可知曹丕的童年時期常隨父親出入行伍,既受他教導,也耳濡目染了他的遠大志向,直接見證了他統一北方的過程。無論是直接的言傳,還是側面的身教,曹操的身份地位及軍政成就都深刻影響著曹丕。他由對父親的崇敬而心生向往,自此埋下追逐軍政功業的種子。
曹丕在《典論·自敘》中也提到過自己的學習經歷,曹操同樣是其中的關鍵角色:“上雅好詩書文籍,雖在軍旅,手不釋卷。每定省從容,常言:‘人少好學則思專,長則善忘。長大而能勤學者,唯吾與袁伯業耳。’余是以少誦詩論。及長而備歷《五經》、四部、《史》、《漢》、諸子百家之言,靡不畢覽。所著書論詩賦,凡六十篇。”[2]1097在父親的影響下,曹丕開始了自己的閱讀學習。雖兼讀了諸子百家之書,儒家思想中對現世價值的提倡和對治國平天下的追求終究令他生發出對建功立業的期待。再者,曹操對文學的喜愛也直接影響著曹丕,曹丕的詩文創作生涯由此開啟。兼有儒家觀念“三不朽”中肯定“立言”的影響,文學被曹丕置于較高的地位,成為他個人功業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2.生命脆弱的沖擊觸動
隨曹操出入行伍的經歷不可避免地為曹丕帶來與社會下層現實的直接觸碰,與殘酷戰爭的正面面對,與死亡的近距離擦肩。行旅途中常見下層人民的掙扎生活,于是他在《上留田行》中感嘆生命的苦難:“貧賤亦何傷。上留田。祿命懸在蒼天。上留田。今爾嘆息將欲誰怨。上留田。”[3]396殘酷戰爭中,他見證了長兄曹昂的逝去,見證了征夫思婦和累累白骨,于是他作《燕歌行》,以閨怨而訴戰爭之苦。平亂安民的志向,便由此進一步興發。
疾疫加之于人的是不論出身、頃刻即至、波及更廣的傷害,相較于戰爭,高居上層的貴族受此影響更深。“以漢獻帝建安年間為例,二十五年間,發生疫疾見載于文獻的就有十余次。”[4]此間,昔日好友紛紛病逝,曹丕自是分外痛心。如他在《又與吳質書》中寫道:“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可言邪?……謂百年已分,可長共相保,何圖數年之間,零落略盡,言之傷心。”[2]1089“昔年疾疫”,即發生于建安二十二年的大疫。
見證了貧苦、戰爭和疾疫,曹丕在年少時期便明晰了生命的脆弱,從而凝結出了生命意識。他質疑百年長壽的可能性,認為長久的相伴是不存在的,并由此思考生命于這個動蕩時代的意義和價值。于是,他在《艷歌何嘗行》中寫道:“男兒居世,各當努力。蹙迫日暮,殊不久留。”[3]397-398滿是對應當珍惜光陰,建功立業的感嘆。在《又與吳質書》中,他也充分抒發了自己內心的感懷:“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2]1089可見曹丕得出的結論是生命脆弱,時光易逝,少時的志向抱負很容易被消磨,故應把握有限的生命,建功立業,以實現無限的價值。
二.曹丕功業觀之內容
父親的言傳身教為曹丕埋下建功立業的種子,對生命的脆弱的見證則進一步堅定了他的功業志向,令他于政治上有安民惠民之心,于軍事上有一統天下之志。曹操雅好文學,曹丕也受此影響,生發出對文學的熱愛,且更進一步。他充分肯定文學的地位和作用,并將之視為自己功業內容的一部分。
1.政治上撫恤百姓
在政治層面,曹丕安撫民心,意欲流惠百姓。《令詩》之中,他寫有:“哀哀下民靡恃。吾將以時整理。”[3]403直抒自己關懷百姓之心與整頓時局之志。在《議輕刑詔》中,他則詳細論述了撫民的必要,清晰地流露出安民之志。他先以“近之不綏,何遠之懷”[2]1081之句表達了自己安撫百姓、收得民心的愿望,繼而寫道:“昔太山之哭者,以為苛政甚于猛虎。吾備儒者之風,服圣人之遺教,豈可以目玩其辭,行違其誡者哉?廣議輕刑,以惠百姓。”[2]1081他以苛政猛于虎的典故,斥苛政之害,稱自己服膺圣人孔子遺留的教誨,愛民惠民。可見,受儒家民本思想影響,在見證民生之苦后,曹丕重視百姓的生活境況,將其視為自己政治功業的一部分,力圖有所成就。
2.軍事上一統天下
在軍事層面,曹丕始終抱有平定戰亂、統一天下之志。這種軍事上的宏偉志向貫穿了他短暫的一生。建安十三年時,他尚是二十余歲的少年,便已寫下《述征賦》:“荊楚傲而弗臣。命元司以簡旅,予愿奮武乎南鄴。”[2]1072面對劉表的拒不歸順,他明言希望能出征南鄴,顯現出建立軍事功業的抱負。建安十四年,他作《浮淮賦》,極言東征軍隊的威武,流露出整頓破碎山河的豪情。在成為帝王之后,他一統天下的功業志向更為高昂,下《伐吳詔》,豪情萬千。出征途中,他在《至廣陵于馬上作詩》中寫道:“誰云江水廣,一葦可以航。”[3]401東吳借長江割據一方,而他豪言一葦可渡,體現了對曹魏軍事實力的自信,對一統天下的堅定。這正是他軍事功業觀的寫照。
