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古中國——15位考古學家說上下五千年》
許宏 等著/中信出版集團/2022.1/168.00元
許宏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教授。
本書是以考古視角呈現5000年中華文明的通識讀本。考古學家們精彩講述親歷的考古故事,生動闡釋考古發現背后中華文明的大建設、大交流、大夢想。全書根據考古發現時間編排,從1921年至2020年,致敬中國考古百年,致敬中國考古人。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杜牧一首《阿房宮賦》使阿房宮眾人皆知,其留下的種種謎團也成為人們茶余飯后津津樂道的話題:阿房宮到底建在哪里? 項羽真的火燒了阿房宮嗎? 阿房宮的規劃有多么宏偉……隨著不斷地考古勘探和發掘,關于阿房宮的迷霧逐漸消散,展露出這座宏偉建筑最真實的模樣。
在考古中發現阿房宮
1933年春,“國立北平研究院”史學研究所開始了在陜西地區的考古工作,當年的工作集中于渭河兩岸,進行了以探尋“周民族與秦民族初期的文化”為目的的區域考古調查,由徐炳旭、常惠先生負責。10月,徐炳旭、常惠發表的《陜西調查古跡報告》中提到了調查阿房宮故址的過程。
1949年后,關于阿房宮遺址的調查和保護逐漸展開。1994年,西安市文物局對阿房宮開展大面積勘探調查,這是阿房宮被焚棄以來第一次大規模的考古勘探,為研究阿房宮基本布局,及對后代宮殿建筑設計規劃,提供了科學依據和實物資料。
2002年至2004年,由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與西安市文物保護考古所組成的阿房宮考古工作隊對秦阿房宮前殿遺址進行了全面鉆探。在進行全面而深入的考古勘探和發掘之后,在前殿沒有發現紅燒土的任何跡象,只是在臺基北側邊緣發現了寬厚的夯土墻體。在經過一系列綜合分析之后,“基本搞清了阿房宮前殿的范圍及其所屬遺跡的分布”,確認“前殿遺址夯土臺基就是秦阿房宮前殿遺址之夯土臺基”,并判定“阿房宮前殿遺址沒有遭到大火焚燒”。同時,確認“阿房宮前殿并沒有最終建成,只建成了夯土臺基及其北墻、東墻和西墻(墻頂部有建筑)”。
2004年至2007年,在確定前殿遺址的遺存保存情況、遺址性質之后,為進一步在更大空間內尋找、確定阿房宮遺址的范圍,阿房宮考古隊以前殿為中心,對西至灃河、北至渭河、東至皂河、南至漢昆明池北岸的135平方千米內的現存夯土臺基進行了大面積的考古調查和試掘,先后發現了上林苑一號至六號建筑,并在上林苑四號、五號等建筑中發現了保存較好的地下排水管道等遺存,收獲頗豐。
2011年,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與西安市文物保護考古研究院在阿房宮考古工作隊的基礎上組成了阿房宮與上林苑考古隊,不斷取得新的成果。
在選址中解密阿房宮
文獻中阿房宮的選址與布局
選址與布局,是阿房宮研究中兩個有著密切關聯的關鍵性問題。
司馬遷在《史記·秦始皇本紀》中記載,秦始皇選擇將朝宮建設在“豐鎬之間,帝王之都”的上林苑中。此處“豐鎬之間”,并非說要將阿房宮建設在豐京、鎬京間的灃河河谷,而是指將朝宮建設在咸陽宮與豐鎬之間。所以,在秦始皇看來,位于渭河北側的咸陽宮與位于渭河南側的豐鎬二京之間的上林苑內空間,是“帝王之都”。
但究竟為何把統一秦帝國的朝宮,建設在咸陽宮與豐鎬之間的上林苑內的“阿房”一帶,在文獻中卻沒有任何記載。因為阿房宮沒有建成,因此《史記》中記載的“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巔以為闕。為復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的內容,普遍被判定為是秦始皇設計的阿房宮布局。
考古發現阿房宮建在“水坑”之上?
