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驛,原名王梅芳,河北人。中短篇小說見《十月》《清明》《花城》《北京文學》《長江文藝》等,出版中短篇小說集《臉紅是種病》。獲第二屆《十月》青年作家獎,第六屆《中國作家》劍門關文學獎,第二屆孫犁文學獎等。
1
現在他們聊天多聊新聞了。
都成習慣了,每天做飯的時候,她打開電視,一邊在廚房心不在焉地洗切,一邊有一搭沒一搭聽新聞。現在新媒體像水銀瀉地,就算有一搭沒一搭,這世界上的事兒她耳朵也不少塞。周五,他從冷凍廠回來,仍舊會給她帶幾袋吃的,肉、魚、燒餅、水果,這習慣維持了七八年。其實,她吃不了多少,工作日,她都是在單位吃。但看到冰箱里滿了,她才覺得這個周末著實是來了。
飯端上桌,兩個人對面坐了,他把一個饅頭拍得扁平,又拍一個,兩個貼在一起,一口咬下去。她說,你吃飯就像虎狼。告訴你多少次了,細嚼慢咽胃才能好受。他放慢吃飯速度,說,在部隊養成的習慣。她看看他,問,累不?他說,還行。他們悶頭吃幾口飯,眼睛向電視瞄幾眼,開始聊天。他們聊孟晚舟,聊醫藥改革,聊央媽放水,就這么幾句,飯就吃完了。他吃飯還是快。
吃完飯,他靠在沙發上抽煙,她先去衛生間燒上洗澡水,再洗碗。洗澡水不能燒早了,浪費電。等她洗完碗,收拾好廚房,他的兩根煙也抽完了,洗澡水也剛剛到53度。這期間,他們會再聊幾句,也是不疼不癢的話題。還能聊什么呢?他冷凍廠那點事,數十年如一日,三言兩語就說完了;孩子上大三了,忙著考研,連跟他們打電話的時候都很少;她工作上的煩惱,要想跟他聊,得從好多年前開始聊起,即便如此,那彎彎繞繞的被擠對被輕視被孤立的感覺,他也不會懂。
他洗澡時,她支棱耳朵聽著,若他喊她去幫他搓背,她就知道晚上有節目。有節目,她也沒有多少興奮,都快五十歲的人了。她把手放在他背上,她的手白皙細長,在他黧黑寬闊的背上來回游移,在他隆起的肩胛骨中穿行,她覺得從結婚開始,她的性幻想就是從他的后背來的。那時候,她總讓自己沾滿泡沫的手在他雙胛間停留,心里像裝了好幾只兔子。如今,她給他搓背,只想趕快結束。衛生間里氤氳的水汽讓她不舒服。想到一會兒還得收拾,她又有些生氣。
他像堵墻,牢牢不動,等著她搓。她想起有一年和同事一起去外地出差,同事向來是他們單位婚姻幸福的標桿,下雨時,同事丈夫鐵定來接;紀念日,一大捧玫瑰準保在中午飯前送到……可那天晚上,她們住在賓館的時候,同事接了丈夫一個電話,大約是十點左右,她沒處回避,聽了個滿耳。同事兩口子在電話中并沒有卿卿我我,只不咸不淡扯了幾句。撂下電話,同事喜笑顏開和她說話,她有些回不過神來。她直覺,同事夫妻倆也許并不像別人或者同事自己描繪的那么幸福。現在,她和他也這樣了。
她這么一走神,他就感覺到了,右肩頭朝后聳了下,是讓她認真點的意思。她手上加了力道,他忽然迸出一句:“山東那個陳春秀案又牽扯出來個茍晶。”
她說:“知道。”
他又不吭聲了,左肩頭朝后聳了下。她雖然把手移到了他的左肩頭,速度卻是慢了下來,口里忽然也迸出一句:“茍晶的高中老師被開除公職了。”說完了,覺得不對,又改口道:“不,是被取消了退休待遇。”
他把兩手從墻上拿開,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臉,有點不耐煩,說:“好了,好了。別搓了。”
她在心里笑了一聲。從衛生間退出,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等他穿著褲頭出來,她進洗手間收拾,順便也沖了一下。好像,她情愿不情愿不重要,這每周一“歌”或者兩周一“歌”跟每周都要滿一次的冰箱一樣,雖然過后都會空下來,但滿過再空和從沒滿過,畢竟是不一樣的。
她進了臥室,看到他半靠在床頭上,她在他身邊躺下來。
他掐滅煙,攬住她,卻沒有動作。他的動作從來都是簡單粗暴的,她也抗議過,但他總也改不了。這會兒,他竟然往下一縮,整個身體攤平了。她不抬頭,眼睛閉著。
“唉。”他嘆了一口氣,說,“開除公職這事,怎么說呢?之前,好像就沒有開除公職這一說。大家都認為,進了體制,入了編,就是鐵飯碗。”
她有些詫異,仍然沒有動彈,眼睛卻是睜開的。這么多年,開除公職這個話題,他們從沒討論過,也算有些忌諱吧。也不知道為啥,剛才給他搓背的時候,她竟然冷不丁來了那么一句,心里帶著一絲快意。
他就是被開除公職的。她在心里算了下,那是在十年前。十年,一晃神就過去了。從他被安排到鄉鎮當干部,到被開除后去冷凍廠開貨車,也不過一晃神。
“說這些干啥呀?”他直起身子,靠在床頭上,又點了一支煙。她扭過頭去,將背給他。
她身上的濕水珠漸漸都干了。她最害怕的就是在她身子沒有完全干的時候,他進來。她總覺得在那事進行過程中她的不適是因為她的身子沒有完全干。可是,她又偏偏不愿意在衛生間擦干再躺到他身邊去。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完全是自討苦吃。
“要是沒被開除,我現在也是個吃飽喝足打打麻將的閑人,也不用天天開大貨車了。”他將身子扭到另一邊去,朝煙灰缸里彈了下煙灰。
“說這些干啥呀?都過去了。”她輕描淡寫地勸道,一邊打開手機,翻起朋友圈。朋友圈發什么的都有,美食、美圖、大V言論、日常聚會,發茍晶的最多。茍晶的高中老師也是命不好,都退休了,還被從萬千卷宗中扒拉出來,取消了待遇。
劃拉了一遍朋友圈,除了陳春秀,就是茍晶,沒有感興趣的話題。她點開收藏,看之前保存下來的一篇有關房產分析的文章。聽到他窸窸窣窣起來了,她沒在意,又聽到他穿褲子、穿鞋子的聲音,她問:“干嗎去?”
