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詩歌中向他人提供通行權”

胡桑是一位兼事詩歌批評和詩歌翻譯的詩人，學貫中西、匯通古今的閱歷，使得他的詩歌寫作在空間上變得無限寬闊。他熟稔詩歌的現代性，同時對古典詩學充滿敬意，這讓其對詩歌的思考也變得更理性、更全面、更具有包容性。從某種意義上言，胡桑的寫作可以歸屬于知識分子寫作的類型。學識的淵博使其詩歌寫作呈現出一種融通之后的大成氣象，他努力寫出屬于自己的作品，也努力尋找自己的聲音。盡管可能尚未達到謝默斯·希尼所言“完全屬于自己”的程度，但其作品的風格和辨識度已經清晰可見。在一般詩人而言，詩歌寫作能夠達到這樣的層次已屬難能可貴。但是胡桑的志向并不止于此。在詩歌創作談中，他曾借助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詩人的寫作大致會經過兩個階段”的觀點來表達個人的詩歌抱負：“嘗試如何在詩作中向他人提供通行權，無論是向古典回溯，還是向他人經驗的凝注”（《向他人提供通行權》，《江南詩》2015年第1期）。這已分屬希尼所謂的詩歌寫作的第二個階段，屬于詩人在第一需要（獨創性的需要）之上的“第二個需要”（超越自己的需要）。

胡桑的這一詩歌抱負，指明了詩歌在寫作上的兩個方向，或者說提供了詩歌在寫作上的兩個向度。一是“向古典回溯”，一是“向他人經驗的凝注”。從創作實踐來看，胡桑在這兩個方向上都進行了有力的開拓。就回溯古典的一面來看，其詩集《賦形者》早就實現了這一點。我們可以看到，此詩集中存在大量經由古典而來的新詩建構，如第二輯“寓形”中的篇章《孟郊：仄步》《姜夔：自倚》《吳文英：須斷》等，與茱萸的“九枝燈”系列既有異曲同工之妙，又有同曲異工之妙;另外，其“賦形者”一輯中的《褶皺書》《書隱樓》《松鶴公園》《占雪師》諸篇，也頗具古典審美情趣，“普吉島信札”“荒蕪的本質”二輯中的許多篇章則多有向古典致敬的意識，如《春夜酒中獨坐寄聞敏霞》《惜別》《天仙子》《憶秦娥》《為小雅生日作，兼懷湖州》《臨蘇軾洞庭春色賦》《久雨夜讀》《夜讀黃仲則》等。就向他人經驗的凝注這一面來看，其大量的創作都是在實踐這一點。如果將這一面作為“古典”的對照面來理解，那就表現為對“現代詩歌經驗”的汲取。不過，如果我們僅僅是作這樣的觀照，那就陷入了狹隘的境地，因為所謂的“他人經驗”，“古典”也是可以被包含在內的。況且，這二者不可能全然被割裂，而常常應該渾融在一起。如其《幽人：給余烈》，一方面借助西晉詩人張華的詩句“幽人守靜夜，回身入空帷”來照應詩題，另一方面又鏡鑒古典詩學中的贈詩題材（本詩體現為“給”）來傳授現代經驗。在詩歌中，“孤獨”的共鳴感被毫無遮掩地賦成穿越時空的“互文”，從而將跨越千年的晉人與現代人通過情感的陶冶建立起一種浪漫關系，既不可分割，又相互依存。如果說此詩還是在利用一個隔著他人的酒杯澆自己的胸中塊壘，那么《在永嘉：索居》則毫無保留地將個人與一個內心充滿了矛盾的“離群”遁形者交織在一起，一方面是靈魂之中意氣的相互碰撞，另一方面也是不同時空之中世俗與精神的相互慰安，相互流入。“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可以毫不客氣地說，胡桑在謝靈運的這一理性“傾瀉”中既謀求到了一份獨屬于自己的心跳和激動，同時也發現和還原了一份充斥著歷史情愫的他者經驗。此外，像獨具現代經驗的《房東》一詩，也在沃爾科特“他擁有那么多缺席”的指引下，將現代生活衍生出的“虛無”迷思演繹得淋漓盡致。《物的時代》雖然沒有具體的“他者”指引，但是無形之中的“他者”已然被嵌入或滲透在了宏大的時代洪流之中，秘而不宣，同時又作為一個潛在的“法則”與世界共存。理想的詩歌總是經由活生生的社會現實和個人體驗來探尋自身。胡桑正是通過現實中無數“內心”的細節突破為我們傳輸著一個個不容易被覺察到的豐盈世界。也許這就是謝默斯·希尼所謂“在依然屬于他自己卻又向他人提供通行權的作品中，接受世界的他者性。”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胡桑這種對于古典和他者經驗的回溯與凝注，其目的并在于對新詩做形式上的探索，他不是將其當作策略和手段來對待的。在對時間和空間的理解上，胡桑一直持一種超越的意識。他從不認為詩歌會因為時空的斷裂而產生隔閡。詩歌應該成為“一門具有無限柔韌和延展性的藝術”，詩人們在自己的寫作中，應該具有突破現代性的意志。他更遠大的理想是“讓詩歌進入更悠遠的時間秩序之中”，應該與對真實的追求具有一致性。

趙目珍，青年詩人，批評家。深圳職業技術學院教育學院副教授，北京大學中文系訪問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