通過現代繪制的等高線圖觀測,阿房宮是渭河向南望去視野中最高的建筑,北側地勢均低于阿房宮。從更大范圍看,阿房宮南邊存在一個東西寬約2500米、南北長約4000米的寬闊平坦的“廣場”。再向南到南山,有條寬約1000米的通暢的視覺廊道。也就是說,從阿房宮向南的視線非常開闊。這樣的數據讓人想到司馬遷在《史記·秦始皇本紀》中提到的“表南山之巔以為闕”。因此,考古人員推測阿房宮的布局有可能存在一條南向軸線。
為了進一步確定阿房宮營建之前的地貌,解決阿房宮選址及相關問題,2016年考古隊在阿房宮臺基上,以15—20米的間距進行了直接將阿房宮夯土臺基打穿的穿透性的深孔勘探。正是這一措施,使得我們徹底改變了之前阿房宮建于高地上的認識。
從已完成的阿房宮深孔勘探看,現代地勢走向為北高南低,但在阿房宮營建前,西南部分的原始地勢較高,向東、向北逐漸傾斜,在其之下有著厚達1—3米的淤泥堆積。這表明該區域在建造阿房宮之前,為河流和河流邊的水濕環境。這就帶給了考古學家一個更值得思考的問題:如果阿房宮擇水地而建,那么在修筑之前需要先將河流改道,再進行河道清淤、夯筑等基礎處理,工程量遠大于普通宮殿修建。因此阿房宮選址于此,是一個強烈的人為選擇,為什么非此處不可呢?
“帝國之心”
我們重新審視阿房宮為何選在這里進行建造的問題,判斷可能是和阿房宮的軸線有關。其從軸線的南端南山——灃峪口向北經阿房宮北墻中心軸線向北延伸,發現軸線北端正對著關中平原北緣的最高峰嵯峨山主峰(海拔1422.7米)。據測量,以南北兩座山峰為起點,穿過阿房宮北墻中心點的軸線長約79.3千米。
但是,僅僅如此嗎?要解決阿房宮為什么在“水坑”修建,還需要更多的證據。《史記正義》引《三輔舊事》云:“始皇表河以為秦東門,表汧以為秦西門。”有東西門,也就表明秦人可能有一條東西軸線。
經測量,南北向的“南山—阿房宮—嵯峨山”軸線,向西至“汧河入渭口—渭河入黃口”軸線的西端汧河入渭口約137千米,至東端渭河入黃口約135.6千米,兩者幾乎相等。也就是說,阿房宮處于關中平原最寬闊之處。
同時,這條東西向軸線與阿房宮將南北向軸線幾乎三分!而秦人恰好以六為紀,從這些近乎巧合的數字中,我們似乎看到了秦始皇統一后進行首都咸陽布局設計的宏大理想。
秦始皇之所以選擇一個有河流、濕地、湖泊等的水濕環境,在此地營建朝宮,是因為這里是唯一的“帝國之心”。橫向東西乃關中之中,縱向南北乃近乎黃金分割之地。
在名賦中重讀阿房宮
杜牧的《阿房宮賦》婦孺皆知,其將阿房宮的富麗堂皇表現得淋漓盡致,也讓后人對項羽火燒阿房宮深信不疑。考古發掘顯示,阿房宮其實沒有建成,也不存在火燒過的痕跡。《史記·項羽本紀》記載項羽“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應為秦咸陽宮。那么,杜牧為何寫《阿房宮賦》時又提及項羽火燒阿房宮一事?
杜牧出生于唐德宗貞元十九年(803),祖父杜佑從淮南節度使的職位上入朝為相,之后為相三朝,權傾一時。現在看來,杜牧也算是官三代。杜牧的家位于唐長安城的安仁里,位于朱雀門街東第一街,從北往南第三坊,也就是小雁塔所在的那個里坊,與阿房宮直線相距12.3千米。他家的家廟位于延福坊,也就是今天太白路和科技路一帶所在的里坊,與阿房宮直線相距10.5千米。此外,阿房宮與唐長安城的西墻直線相距6.9千米。因此無論從哪里開始計算,杜牧到阿房宮的距離都算很近,那是不是像很多人認為的那樣,杜牧《阿房宮賦》中對阿房宮的描述就一定真實可靠呢?
其實,杜牧寫作《阿房宮賦》不是偶然。長慶四年(824),年僅15歲的唐敬宗即位,敬宗好游戲,大修宮室,貪好聲色,于是年方21歲的杜牧就作了《阿房宮賦》,假借秦事諷刺敬宗。對于寫這篇文章的本意,他后來在自己所寫的《上知己文章啟》中明確地指出,“寶歷大起宮室,廣聲色,故作《阿房宮賦》”。這就說明,杜牧作《阿房宮賦》其實有著明確的政治目的,即借古諷今,提醒皇帝勤政愛民。至于阿房宮真實的情況是怎么樣的,那并不是他考慮的問題。因此,我們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杜牧記述的阿房宮有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