“買包煙。”
差不多十分鐘后,他開門,進了臥室,手里拿的并不是煙,而是一瓶劍南春,一袋花生米,一根哈爾濱紅腸。
“我們喝點?”他說,眼睛看著她,不動。
她不是詫異了,而是驚異,不由得翻身起來,穿上衣服,看他忙不迭地找杯子,切腸,又從冰箱里端出晚飯剩的半碟蒜黃炒蛋。墻上的掛鐘響了十點了。
“我跟你講過我沒當兵前,在山西鐵嶺子挖煤的事情吧?”兩杯酒下肚,他嘴巴忽然利索了。
“講過,就待了一年多,是吧?還有一個工友,叫什么來著……”她有些恍惚,極力從記憶中搜尋。其實,她有些困了,只想快點回到床上去。但因為他一周只在家里住兩個晚上,她不好意思甩開他,她總覺得把這同床共枕的兩晚上應付好了,她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接下來屬于她自己一個人的夜晚。
“叫杜書銘。書本的書,銘記的銘。還有一個人,沒跟你講過,叫李慶。李慶最大,二十三,我第二,二十,書銘最小,剛十八。我們仨都是一個地區的,你不知道,出了省,見了同一個省的都覺得親,更別說同一個地區的了。李慶找工頭把我們仨調到一個宿舍住,又調到一個采煤面。都知道我們仨好。好到什么程度呢?一起吃一起喝,一起上工一起下工,這都不算。怎么跟你說呢,女朋友都可以拿來分享。不是真的分享,是口頭上,也不是口頭上……怎么說呢?唉,跟你好像說不清楚。等等,我不吃蒜黃,別給我搛了。”
他喝起酒來很少吃菜,雖然擺著幾樣。她給他搛,是怕他胃里沒墊底的,燒到胃,他的胃本來就不好。
“唉。老爺們和你們長頭發的就是不一樣。這么說吧,李慶有個女朋友,叫賽賽,長得挺好看,圓乎臉,大眼睛。李慶天天拿出賽賽的照片看,還讓我和書銘看,純粹是氣我和書銘,我和書銘家里都還沒來過媒婆子,更別說相看過姑娘了。李慶說有一回,他去找賽賽,賽賽在他們家炕上斜靠著,一條腿半擱在炕沿上,一條腿順著炕沿垂下來。賽賽可能是無意的,可李慶受不了,差點沒撲上去。他給我們講這個場景的時候,我和書銘也受不了,每人直接照他胸脯上來了一拳。”他不好意思地干咳了兩聲,話題一轉,“后來,鐵嶺子的煤窯發生了坍塌事故。我給你講過吧?李慶斷了一條腿。”
“沒,你沒給我講過。李慶斷了一條腿?”
“沒講過嗎?我記得講過。”
“沒有。你連李慶都沒有給我講過。”
他沉默了下來,低下頭,然后又抬起頭,眼睛里已蕩漾起三分醉意。她有些恍惚,想起來,剛結婚那幾年,他酒量很大,偶爾微醺時,一雙大環眼瞇起來,有一種笨拙的溫柔,很讓她著迷。這幾年,他酒量明顯下降了,幾乎沒有那種微醺的時候了,不是直愣愣的,就是爛醉如泥。
“對對,沒講過。你看我還沒喝幾盅酒,就有些醉了。我看看這酒多少度?52度,有點高。李慶斷了一條腿。怎么說呢?當時是這么個情況,我和書銘在前頭,李慶在后頭,塌窯的時候,先聽到聲音,李慶反應快,往前推了我們一把,自己往前躥了一步,我們逃了出來,李慶被壓斷了一條腿。唉,也算是李慶救了我們的命吧。李慶住在醫院的時候,收到了賽賽一封信,賽賽要跟李慶分手。賽賽在信里說,她父母聽說他一條腿廢了,讓她必須跟他分手,說如果不分,就打死她。李慶看著那封信發呆,然后一把撕碎了它。下一回我們再去看李慶,李慶說了一個主意,我們一聽,差點嚇傻了。可在回煤窯的路上,我們同意了。我到現在也說不好我們為啥會同意。我們欠李慶的,要補償他?我們恨賽賽拋棄李慶?我們可憐李慶?就李慶那個家庭,兩畝鹽堿地,三間透風漏雨的土坯房,又斷了一條腿,這輩子恐怕再難娶個老婆了……”
“等等,什么主意?你們要干啥?”
“你別急,聽我慢慢說。李慶給賽賽寫了封回信,讓賽賽來一趟,跟他做個了結,那么,他們之前訂的婚就算了了。賽賽真來了。我和書銘借老鄉的拖拉機去車站接的她。她扛著個大紅的拉鏈包。我一直記得那個包。為啥記得那么清楚?是因為那個包鼓鼓囊囊的,裝的東西太多了,在半路上拉鏈壞掉了,露出一大堆吃的用的來,柿子干、黑棗、煙葉,還有鞋墊、襪子、剃須刀……完全不像是來分手的。不過,看樣子,賽賽確實是來分手的,一路上,她都沒怎么吭聲,還老發呆。書銘側面問賽賽,她說,她也沒辦法,她不敢違抗她父母。我們拉著她在山腳下轉了一圈,最后停到一家賓館門前,然后,我在前,賽賽在中間,書銘在后,抱著她那個敞開半個口的紅色提包進了賓館。”
“賓館?喔,對,你們那個小煤窯哪有地方住,可不就得住賓館?”
“是,那個賓館叫什么來著?我想不起來了,就記得墻是石頭壘的,不高。墻上滿是冰溜子,滑溜溜的,尖利利的。山里的冬天,冷啊。你去看看,暖氣怎么不熱?”
她起身,去檢查各個屋子的窗戶。他們家的房子是地暖,除了檢查窗戶關得嚴不嚴,她不知道還能去哪里找暖氣不熱的原因。不過,她很快想出一個托詞,說:“都幾點了,供熱公司為了省錢,也為了偷個懶,一到夜深人靜,就不燒了,還能不冷?”說完,他們都抬頭看了一下墻上的鐘,十一點半了。
他嘆了一口氣,說:“那就再喝一杯吧。暖和。”
他們一同喝了一杯。
“后來呢?”她問。
“后來,我和書銘就把賽賽綁到了賓館的床上。李慶背對著我們,一聲不吭。”
“李慶讓你們綁的?”