3.文學上名垂后世
尤為特殊的是,曹丕還把文學抬至很高的地位,并視其為自己的功業成就之一。在《典論·論文》中,他直言:“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2]1098他將文學創作的地位與治國并舉,肯定了文學的政治功能,這在當時社會是難以想象的。再者,他提到“文章之無窮”,體現其認識到了文學的超越性、跨時空性,可見其文學自覺意識的生發。這都顯現出他對文學的重視,表現出他欲于文學層面有所建樹,令作品流傳后世的期待。
三.曹丕功業觀之目的
于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古人而言,建功立業多指向個人前程達成與社會理想實現的結合。[5]從目的角度出發,則意味著個人欲望與社會理想的結合。而在漢末魏初社會動蕩、生命脆弱的時代背景下,人本意識覺醒,人的個性得到張揚,人的欲求得到肯定。這便致使曹丕功業觀中的個人色彩更加濃厚,他追求功業的目的較之正統儒家觀念也更為世俗化。他生發出獨特的功業邏輯:既然生命短暫易逝,那便以功業獲得榮華,于世間及時行樂;既然形體終歸于塵土,那便以功業留下不朽之名,長存于歷史長河。換言之,即通過建功立業來實現物質的榮華和精神的不朽。
1.對物質榮華的追求
物質榮華,即生時的享樂,是曹丕功業觀的直接企圖,也是其功業觀世俗化的典型之處。他并不諱言于此,反而在詩文創作中直接地表達這份追求。譬如在《詔群臣》中,他列舉珍玩珍果,如數家珍,贊嘆之意溢于言表。他還有《瑪瑙勒賦》《車渠碗賦》等文,皆是對貴重之物的描繪,其榮華的物質生活即可窺見一斑。
享樂之余,曹丕充分認識到這份榮華是與功業相伴的,他甚至以此為依據,招賢納士。在《大墻上蒿行》中,他便極言歌頌物質享受的愉悅。他從人處于世間的孤獨飄零寫起,中間夾雜為何繼續隱于山林的詠嘆:“我今隱約欲何為!”[3]396繼而直言入仕為官、建功立業將帶來的物質滿足:“適君身體所服,何不恣君口腹所嘗?冬被貂鼲溫暖①,夏當服綺羅輕涼。”[3]396-397其后俱是對物質上的榮華享樂的鋪陳。可見在曹丕眼里,建立功業與得到物質榮華關聯緊密。
2.對精神不朽的渴望
值得注意的是,曹丕并不局限于對世俗物質的享受。在《大墻上蒿行》的結尾,曹丕便筆鋒一轉:“今日樂不可忘。樂未央。為樂常苦遲,歲月逝,忽若飛。何為自苦,使我心悲。”[3]397對享樂的歌頌突轉為對歲月飛逝的慨嘆,這種由樂入哀的情感邏輯于他的詩文創作中屢見不鮮。正如《典論·論文》中所說:“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2]1098傷于生命的短暫,他所求為精神永恒“不朽”。
縱觀曹丕的詩文創作,“不朽”為其中的重要概念。在《與王朗書》中,他有名句:“惟立德揚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2]1090在《典論·論文》中,他也道:“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2]1098無論是立德揚名,還是著篇籍寫文章,于曹丕而言最終目的都是追求不朽。正如在《又與吳質書》中曹丕對徐干的評價:“著《中論》二十余篇,成一家之言,詞義典雅,足傳于后,此子為不朽矣。”[2]1089雖然徐干的肉體已因疾疫而覆滅,但曹丕肯定其文學成就,并認為他可以因此而不朽于后世。可見生命的短暫脆弱并未消除曹丕對永恒的期待,他選擇將之轉化為精神層面的追求,即聲名不朽。
這也解釋了曹丕在逼迫漢獻帝禪位的同時,一再對皇位表示推辭的行為。既然冀望聲名流傳后世,自是希望留下美名;而代漢一事關系著他生時的榮華享受與功業實現,又不可能放棄。因而,曹丕力圖在物質享樂、精神不朽兩個目的上達成平衡。正如在《煌煌京洛行》中,他列舉了韓信、張良等人的事跡,加之臧否,表明了自己享受榮華之余的清醒和對功成身退這種處事方式的欽愛,體現了對物質享樂與精神價值間平衡點的追求。
四.曹丕功業觀之實現
曹丕欲實現物質享受,關鍵在于獲取現世的身份地位,即實現個人前程上的理想。少年時期,他表現出的才能令曹操側目。經過政治博弈,他被立為世子。其后,他繼位為王,受禪稱帝,身份地位不斷提高。伴隨著個人前程方面的功業逐步實現,他獲得的物質享受也逐步增多。譬如他曾作《詔群臣》,其中有言:“三世長者知被服,五世長者知飲食。此言被服飲食,非長者不別也。”[2]1082被服飲食之樂非有尊貴地位之人無緣享受,而曹丕在后文中大談蜀錦荔枝葡萄等物,可見其物質榮華的實現。
