覽畫游園心自怡

陶瑾

從晨露中獅子林的霧氣氤氳、蟲鳥囀鳴，到午后怡園的琴音繞梁、凝神靜心，蘇州園林定義了江南人的審美。

園林是蘇州人的“家”，也是歷代士大夫文人歸隱、雅集之處。從名氣上看，怡園比不上拙政園、留園，但怡園的第一任主人造就了它的藝術高度與廣度。打開這套《顧沄怡園圖》，讓人生出云水禪心般的“忘我之境”，這是為數不多的可將畫作與實景比對的珍貴圖冊。

因畫成園，以園入畫

一些園林不可避免地被歷史塵埃所湮沒，而一些園林則愈發歷久彌新。園林的精妙隨著運河水在城市間流淌，塑造著一座城的性格。

在人民路樂橋北附近向西，一眼望見怡園大門。怡園，建于晚清的一座雅致小園，與之相連的就是顧氏過云樓。清同治十三年（1874），道光進士、時任浙江寧紹臺道的蘇州人顧文彬始建怡園，因還在任上，園林營造便由家中三子顧承主持，父子間通過書信往來商定造園細節。

作為書畫鑒賞家，顧文彬對造園有自己的理解，他認為自家園子要“樸而不華，雅而不俗。今年若先將正屋三間造成，余可待我回來后陸續添造矣。”顧文彬信中囑咐顧承，“園中何處造屋或造走廊，必須先定稿，繪圖共商，其次方可疊石，又其次方可種樹，種花、竹，彌補空隙之處。”

蘇州是書畫重地，能入顧文彬法眼的即是顧沄、任薰等寥寥幾人。顧文彬囑咐顧承與任薰一同“徘徊瞻眺，商量布置，始可打就粗稿。”又請畫家顧沄、程庭鷺等參與設計。顧文彬通過一通通家書督促顧承，希望任薰盡快畫好圖紙，并寄給他過目。

由于時間和工期問題，怡園并未完全按照先構圖后動工的步驟，故而顧文彬指出：“是否照圖興造，須于圖上注明。”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對顧承說：“蘇州城內外各園汝皆熟游之地，何不復游一遍，細細領略一番？如有可以取法者，或仿照一二，較之憑空打圖，有虛實之分，亦集思廣益之意也。”顧氏父子都是精于書畫鑒賞的收藏家，主人和設計師，皆深諳畫理，由此怡園營造之初便植入了堅實的繪畫藝術基因。

怡園因畫成園、以圖記園、以園入畫，光緒三年（1877），怡園初步落成，顧文彬請顧沄“分景為圖”，作畫十六幀，后增建石舫、竹院等景點。顧沄于光緒十年（1884）補充繪制四景。這二十景，分別是牡丹廳、松籟閣、面壁亭、梅花館、藕香榭、遯窟、南雪亭、歲寒草廬 、拜石軒、坡仙琴館、石聽琴室、留客軒、金粟亭、小滄浪、絳霞洞、慈云洞、嶺云別墅、竹院、石舫和武陵宗祠。

由蘇州古吳軒出版社出版、蘇州市獅子林管理處編的這本《顧沄怡園圖》，為首次單獨出版，可供園林研究愛好者展卷細讀。圖冊中收錄的清代畫家顧沄所繪的怡園圖，從畫意和如今的怡園實景對照，也可發現這套圖冊的寫實程度之高，不僅可作為旅游導覽圖，也極具鑒賞與收藏價值。

顧沄對于怡園的貢獻是極大的，他是從怡園走出來的海派畫家，與顧氏三代交往深厚。顧沄在《怡園圖》題跋中，介紹他所繪十六圖：“粗具崖略，未能曲盡斯園之勝，然展睹者不待親叩園扉，已足想見主人之高雅尚矣。若問圖畫之工否，請勿計也。”顧沄謙虛表示，他的畫筆不能窮盡怡園之勝景，但人們足以從畫中發現主人的格調。從《怡園圖》上看到，“松籟閣”的畫舫效法拙政園的香洲，“南雪亭”的石幢恰似留園的經幢，“絳霞洞”的假山模仿獅子林，還有如網師園的水池、滄浪亭的復廊等，都能在最初的怡園中找到痕跡。