“李慶聽見賽賽叫,回過頭,用枕巾堵住了她的嘴。”
“你們……”
“我們后來就出去了。把房間的門碰得死死的。走到外頭,我發現我渾身哆嗦,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書銘也是,臉色煞白。我們抖著雙腿走了幾步,停住了,不知道為啥又返了回去。剛走到走廊里,我們就聽到了一聲尖叫。賽賽的尖叫。賽賽明明是被堵了嘴的,也許是她用舌頭把枕巾頂了出來。那一聲叫,唉,怎么形容那一聲叫呢,就跟狼叫似的,太他媽的刺耳了,把我和書銘嚇跑了。”
她想起他們結婚那一晚,那一年,他二十七,她二十四。他先是找不準地方,后來進去了,她疼得叫了一聲,他立馬就從她身上滾了下來,之后,一晚上都沒再振作起來。是好幾天后,他們才真正體會到一點樂趣的。可是,也留下了后遺癥,他們每次在一起,他都不允許她出聲,她一出聲,他就用手捂她的嘴;他拿開手時,她低低叫一聲,他就驚慌失措,就立刻從她身上滾下來。開始,她以為是因為他們和他父母一起住的緣故,幾年后,他們買了新房子,住進去后,晚上兩人在一起,仍然像偷情,在自己家里和自己的另一半偷情。她看書上說,好多男人都嫌棄自己的女人在那個時候一動不動,一聲不吭,都喜歡女人在那個時候浪一些。他卻相反,她是個死人才好呢。時間長了,她對那事,已沒了興趣和期待;他憋不住,而且,她越不配合,他的動作越粗暴。
“后來呢?”
“后來,我和書銘逃走了,從鐵嶺子逃走了。”
“賽賽和李慶呢?”
“聽說賽賽嫁給了李慶,賽賽能干,替李慶跟小煤窯多要了兩個月工資。”
“你后來見過李慶和書銘嗎?”
“沒有。”
空氣沉默了下來。她和他都不再說話。有光影一閃,她去窗戶旁看,不知道什么時候,下雪了。小區外那一溜矮樓房的房頂上已鋪了薄薄一層。
他也起身,去了衛生間。
再坐到沙發上,他的臉色和緩了,語氣卻是沖了許多:“衛生間真他媽的冷。下雪了。今年雪下得早。唉,對了,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挺失敗的?”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看到他瑟縮了身子,想去拿件衣服給他披上,自己也披一件,又懶得動彈。今年雪下得是早。
“我這輩子真他媽挺失敗的。”他又說了一遍,“你明天就給供熱公司打電話,暖氣怎么燒的,這么冷?”
她看看他,他的睡衣還是平常穿的那件。她起身,去臥室,給他拿了件衣服,遞給他的時候,他用手一擋,瞪了她一眼。沒奈何,她只得把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我還沒說完呢。我和書銘逃走那天晚上,月亮地兒明著哩,露水也深。都說,露水深的夜晚,容易遇到怪事。那晚,就是我和書銘逃走那晚,我們開著老鄉的拖拉機,就遇到了怪事。是一只黃鼠狼,就站在我們拖拉機前頭。還是書銘眼尖,喊了一嗓子,我們才沒軋到那只黃鼠狼。很奇怪,那只黃鼠狼直眉瞪眼地看著我們,一點都不怕我們。最后,還是我們給黃鼠狼讓的路,我們退回去,走另一條路,整整多走了一個鐘頭,才回到老鄉家,把拖拉機還給老鄉。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乘車去了汽車站。”
“黃鼠狼?”
“黃鼠狼。山上黃鼠狼多。”
“你們給黃鼠狼讓的路?”
“可不。黃鼠狼又叫黃大仙,可不能得罪。”
“你們倒可以得罪賽賽。”
“你說的這叫屁話!行了,你該去睡了。”他眼珠有些紅,瞪著她。她看不出他是真想讓她去睡覺,還是她這話觸怒了他,該是后者吧。
她撂了筷子,迅速起了身,到臥室躺下,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子夜時分了。習慣性地又翻朋友圈,茍晶仍然占據大部分屏。她擲了手機,頭昏腦漲,仿佛渾身的血都涌到了頭上。她知道,這個晚上她又要失眠了。聽聽外頭,他還在喝酒。
他被開除公職,剛開始人們還感慨唏噓,后來就被人們當笑話講了。說他作,把好好的工作作沒了,豈止是工作,都說以他的勤奮和努力,以后還要升遷的;說他堂堂七尺男兒,腦子里裝的都是屎。說什么的都有。過了一年多,縣里一個干了三十年宣傳的科員有一天從十三層樓跳下來,摔了個稀巴爛。人們在餐桌上談論這件事的時候,她聽到他們再一次捎上了他,他和那個短命鬼及大魚大肉被他們一開一合的嘴巴攪在一起。她很憤怒,從她吃飯的這個桌兒一躥而起,跑到那邊那個桌兒旁,卻哆嗦著嘴說不成話,眼珠子快要蹦出來。那桌兒立刻噤聲了。都在一個縣里,他們都認識她,卻沒想到這么巧,都在一個大廳里吃飯。
他去開貨車,是他弟弟的主意。那時候,他已經在縣里干過三四種活兒了,在鹽業公司管倉庫,在種子公司站柜臺,包括后來在家里包了十畝地種草坪,也不是不掙錢,但干上一陣子,他就無端地起了火,怨氣沖天,在家里,給她掉臉子,也給孩子掉。他弟弟說,要不,跟我去冷凍廠開貨車吧,就是遠點。他二話不說就同意了,她知道,他是想離開這個縣了。
他就這么去了外地的冷凍廠開貨車,一周或者兩周回來一次。剛開始,她很不習慣,慢慢地,就習慣了。時間久了,他們之間的電話也稀了,她有時候覺得她根本就是一個人在生活。和朋友抱怨,朋友說,誰又不是一個人在生活呢。她覺得有理,孤單的時候,就回味回味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跡,對他,她更多的是回憶了。有風打窗欞的聲音,她爬起來,湊到窗戶旁看,看不到雪落,只看到屋頂上的雪閃著銀光。她記得小時候她最喜歡下雪天,她喜歡涼涼的雪片落在眼睛上的感覺,就跟現在敷面膜一樣。
看了一會兒,隔著窗戶,她的眼睛竟然又有了小時候雪片落上去的感覺,沒了熬夜那種干燥和艱澀,她心頭熱熱的。出了臥室,去客廳問他:“你說那個地方叫什么,鐵嶺子?”