而如何實現對聲名不朽的追求,曹丕在《與王朗書》中已給出答案,即需“立德揚名”和“著篇籍”。軍政成就是青史留名的關鍵,故“立德揚名”與曹丕所追求的政治功業、軍事功業緊密相關;“著篇籍”是古之作者聲名流傳后世的關鍵,所指自然是文學功業。
然而,曹丕的“立德揚名”以失敗告終。首先,身份地位為曹丕提供了物質榮華,可他成為世子、受禪為帝的過程常被世人詬病。欲望與德行終歸沖突,幾度辭讓也難以遮掩代漢之行隱含的不正當性,他于德名上已先輸一籌。
再者,曹丕雖力圖在政治軍事上有所作為,可他的軍政功業并未完全實現,所獲成就并不杰出。軍事上,他未能抓住夷陵之戰的時機,后三路伐吳,大敗而歸。他的《敕還師詔》,飽含色厲內荏之態,與《伐吳詔》中的豪情雄心形成鮮明對比,統一天下的軍事功業終未能實現。政治上,他作有《議輕刑詔》《除禁輕稅》等詔令,有一定安民的積極效果。可令百姓休養生息方是治本之道,他興大兵而敗,大量消耗了民力,故政治功業難就。欲以略顯普通的軍政成就取得后世的德名,也只能是枉然的。
曹丕提出的另一個實現功業的方式“著篇籍”則更具有個人色彩。他于此道獲得了成功,實現了精神不朽的目標。
此處的“篇籍”與前文提到的“文章”包含著學術著作與純文學兩個方面的內容[6],在漢末魏初,這種對文章不朽②的認識顯得格外難得,體現出文學自覺意識。而歷觀其生平,他確然將其付之行動。他著有《典論》,是中國最早的文學理論批評專著,成一家之言,為中國古代文論做出重要貢獻;他組織儒生,編撰《皇覽》,開類書之先;他大量創作,流傳有四十篇詩歌,其中有第一首完整的七言詩《燕歌行》,具有開創意義。
在《典論》中,曹丕提出了文氣論,認為作品往往能映射出作者的精神氣質。也正是因為他的功業理想與精神特質融入了創作中,才令后人得以于詩文作品中窺見他的功業觀念,感受他的政治、軍事、文學抱負。雖軍政功業的實現差強人意,但在文學功業頗有建樹的情況下,曹丕的作品于后世流傳千年,他聲名不朽的愿望終是得到了實現。
在父親曹操言傳身教的影響下,加之見證殘酷戰爭、民生疾苦、疾疫肆虐的現實后萌發的生命思考,曹丕建立起建功立業的志向,希望于政治上撫恤百姓,軍事上一統天下,文學上名垂后世。受物質目的與精神目的的雙重驅動,他追求現世身份地位,又以“立德揚名”、“著篇籍”的方式,在政治、軍事、文學功業方面進行求索。
然而,在歷史長河的淘洗下,曹丕差強人意的政治、軍事功業并未如他所愿獲得良好的名聲。但他于文學方面的功業確然令他的聲名久傳于后世,他平定天下、完成統一的功業志向也因而流露于詩文之中,供古往今來的讀者閱讀、體味。也正是由于曹丕對文學的重視,后人才能于他的詩文作品中讀出其對生命價值的思考,讀出他于史書中難以直言的功業抱負,讀出他的政治軍事追求,從而更完整透徹地分析其功業觀。
注 釋
①“暖”原誤作“ ?”。
②關于文章不朽論,張小平在《四十年曹丕“文章不朽論”研究述評》(《學術界》,2018年第9期)中已對目前學界的不同觀點做過仔細梳理。本文從朱恩彬、周波的觀點,認為曹丕所說的“篇籍”和“文章”這兩個概念包括兩個內容:一是論文和學術著作,譬如章、表,譬如他自己撰寫的《典論》;二是純文學,即詩賦。
參考文獻
[1]趙榮栓.功業與精神的價值表現──漫談建安風骨[J].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7(05):62.
[2][清]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M].北京:中華書局,1958.
[3]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M].北京:中華書局,1983.
[4]劉昌安.建安疫疾與文學書寫——以曹丕《與吳質書》曹植《說疫氣》為中心[J].陜西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04):2.
[5]田耕滋.中國文學功業意識與自由精神的相黜與互補[J].漢中師范學院學報,2000(02):55.
[6]朱恩彬,周波.主體意識的覺醒和文學價值觀念的變遷——對《典論·論文》的再評價[J].山東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1987(05):75.
(作者單位: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新聞與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