琴音清曠，匯通古今;筆墨丹青，怡情養性。顧文彬辭官回蘇后，經常在怡園內招待親友，吟詩作對，在日記中留下諸多吟詠怡園的詩。據顧文彬日記記載，他斷斷續續寫《望江南·詞詠怡園各景》，至光緒四年（1878）“始脫稿，約千余首。”他將這些詞裝訂成冊，請李鴻裔、潘遵祁審定。之后他重新抄錄，一次次精簡，刪減至600首。顧文彬以《怡園圖》冊、詩文等形式，將怡園從外在形態與內核文化糅合。雖是蘇州園林中建造較晚的一座，怡園卻厚積薄發，松風怡然。

古籍走出“深閨”

對話蘇州市獅子林管理處主任張婕

現代蘇州：請介紹一下《顧沄怡園圖》編著的大致情況，包括當初推出的構思與立足點等。

張婕：怡園，是蘇州古典園林的典型代表，其造園藝術被陳從周先生譽為“精致優雅為江南之冠”。在挖掘怡園的歷史文化資料的過程中，我們得知清代顧沄所繪《怡園圖》現藏于南京博物院，并曾在蘇州博物館等舉辦的展覽中與觀眾見面，但該圖冊并未專門出版過。為進一步挖掘展示怡園的歷史文脈，填補這一文獻空缺，經與南京博物院溝通，得到南博支持，在取得高清電子版后，根據專項出版計劃實施，從2019年籌備到2020年底正式出版面世，歷時一年多。

現代蘇州：《顧沄怡園圖》與獅子林之間有古今往來的關聯么？此書的大體構成、裝幀、封面內頁設計是如何構想的？

張婕：怡園作為江蘇省文保單位，隸屬于獅子林管理處管理。《顧沄怡園圖》的主要內容是圖冊的原貌展示，包括序言一篇，對《怡園圖》相關情況進行解讀，可作為導賞。正文內容包括俞樾的題名、顧沄所繪怡園圖二十幅、園主所征親友同仁題詠二十篇，最后是顧文彬精楷題詠的宗祠和怡園各景詞十六闋，以及顧文彬摯友潘曾瑋倚聲和詞十六闋。《顧沄怡園圖》的裝幀為線裝冊頁，便于圖文相對，展卷后，右邊為景點繪圖，左邊為對應的題詩，對照閱讀很方便。紙張顏色采用淺白色，淡淡的底色，更好地呈現古畫原貌。封面題款是特意集結顧文彬字、章，以體現怡園主人的風雅。灰色吸鐵石函盒，端莊大氣，兼具現代感。

現代蘇州：《顧沄怡園圖》與實景圖對照，哪些園林意境有所變化？其藝術特色在于？

張婕：《顧沄怡園圖》記錄了怡園建成后完整而重要的信息，大部分景點都是現存景點的實景寫照。比如松籟閣、藕香榭、拜石軒、坡仙琴館、金粟亭、石舫等。由于歷史變遷，《怡園圖》上所繪的個別景點，現在已看不到，如嶺云別墅。整體而言，根據顧文彬題寫的怡園各景詞詠可發現，這些景點的排序，就是顧文彬規劃設計的游園順序，從祠堂、牡丹廳，由西至東，依次開始，和現在的游園路線相反，這是在游園意境上最大的不同。

怡園圖冊詮釋了“畫理即構園”之理的深刻內涵。二十幅景點圖畫，展現含蓄雅正的吳門畫風。每幅圖相對應的題詠，作者都是飽學之士，詩詞、書法也是可圈可點。怡園圖冊飽含園境、畫境、詞境。在具體描摹上，每幅圖聚焦特定景致，構圖優美，無一人物。繪畫的角度不獨以建筑為中心，而是描繪景點與周邊環境的關系。如面壁亭、藕香榭、拜石軒等，建筑僅在圖中一隅或僅露出屋頂一角，面壁亭對岸的山石崖壁、藕香榭前的池塘疊山、拜石軒院落中的奇峰怪石，成為畫面重要組成部分。這種以院落式描摹景致的手法，展現出景點題名內涵，清雅的園林意境躍然紙上。