“鐵嶺子。喔,我聽說現在改名了,叫什么溝仙寨,成旅游區了。”他扭頭看她一眼,“你怎么還沒睡?不是讓你睡覺嗎?”
“溝仙寨?山溝的溝,仙人的仙?”
“是,溝仙寨。你問這個干嗎?”他說話舌頭有些短,不過,以她的經驗,他舌頭短也只是到微醺的階段,再喝就會說話結巴,然后是腳步趔趄,最后是不省人事。
可她沒有勸他別再喝。以她的經驗,她勸不了他,越勸喝得越多。她也坐到沙發上,坐到他旁邊,靠在他寬闊的背上,在手機上搜索“溝仙寨”,顯示:
溝仙寨自然風景區位于山西省××縣××鄉……景區內瀑布“如白練之經于天,白虹之飲于淵”,入冬,則凝結成冰,冰柱層層覆垂,玲瓏剔透,在陽光下變幻出令人眼花繚亂的光澤,宛然人間仙境。
“哪天,我們一起去溝仙寨看看冰瀑吧。”?她說得有些艱難,這幾年,她已經很少跟他提要求了,覺得難為情。
“去那兒干嗎?有什么可看的!”果然,他想都不想,就這么回答。
“你不是一直說帶我去旅游嗎?好幾年前就說過,一直沒去過!”擱以前,她不會再說一句,這回,她跟了一句。
“行了,行了,你說去就去。這個啰唆勁兒。”他沒有詫異,又是脫口而出。
“睡吧?”她語氣很輕。
“睡。”他站起來,“這酒不行,喝得人頭疼。”
她要去扶他,他一把甩開她,把自己放倒在床上,背對著她,不到兩分鐘,鼾聲就響了起來。她把手從他的秋衣里探進去,摸了摸他寬闊堅實的后背,復又把手收回來。
屋里靜極了,雪應該還在下,有銀色的光亮透過兩片窗簾之間的縫隙擠進來。
2
暮色升起時,他打來電話,問冰箱冷藏室內有水該怎么處理。
她有些意外,印象中,他家的日常起居都是他妻子在打理。他也很少給她打電話,有事情都是微信留言。愣了一瞬,她關小火,打開她家的冰箱,拿開一部分食品,露出后壁的一個孔來,她讓他先找根細鐵絲,再一點點捅進冰箱后壁的孔里。
整個過程大約用了一刻鐘。然后,她說,好了。你明天再來看,不會有水沁出來了。
他表示感謝后,掛斷了電話。
粥在這個過程中自己稠了。她端下來,站在窗戶旁,對面樓棟的燈光被鎖在一個個窗格子里,往外溢出的部分漂浮不定。
和丈夫吃飯時,她的微信響了,是他。他告訴她,他離婚了。簡單的幾個字。她沒有回,飯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在,丈夫忙著看《隱秘的角落》,沒有注意她的神態。
收拾好廚房,她進了臥室,拿出手機,問他為什么。他說,她還是不滿意我的生活狀態吧。她說,可是你現在在詩歌界的名氣越來越大啊。他說,沒有幾個人知道杜書銘這個人。她說,可是很多人知道毛肚這個人。他沒有回。她也沒有再問。從這面窗戶看過去,對面也是無力奔涌的燈光,不過,因為間距近,能看到人影晃來晃去。
杜書銘大約不知道,多半年前,她再婚了。
她想過告訴杜書銘她再婚的事情,她再婚也是辦了十來桌酒席的,可她不知道他該算她的什么人,相距三百公里,不是親戚,自然,可算是朋友,而且是無話不談的朋友。他們都喜歡詩歌,包括他們彼此的婚姻,在一些時刻,他們都可以暢談無阻,可她無法想象,他出現在她婚禮現場時,她丈夫和她的同學朋友會怎么想。
杜書銘是她的網友。
認識他,是在“白鹿書院”。說來,也有小二十年了。那時候,他們都喜歡在這個網站貼詩。現在,這個網站已經無處可尋了,而他在這個網站貼的詩歌,一首都沒少,都在她電腦上存著。在這個網站貼詩時,他喜歡用一種素雅的橫格子底紋,她花了一番心思,在word文檔敲他的詩,也用了橫格子底紋。
說真的,杜書銘現在的詩歌磅礴恣肆,經常被評論家引用和評析,可她還是更喜歡他早年間的詩歌,稚拙,樸素。這些,她沒跟他說過,和所有作家一樣,他受不了自己的才華散佚在時光的磨礪中。可是才華這種東西,有時候并不隨著閱歷的增長而增長。
每寫一首詩,她都是他的第一個讀者,她覺得好,就給他微信留言,好。她覺得不好,就在微信上給他一個微笑的臉。他聰明,明白她的意思。過兩天,改后又發給她,她這才發給他那個“好”字。他放了心,開始寫下一首。
有時候,她犯迷糊,杜書銘現在是知名詩人,身邊比她高明得多的文友多了,可他還是把她當“試金石”,是信任她嗎?恐怕不是,也許他只敢把自己最粗陋膚淺的一面暴露給她吧。
相較于夫妻間的床笫之私,這也是一種赤裸相對吧?
