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銀記

盧濤

凌晨五點，遠處的天空剛剛透出一點兒微亮。剛醒的云，被朦朧的金色暈染開去，空靈寂寥。村子的邊上，傳來一陣擊打聲。

旺智又在打銀。他像著了魔一樣地在打銀。

三月三，快到了。在外鄉的人們會從千里之外趕回來。這大概是除了春節、清明之外，這個壯族村寨最歡騰的節日。

在人山人海的歌圩上，誰家的阿妹要是看上了哪個阿哥，就把親手繡的繡球拋給他。憨憨的阿哥，則把早已準備好的銀鐲子塞給心儀的阿妹。一段好姻緣，就從悅耳的歌海中開始了。

當年，旺智的銀鐲，給了雅琴。

旺智是韋家銀飾唯一的傳人。村寨里的年輕人，像逐漸荒蕪的土地一樣，慢慢地變少。他們去了遙遠的外地，把自己裝進了用水泥砌成的房子里。

哪里都沒有村子里好。旺智這么覺得。他習慣了在打銀感到疲倦的時候，跑到后屋的大山上，隨意地找一處蔥郁的草叢，把自己的脊背緊貼著有青草味道的泥土，仰著面，蹺起二郎腿，望向高遠的天。

天是一個奇怪的家伙，旺智想。天從來不是一模一樣的，哪怕一秒鐘也不同。變化萬千的天，好像是一個不說話的朋友，陪著旺智，度過那一個個想念雅琴的日子。

你真沒出息！雅琴生氣的樣子還是很好看。她原本戴著銀色頭飾的額頭，現在空蕩蕩的。

我不覺得打銀沒有出息。旺智歪著頭，細瞇著眼睛，專心盯著手中的銀鐲。刻刀還是在輕巧地飛舞，被火燙軟的銀鐲橫面上變化出各種圖案，就像云一樣。

好，隨你。雅琴抿了抿嘴，說道。

阿爸說我這輩子就是注定打銀的命。旺智沒抬頭。

樹挪死，人挪活，我不想一輩子就待在這個山溝溝里。雅琴轉身離開了銀爐子，背影果決，毫不留戀。

小銀爐的火苗呲呲地往上竄，在安靜的打銀間里，只有旺智打銀的聲音在回蕩。旺智打的銀飾，色澤鮮亮，造型獨特，雕花更是一絕。阿爸在世的時候告誡旺智：打銀要打心。沒心的人，做不成事。

誰家有紅白喜事，來韋家定制銀飾，哪怕時間緊急，就算日夜不眠，旺智也要趕制出來。

壯族人天生愛美，愛銀飾。旺智曾經無數次想象過雅琴穿上銀飾嫁衣的模樣。只是這個情形，偶爾出現在半夜醒來的寂靜里。

雅琴回來的時候，帶著她女兒，一個圓乎乎的小娃娃。小娃娃被包裹在繡著白色長壽花的紅色背帶里，黑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望著周遭的一切。雅琴的阿媽，在夕陽快要落下的時候，來找旺智，讓旺智趕制一對長命鎖。

旺智，你不要怪雅琴。雅琴阿媽說。她在廠里，一個姑娘家很不容易。后來，有個廠長對她特別好。

別說了。旺智專心地雕著鎖上的福娃。雅琴她覺得好，就好。

臨走的時候，旺智把雅琴阿媽遞來的鈔票，重重地塞回老人家的手里。

十幾年之后的今天，旺智早就斷了想雅琴的念頭。他的老婆清芳，沒有雅琴那么水靈，但是足夠實誠，生了一兒一女。一家人倒也和和美美。現在清芳跟著小女兒在縣城里陪讀，大兒子也準備參加高考。旺智一輩子沒有出過村寨，他覺得打銀好像成為了自己生活的眼睛 ，記錄著這個村寨的花花草草，人來人往。

攤位上的客人，有很多是慕名來看三月三的。旺智眼前閃過一個人影。微卷的長發，黑晶晶的眼睛，正視著旺智。您這里有這個嗎？女孩子把手中的物件遞給旺智。

小小的福娃笑吟吟地看著旺智。

你是？旺智問道。

這是我媽給我的。女孩眼里的神色低沉下來。

你媽？她是不是叫雅琴？旺智才發現女孩的神情竟有種說不出的熟悉。

嗯。女孩攏了下頭發。

你媽媽沒跟你一起回來？旺智沒收住自己的嘴，忍不住問。

她……女孩頹然地蹲了下去，用手扶住了攤位的水泥邊緣。

旺智一驚。

原來，雅琴走了，是在去年冬天。

女孩緩緩說起媽媽的事。她爸爸的廠子破產之后，她媽媽就撐起了這個家。雅琴盤下了一個首飾店，靠著小本生意，家里勉強可以度日。店里，經常會有一些手工銀飾，銀鐲子、銀項圈、銀鎖、銀扣……雅琴從來都說，是從老家進的貨。

旺智聽到這，突然想明白了。這些年，雅琴的表哥經常來攤位買首飾，一買就是十幾種。表哥曾說，自己是供貨商，給店鋪發貨。每一次，表哥給的價錢都很公道，比一般的客人高了不少。

旺智的眼皮不自覺地抖起來，他突然很想跑回后山的坡頂，想躺在地上，想再看看千變萬化的云。在看云的時候，他好像又能聽到阿妹們的歌聲，其中就有雅琴的聲音。

過完三月三，我媽就要下葬了。她的首飾盒里，有一個很漂亮的銀鐲子。我問過她，是誰送的。她沒有告訴我。臨走的時候，她讓我來找幫我打長命鎖的人，再幫她打一個銀鐲子。女孩的眼淚在眼眶里隱忍地徘徊著。

旺智抽了抽鼻子，悶聲說，阿妹，你不用找了，你的鎖，是我打的。今天你在村里住著，我幫你打銀。

凌晨五點，剛睡醒的云，被朦朧的金色暈染開去。

旺智還在打銀。他像著了魔一樣地在打銀。

第二天離開村寨時，女孩驚奇地發現，這個面容樸實的大叔把一個壯族織錦包成的包裹塞到了自己的手上。里面除了有一個雕著云朵的銀鐲子，竟然還有銀項圈、銀手鏈、銀扣子……這是伯伯的心意。

旺智熬紅的雙眼，疲憊得快睜不開了。看著女孩走出村口的背影，旺智抬頭看了看后山山頂上的云，心里默默地說，雅琴，你在那邊過得好，就好……

這時，云好像也聽懂了旺智的話，暈開的形狀，好像一滴淚珠，晶瑩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