現代蘇州：此書的藝術價值與收藏價值在于？

張婕：這是目前唯一的完整高清出版的怡園圖冊，顧文彬、顧承、顧鶴逸祖孫三代賦予圖冊園記、詩詞、書畫、社交等意義，極具人文歷史內涵和藝術審美價值。

現代蘇州：怡園圖上有二十位題詠者，皆是名重一時、可圈可點的顯宦名流、飽學之士。在絳霞洞和嶺云別墅兩幅畫作上，還有顧沄自題畫作始末，后面還有顧文彬記，請具體展開介紹細節。

張婕：每幅圖的對頁為園主所征親友同仁題詠，時間從光緒三年（1877年）到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跨越三十年之久，其間兩代園主分別謝世，最后題詠者為吳昌碩，乃顧麟士請題。這二十位題詠者，他們或為進士舉人、知縣巡撫，或為金石名家、書畫圣手，一眾題跋不僅顯現怡園作為清末蘇州藝文活動中心的地位，也可管窺當時蘇州私家造園之興盛。顧文彬的士紳文友大多都建有宅園，如聽楓園主人吳云、曲園主人俞樾、網師園主人李鴻裔、耦園主人沈秉成等。這些志趣相投的文化精英相聚在怡園，雅集唱和，豐富了怡園圖冊的文學書寫。

在絳霞洞和嶺云別墅兩幅畫作上，還有顧沄自題畫作始末。圖冊最后有顧文彬精楷題詠的宗祠和怡園各景詞十六闋，前面一段小序描述景點位置、游覽方向及特色，后面一闋小詞，則以琴調相思引為詞牌，雙調四十六字闡發意蘊。這些景點排序是按照顧氏規劃設計的游園順序排列，勾勒出一幅精妙的游園路線圖。園主和眾人題跋中的怡園，有古樹深翠、松菊秋妍，有古琴清音、奇石森森，有立鶴游魚、蛙鳴鹿影，描繪了怡園林泉仙境的幽曠意境和文人士大夫的生活空間。

后記

和古吳軒出版社書畫藝術編輯室編輯戴玉婷聊起此書的出版經歷，她坦言：“在我作為《顧沄怡園圖》責任編輯之前，我還參與了我社其他幾本關于蘇州園林圖書的出版，巧合的是甲方都是蘇州市獅子林管理處，可以說是經常合作了。其中，《獅子林》《怡園》和《徐賁獅子林圖》與本書的關系最深。《獅子林》選取獅子林一年四季的照片，配以清新優美的文字，突出表現獅子林的假山、建筑、花木等方面的特點，展示獅子林一年四季的美景;《怡園》選取怡園的秀美景色，配以素雅樸實的文字，突出展示怡園玲瓏別致的風韻，將其與本書所繪景點一一對應，很有意思;《徐賁獅子林圖》收錄徐賁繪《獅子林圖》及相關書法作品，以民國十七年（1928）線裝珂羅版畫冊《徐賁獅子林圖》為藍本，可以說與本書在形式上最為相似。”

因為要出版《顧沄怡園圖》，戴玉婷初次探訪蘇州市獅子林管理處時，珍貴的珂羅版顧沄所繪的《怡園圖》深深地觸動了她，一張張微微泛黃的畫紙，一幅幅精美的怡園各景點圖，松籟閣的畫舫似拙政園的香洲，南雪亭的石幢又似留園的經幢，絳霞洞的假山與獅子林的如出一轍……這一幕幕均能在最初的怡園中找到痕跡。顧沄的《怡園圖》將讀者帶入最初的怡園中，近距離地游賞各景。她說，帶著《怡園》和《顧沄怡園圖》置身于怡園之中，將景、圖、畫一一對應，別有一番雅致。

的確，當我們在怡園展圖觀園時，畫中景、眼中景、詞中景、心中景一一涌現，詞境與琴韻、畫意與園景巧妙融合，便更能體會到怡園那份獨具特色的文心與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