她深覺自己無事生非。時不時總結一下似是而非的生活,是他們這些詩人的通病。有時候,她很羨慕她現在的丈夫,丈夫的悲歡十分具體,比如,丈夫現在的關注點在《隱秘的角落》接下來的走向,跟她分析了會兒劇情,丈夫很快就心滿意足地睡了。
之后,杜書銘時不時會來微信或者電話,向她求助,冷凍室里的豬肉化了之后吃不完,還能不能再放入冷凍室?洗衣機摁了開始鍵后怎么強制停止?諸如此類。她看到后,第一時間就會給他回復。事實上,她變成了他的生活指導師,遠程的。
若是不巧,她拿著手機,參照自己家的水暖電器跟他解釋時,會遇到丈夫狐疑的眼神,她心虛地笑笑。想著怎么和丈夫談談他,卻一直也沒有合適的機會開口。
建議杜書銘去旅行一趟,是因為他最近的詩,凝滯而苦澀,而他的生活,更加亂七八糟——他離婚的事情,他父母都知道了,父母住到了他家里,天天逼著他去求妻子回來。她不知道這樣的生活煩惱該怎么指導,愣了一會兒,說,到我們贊城來散散心吧?這個季節贊城最美了。說完,她心里咚咚敲了幾下鼓,如果杜書銘真來,她該怎么招待他呢?她丈夫會怎么想?很快,她就釋然了,他如果來了,她就不得不跟丈夫談談他了。
杜書銘那頭沉默了半天,才出現了一行模棱兩可的字,等過了這段時間吧,單位不好請假。
七八年前,他是來過一趟贊城的。
掐指算算,那時候,她離婚時間還不是很長,也就一年多。可離婚只是個結果,形成這個結果的過程特別漫長,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死心,需要足夠漫長的折磨。這期間,幸虧有他。不在“白鹿書院”貼詩后,他們去了“左岸”,再后來到“新浪博客”,許多個夜晚,她前夫醉醺醺回來,對她一番冷嘲熱諷,她都是看著杜書銘的詩睡著的。
很多年后,她還能記起其中的一首:
耳朵生來就是一對一的
兩只耳朵
有著相似的靈魂漩渦
喜歡收集風中愛的絮語
再把這些放大千倍散播人間
一絲善意拂來
就溫柔地軟了
聽到不祥的聲音
就警覺地豎起來
惺惺相惜??兩只耳朵
卻永遠不見面
隔著河流隔著山川
隔著世俗規定的距離
地球上有這樣兩只耳朵
右邊那只是你
左邊這只是我
地球上永遠不見面的兩只“耳朵”,有一天卻要見面了。她感覺很突然,聽著電話里杜書銘有些遲疑的聲音,他說是出差路過贊城。他是他們當地一家工廠儀表處的,出差機會并不多。她疑心他是專程來看她的,他知道她離了婚,情緒很不好。
凌晨一點多,閨密陪她去火車站接他。杜書銘真提著一個看起來很沉的儀表箱。她們把他和儀表箱帶到一個賓館里。
那晚,她就宿在閨密家里。閨密說看杜書銘的樣子,不像個壞人,不過,也得提防著,壞人臉上又不寫字。她知道閨密是怕她第二天單獨見他時,犯傻。
第二天,她帶杜書銘去贊城附近的幾個景點玩。坐大巴去的。他們一人一個座,他個子高,兩條腿拱著,有些局促。從一座年代久遠的橋上下來,時間已經到了中午。
簡單吃過午飯,他們馬不停蹄去了另一個景點,是座古剎。游覽完,他們都有些累了。在回贊城的大巴上,她接到了單位的電話,她告訴他,她不能送他回賓館了,她得趕回廠里上夜班。他很意外,急切地說,我們還沒好好說說話呢。她說,可以在網上說啊。他說,這回來,就是想跟你好好說說話。昨晚都沒機會……她打斷他,以后機會多著呢。
她知道他婚姻也不幸福。得不到理解,各行其是,甚至各有各的打算。可有多少婚姻是幸福的呢?她正是因為婚姻不幸福才離了婚,可她現在,照樣不幸福。還有,他們是地球上兩只“漩渦”相同的耳朵呀,是他非要兩只“耳朵”見面的,還用一個儀表箱作遮掩。她不得不懷疑他的目的。
杜書銘不說話了,看著窗外,忽然問,你們這兒離鐵嶺子有多遠?
她想了想說,有十幾公里吧。又問,你想去鐵嶺子?那里沒什么好玩的,就一座野山。
他說,不,不是。我不去那兒。
半路上,她下了大巴,著急忙慌趕回廠里上班。第二天凌晨,他就離開了贊城。
QQ上,他們斷斷續續聊著天。有段時間,她感覺杜書銘有些心不在焉,她知道,他是介意她怠慢了他,畢竟,他那么遠來看她,還帶著個那么沉的儀表箱。一些時候,她止不住要想,要不是她讓閨密參與了接他,那兩個晚上,他們是不是就在一起了呢?
她裝作漫不經心地提起讓他煩心的事,她知道男人都不輕易傾訴。果然,他開始零零碎碎跟她說。他妻子不喜歡他寫詩,因為寫詩,他們不知吵了多少次。他是三班倒,他妻子說,別人倒班下了班,都去兼職做點別的,開個小店啊,跑個三輪啊,他天天悶在家里寫那勞什子,掙不上錢不說,還把人寫傻了。他還說,他們單位的人確實都把他當傻子。
這個問題她也無法解決。她也是工人,知道工廠就是那么個環境,她寫詩,從來都不敢讓廠里的人知道。還和前夫一起生活時,她的稿費單都寄到他的單位,他們單位人少。離婚后,她的稿費單只能寄到自己廠里,每次去門崗上拿,她都感覺她的后脊梁被釘了無數枚鋼針。
后來,她想到個辦法,每見到哪里搞有獎征文的通知,都從網上轉給他。他的詩好,獲獎容易些。果然,之后的幾年,他獲了好幾個獎,雖然大多是市一級的,名氣不算大,但有獎金,有一兩個獎金還不少。
她很為他高興。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參賽時,他不用自己的真名杜書銘。他給自己起了個筆名,叫“毛肚”。她笑他,怎么不叫“毛杜”?你明明姓杜呀。他說,無端辱沒了這個“杜”,杜甫的“杜”呀。“毛肚”挺好——“毛肚”多好吃啊。
他的幽默很笨拙,可見慣了油腔滑調的她,覺得很親切。
那幾年,離婚后的她無處可去,回了母親家,和母親一起住。她母親喜歡看報紙。“溝仙寨”這個名詞還是她母親從報紙上看到的。她母親咕噥著說,什么溝仙寨?倒會起名字。還編了一個這么滑稽的故事。她說,什么故事?她母親說,說這個山溝溝里有神仙唄。她拿過報紙來看,有些吃驚,問,溝仙寨就是原來的鐵嶺子?她母親說,可不就是鐵嶺子嗎?
