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不怕苦

黃庭凱

李木是蔡寧聯系的一個貧困戶，蔡寧本來應該叫他老李，但是有一次在村委會給貧困戶發慰問品的時候，蔡寧叫道，老李，到你了。卻沒人上前。蔡寧指著李木說，叫你呢。眾人都笑。李木說，好多人都姓李呢，叫我李木就行了。

李木是個話癆，蔡寧每次去他家，耳根從未清凈過。比如蔡寧只想了解谷子的收成，李木回答了后，還說了把谷子賣給誰，這個人的女兒當初考上了什么學校，現在在哪里上班，女婿是誰等等，一大堆。又問蔡寧的父母高壽了，妻子在哪個單位上班，孩子在哪個學校讀書，有二寶了嗎等等，也是一大堆。蔡寧不打斷他，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就嗯嗯兩聲應付。李木也不在意，第二次還是那樣。也行吧，好過不配合的貧困戶。

別看是七十六歲的人了，李木干活兒卻是生龍活虎，兒子和兒媳婦在省城務工，他老倆在家打理兩畝水田和三畝甘蔗。看他挑擔，蔡寧心里就想，跟他掰手腕肯定掰不過。

一天，蔡寧在街上遇到支書，支書告訴他李木的妻子病了。星期六上午，蔡寧買了一盒核桃粉和一箱牛奶去看望。李木正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一聲脆響，碗口粗的木柴頓時一分為二。他見了蔡寧，咧嘴笑，說哪用那么麻煩，人老了這病那病很正常，煎藥喝幾天就好了。又責怪蔡寧破費，說老婆子喝什么牛奶，小孩子才喝。他的妻子得的是腦血栓，在鎮衛生院住了幾天后就回來了。見了蔡寧，掙扎著想從床上起來，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么。李木扶起她靠在床頭上，然后給蔡寧倒了一杯茶。蔡寧喝了一口，叫道，苦啊。李木笑呵呵地說，是蓮子芯，我愛喝。

蔡寧走的時候，李木像平時一樣把他送到路口，這是蔡寧所接觸的其他貧困戶做不到的。

過了一段時間，蔡寧打電話給李木，問他妻子的病情。李木說還是那樣。蔡寧說再送去醫院看看。李木說不用費錢了，撿草藥來煎就行了，去年村里有個人也是得了這個病，也是草藥治好的。

兩年后，李木的妻子死了。蔡寧再次去他家，耳根就清凈了，他問一句李木答一句，不問，李木就像一根細瘦的老樹樁呆在那兒。蔡寧走的時候，李木要送他。蔡寧要他留步，他也不堅持。

李木還繼續打理水田和甘蔗，蔡寧擔心老樹樁一倒下就豎不起來了，就勸他不要干活兒了。李木似乎沒有聽見，雙眼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某個地方。蔡寧打電話給他兒子，他兒子說，我也勸他不要干活兒了，他不聽。蔡寧讓支書去勸李木，支書冷笑，誰敢跟他說這樣的話？

今年九月份的一天中午，蔡寧下村入戶。到李木家，院門開著，卻不見人。他走進去，叫道，李木！沒應答。走到院子外，他又高聲喊，李木！李木！

一個正在不遠處鋤地的人告訴蔡寧，李木今天一大早就去剝蔗葉了。蔡寧“哦”了一聲，要返回院子等李木回來，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馬上朝李木的蔗地跑去。驗收產業的時候，他去過那個地方。一大早出去，午飯時間過了還不回來，八成是有事兒。

要是那天蔡寧不下村，或者是不見人轉頭就走，或者是在院子里傻乎乎地等，李木就在蔗地里悄無聲息地走了。他暈倒在蔗地里，甘蔗長得密密麻麻，誰會想到里面躺著一個人？太陽毒辣，蔗地里密不透風，不中暑才怪。

李木被送到衛生院，經搶救脫離危險，他的兒子當天晚上趕了回來。

一個月后，支書打電話給蔡寧，說李木死了，已經下葬。蔡寧驚道，不是搶救過來了嗎？支書說，中暑是沒事了，還有其他病，回家后，他就不吃藥了。葬禮結束，家人收拾房間，才發現床底下有好多藥。

蔡寧久久說不出話。

支書說，藥苦，他怕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