大約三四年后,“溝仙寨”才在省里有了點名氣,聽說是搞了冰瀑節,打出了“冰之秘境,人間仙境”的宣傳語。溝仙寨在他們省最北邊,冷是真冷,瀑布遇冷,化成冰瀑,她和同學去看過,確實美到難以言傳。
后一年,她從網上看到他們省舉辦的“愛在仙境”溝仙寨冰瀑節情詩會征文通知時,她又發給了杜書銘。他給她回,這幾年,我不怎么寫參賽作品了,沒什么意思。她知道這幾年他名氣大了些,不屑于參加這些征文了;她也知道,他雖然名氣大了些,生活卻是更窘迫了,他們廠破產了,而他既沒有一技之長,年齡又偏大,只能去當保安,一想到一個頗有些才華的人站在銀行大廳替人引路,她內心就很酸楚。她把這個征文的關鍵條款截圖發給他,一等獎獎金五萬元。評委都是當代詩壇翹楚。她的意思很清楚,要是獲了獎,不僅能拿到不菲的獎金,還能借此登上國內詩壇。
他半天才回,好吧,我試試。
第二天晚上,他突然在微信上問她,溝仙寨就是以前的鐵嶺子?
她答,是啊。怎么了?
她忽然想起十幾年前,他提著儀表箱來贊城看她,曾問起鐵嶺子。她問,你去過鐵嶺子?
他半天方答,不,沒去過。
她說,去沒去過,跟你參加這個詩會都沒什么關系。這個詩會就是個情詩會,寫情詩就可以了。跟冰瀑節搭上更好,搭不上問題也不大。頒獎典禮是在溝仙寨冰瀑節開幕那天舉辦,就是為了冠個名,宣傳下溝仙寨。
他沒有回。
她有些疑惑,卻也沒有再搭言。
在她眼里,他是寫情詩的好手。這幾年,他的情詩和當年那首《耳朵從來都是一對一的》風格不同了,多寫一些錐心刺骨的感覺,熾烈,決絕。她不知道他詩歌里那個情人是誰,她反反復復思索是不是她。那是她的樂趣,從字詞的美妙組合來想象這世界上可能并不存在的一種感情。
離婚后,她處過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是物業公司的一名電工,電工五大三粗,話里話外,卻稀罕有些文化的人,這點很讓她寬心,接觸一段時間后,糊里糊涂就和他上了床。事情沒什么快感,結束后,她輕輕摸了摸他的耳朵,兩只耳朵確乎是一模一樣的,只是一左一右,永不“見面”。她撤回手來,從手上消散掉的感覺傳遞到了她心里,心隱隱作痛。她感覺,像毛肚拎著儀表箱來看她一樣,這回是她背叛了地球上那兩只“漩渦”相同的耳朵。那之后,她有意疏遠了電工,電工莫名其妙,卻也沒有斬斷對她的追求。
一個多月后,她從網上看到了杜書銘用毛肚這個名字參賽的一組詩歌。她仔細讀了,這組詩在熾烈之外,多了耐人尋味的韻味。她在微信上祝賀他,他很平靜,說了聲謝謝。她知道他擔心讀者投票環節,就忙不迭告訴他,這個環節她來負責,她現在已經是他們當地的作協主席了。在贊城作家協會換屆時,她爭取到了作協主席的位置,當然,以她寫詩的成就,也該當上這個主席了。杜書銘又平靜地表示了感謝。
結果出來,他沒有拿到一等獎,是二等獎,二等獎共三個,他排在第一個。獎金是三萬元。頒獎詞寫得很見水平,說他的這組詩既像是一種回憶,又像是一種懺悔,既濃烈,又拉開了和痛苦的距離,讓詩歌顯出一種超拔。
杜書銘自然也是很開心的,那幾天他在朋友圈曬出了他家的晚餐,清蒸鯉魚、腰果蝦仁、姜絲皮蛋,都是他家不經常吃的,還有他妻子炒菜的背影,那是一個纖細的背影,頭發梳成馬尾,不長不短,辮梢是黃色的。
她無端有些委屈。那幾天晚上,她就和電工多聊了幾句,電工以為她回心轉意了,攻勢更是猛了,請她吃飯,請她看電影,又帶她回去見家長,她覺得自己像個陀螺,停不下腳步,但她也感到一種被拉回正常生活軌道的踏實。兩個多月后,他們領了證。
她想,再過三個月,就是冬天了,杜書銘要來溝仙寨領獎了。溝仙寨離贊城也就十幾公里,他必要來見她的,到時候,她就讓她的電工丈夫開車去接他。他們倆一起招待他。地球上這兩只“漩渦”相同的耳朵,還是得見面的。沒有一種情愫,能脫離現實存在。
她萬萬沒有想到,那年冬天,溝仙寨冰瀑節開幕那天,也就是“愛在仙境”情詩會頒獎那天,杜書銘沒有來。非但沒有來,她從溝仙寨的公眾號得知,組委會就一直沒有聯系上那個叫“毛肚”的詩人,通知還說,讓“毛肚”看到消息后,跟組委會取得聯系,獎金獎杯都給他留著呢。
她在微信上給杜書銘留言,他不回。她給他打電話,他拒接。
她想不明白,他一直是渴望出名的呀,況且,那三萬塊錢獎金快頂他一年的工資了。
她給組委會打電話,說她知道“毛肚”是誰,組委會人員先是繞來繞去,繞不過了,才說出實情,他們也知道“毛肚”是誰,是“毛肚”不來領獎。他們是怕棄獎說出去不好聽,才說聯系不上他的。為什么棄獎?她問。組委會人員說,你問我,我問誰?放著名兒不出,放著獎金不拿,腦子壞掉了。
如墜云霧,她只好每天翻看杜書銘的朋友圈,想從他的行蹤上找出一點蛛絲馬跡。可他好多天都沒有發朋友圈。好在,和丈夫的新生活剛剛開始不久,他們有許多事情要做,自然,磨合的過程中,他們也吵架。不過,她發現,丈夫看她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書,怒火就會消失。丈夫果然喜歡有些文化的女人。她聽丈夫講過,他前妻沒什么文化,整天在外頭跑來跑去,終于一跑不回頭了。有時候,她會恍惚,要是丈夫知道她有個維持了小二十年的男性詩友,會怎么想?
這么猶疑著,半年后,從冰箱冷藏室有水開始,杜書銘突然又聯系她了,一聯系,就是經常性的。選一個丈夫不在家的時段,她問他為什么不去領獎,他只回答了她簡單一行字,唉,說來話長。回頭有機會我再跟你講吧。她也就沒辦法再問。
是個周六的晚上,丈夫下班早,她下廚紅燒了一條魚,炒了兩盤青菜,兩人喝了幾杯。喝完酒,丈夫去衛生間沖澡。她在廚房收拾碗筷,手機響,是杜書銘。一段長長的文字: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么不去領獎嗎?我現在就講給你聽。其實,一直都想跟你講。這件事跟誰都沒法講,只能跟你講。可有時候就是開不了口。
算一算,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啦。其實二十多年前,我就去過你們贊城。我在你們贊城待了一年多呢。我最早從“白鹿書院”注意到你,就因為你的網名叫“贊城曦陽”。當然,后來我們的交往就不是因為這個了。
還記得我問你鐵嶺子離贊城多遠嗎?二十多年前,我在你們贊城的鐵嶺子挖過煤。那年,我剛剛十八歲。和我一個組的,還有兩個人,一個叫陳秋扣,一個叫李慶。李慶最大,陳秋扣老二,我最小。我們仨是一個地區的,關系最好,一塊兒上班,一塊兒下班。隔三岔五去外頭喝酒。我喝酒就是他們倆教會的。
那時候,李慶已經有未婚妻了,叫賽賽。我和陳秋扣連女朋友都沒有。我那時候還小。不,也不小了,男人女人那點事也都知道了。后來出事了。采煤面塌方。李慶往前撲了我們一下,我和陳秋扣躲開了,撿了一條命,李慶被壓斷了一條腿。
賽賽寫了一封信要跟李慶分手。說她父母逼她分的。李慶不甘心,想了個辦法。他給賽賽寫了一封信,不,那封信是我寫的。我在挖煤隊有個綽號,叫書呆子。我喜歡看書,也沒多少好書,但我的挎包里永遠裝著一本書,休息的時候就拿出來瞄兩眼。李慶行動不便,就讓我幫著寫了那封信,他念我寫。他吭哧吭哧蹦豆一樣,蹦出來的話,全是祈求,只有最后一句話不是祈求,而是略帶威脅,說,除非她親自來一趟,把這幾年他們來往的物品清一清,不然,就別想分手。
其實,我內心希望賽賽不要來。要是最后那句略帶威脅的話刺傷了她,她不來就好了。但我好像又希望她來。我說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和李慶是訂過婚的,現在李慶一條腿廢了,她就要悔婚,不是道德敗壞嗎?再說,就憑李慶那窮得叮當亂響的家庭,又廢了一條腿,以后要想娶個媳婦,比登天還難。還有,總歸是李慶救了我和陳秋扣的命啊,我們能不幫他嗎?
賽賽來的前一天,陳秋扣開著拖拉機,副駕駛上坐著我,后斗里半躺著李慶,我們三個人在大山腳下轉圈,找旅館。賽賽要來了,得訂好旅館。其實是踩點,我們仨心里都明鏡似的,就是踩點。
一路上,我們見到了好幾個旅館,從外形看都不錯,可是,我們仨都知道不合適。最后,我們找到了一家合適的旅館。那旅館,坐落在半山腰,是一戶人家用自己家的住房改建的,四周沒什么別的房子。
我們要了北面角落里的一個房間,老板說北屋冷,窗戶上都結了冰溜子,不如要南面的,我們想了想,還是要了北面的。北面的離前臺遠。我們拿了鑰匙,開房間門看了看,窗戶上是有冰溜子,我們找了個改錐,把它們敲下來。后院屋檐上的冰溜子就沒辦法了,很長,足有一胳膊長,往下垂著。我們囑咐老板明天早點把爐子燒上,就離開了。
第二天,我和陳秋扣去接賽賽。李慶沒去。我們直接把賽賽帶到那個房間里。李慶在房間里等著呢。我們一進門,就把賽賽的手和腳綁到了床頭。李慶朝賽賽的嘴里塞了一個枕巾。
我和陳秋扣把門碰上,就出來了。我腦子嗡嗡響,雙腿打著顫,只想趕快逃離這個地方。我們往前走了幾步,沒想到陳秋扣又退回去了,我沒退,在前頭等他。他也就待了一兩分鐘,就快步跑了過來。我們開著拖拉機從那兒逃了出來。
我記得,那天晚上,特別冷,還起了大霧,什么都看不清楚,是陳秋扣在開拖拉機。后來陳秋扣非說看到了一條黃鼠狼,我說我沒看見,那么大的霧天,能看見什么呢?陳秋扣說黃鼠狼擋路,拖拉機不能往前開,必須得往回返,他又開著拖拉機返了回去,我們走了另一條路,直到快天明了,才趕回老鄉家,把拖拉機還了。然后,我們飯也沒吃,就去了長途汽車站。
……
一晃這么多年過去了。這么多年,我再也沒有見過李慶和陳秋扣。我們是一個地區的呀,要是想見早就見到了。
這回,你發給我的征文通知,竟然是寫鐵嶺子的。鐵嶺子現在有了新名字,溝仙寨。我本來不想寫的,可我的煩悶無處排遣,只好寫詩。寫那組詩的時候,我腦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場景,漆黑的夜晚,冰冷的天氣,漫天大霧……
門響,是她丈夫。她丈夫只穿了件褲頭,探進頭來,說,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她摁一下手機右側的鍵,把黑了屏的手機放到茶幾上,去了衛生間。水溫偏涼,是她丈夫習慣的溫度,她調高一點,熱水淋到身上,她閉上眼睛,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碎掉了。
她洗得比以前慢。從衛生間出來,她沒有涂身體乳液,頭發吹到半干,就關了吹風機,手機雖然在茶幾上沒有動靜,她總覺得里面還藏著風暴。她不敢開手機。小心翼翼躺到丈夫身邊去,丈夫情緒很高,極盡溫柔,她只能迎合著,耳朵卻豎起來,怕茶幾上手機里的風暴驟然來臨。之前,她在這個時候,捏過丈夫的耳朵后,丈夫以為她喜歡,也會捏她的耳朵,這回,丈夫又去捏她的耳朵時,她豎起來的耳朵感到了痛。
好容易丈夫睡著,她輕輕從他身邊起來,在茶幾上拿了手機,去了小臥室。
又看了一遍那段長長的文字,她給杜書銘微信留言:“那你這回參賽的詩寫的就是二十多年前的那種感覺?”
她點開收藏夾,找出他的詩,他的詩里確乎充斥著冰天雪地、漫天大霧、痛苦、哭喊以及逃離。
他答:“是的。”
她說:“可是這個詩會是情詩會。”
他說:“情詩也可以只寫一種感覺,一種徹骨的感覺。”
她無話可說。杜書銘有漫天飛舞的想象力,這想象力讓他的詩歌有多重解釋空間。她想起他寫給她的《耳朵從來都是一對一的》,兩只永不相見的“耳朵”面對這種“徹骨”,是多么孱弱和單薄啊。可也算經歷過某些“徹骨”感覺的她,還是喜歡這種遙遙相對、彼此祝福的感覺。
愣了一下,她說:“寫出來就好了。”
他說:“心里輕松了許多。”
她說:“可是你不去領獎。你這么做是想贖罪嗎?”
他答:“我沒有想贖罪。”
她說:“那你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亂糟糟,是覺得以自己這有罪之身沒有資格活得好?”
他沉默了。這話比刀子還扎人。她從來沒這么對他講過話。
許久,那邊才又發來一句:“話也不能這么說。”
“那你怎么離了婚?”
“我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這日子,過著過著,把自己都過糊涂了。”
“那你有沒有告訴她你能拿到三萬元獎金?”
他那邊徹底沉默了。
她站到窗邊去,城市的夜晚從來都不像夜晚,遠處有星星點點的燈光,看起來,這燈光像是縮短了她和這個世界的距離,可實際上,半明半暗的夜晚,更是讓她的心如同懸浮在半空中。
“今年冬天,溝仙寨的冰瀑節開幕時,我陪你去看吧。”她顫抖著打下這行字。
“好。我也想去看看了。”
“要是我丈夫有空,就讓他開車帶我們去。”她又加了一句。
她關了網,把手機扔到床上,仔仔細細在身上涂了一遍乳液,她丈夫比她小兩歲,她總覺得,相對丈夫而言,她自己的身體有些干澀。然后,她躡手躡腳推開主臥室的門,爬上床,躺到丈夫身邊,又伸出手臂,搭到他的身體上。
3
冰瀑是寒冷給人類的獎賞。
她去溝仙寨,卻不是看冰瀑,而是去五爺廟里拜菩薩,都說五爺廟里的菩薩特別靈。從去年下半年開始,小典就失業了,女朋友也跑了。這些都還不算可怕,可怕的是小典一點都不著急,天天躺在床上刷手機。她卻是急了,勸說,開導,威脅,什么招兒都使了,不管用。小典就是天天在床上躺著。還是她媽跟她說,帶孩子去拜拜菩薩吧,菩薩一保佑就好了。她覺得只能這樣了,跟小典說了兩三回,小典才同意了。
怎么去,她頗費了一番躊躇。距離不近呢。她家沒車,她也不會開車。找誰帶他們去?她身邊會開車的男人很多,大老張,偉強,王十,可她不想找他們。他們都等著她開口呢,只要她一開口,他們準保一個比一個來得快。那么,找個女性朋友?她捋了捋,這么多年,她竟然沒有一個可以說得上話的女性朋友。連唯一的表姐,都幾乎和她絕交了。也不知道怎么活的,活得身邊全是男人,沒有女人了。而現在,和戒賭似的,她把男人全戒掉了。更不能跟團,他們是去拜菩薩,又不是去游玩。
小典冷不丁說了句:“我們就坐大巴嘛。”
其實,她想過坐大巴,小典小時候,她每年都帶著他坐大巴遠行一次。那都是他們娘兒倆最美好的回憶。但現在她不敢提坐大巴,她怕小典一聽說坐大巴,就不去了。聽小典這么說,她有點喜出望外,趕緊說:“好啊,好啊。我去準備吃的用的。”
這個周末的清晨,她和小典真的一人背了個包,乘了公交車到客運站,又從客運站乘了大巴車,去溝仙寨。一路上,小典都在不停地刷手機,她呢,從車窗往外看,看一會兒,迷糊一會兒。小典小時候,他們一起出行的感覺,再也沒有了。
住到小典從網上預定的房間里,是下午五點多鐘。晚飯吃的是他們帶的零食,面包、鹵蛋、豆干、火腿。小典還開了瓶罐裝啤酒。吃完飯,小典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刷手機,她看看外頭尚明的天色,提出出去溜達一圈,小典沒興致,說:“明天就要去溝仙寨了,現在一個破山腳下,有什么溜達的?”
她只好自己下了樓,到前臺問:“這個地方離鐵嶺子有多遠?”
前臺一臉訝然,說:“這就是鐵嶺子啊。”
她說:“不是溝仙寨嗎?”
前臺說:“改成溝仙寨了。俺們還是叫鐵嶺子。”
她實實在在被驚到了,坐在大巴車上往外看的時候,她只看到光禿禿高低不一的山,意識到他們要去的地方可能離鐵嶺子不遠,沒想到竟然就是鐵嶺子。她走出賓館,站在院內,朝四外看,全是山,茫茫無盡的山。
她慢慢朝遠處走去,一邊走,一邊給他發了條微信:“我和小典到了孕育小典的地方了。”
她知道他會回她的。自從兩個月前跟他聯系上,她感覺他頗有和她破鏡重圓的意思。
果然,他回了:“鐵嶺子?”
她答:“是的。”
他問:“你們去那兒干嗎?”
她答:“就是想來看看。”她沒說他們去五爺廟拜菩薩,她不想跟他說。現在小典的狀況,她也不想跟他說。她知道她跟他說了,他一定會幫小典的,可她就是不想說。
他那邊沒了動靜。她在心里冷笑一下,她也不會再回。她知道,這已經夠了。他的內心已經起了波瀾,這個時候,她就要退,她早學會了欲擒故縱。
下山的路要頓著腳后跟走。走了十來分鐘,她就累了,畢竟坐了一天車。她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朝遠處看,沒有一個人。這座賓館離溝仙寨景區還有一段距離,別的游客都住到附近的農家樂了。她家小典是堅決不住農家樂的。
二十多年前那個小旅館也算是個農家樂吧,那時候還不叫農家樂,開小旅館的也不是什么農家,都是本地有頭腦的生意人。生意人就是生意人,沒半點同情心,她相信他們是聽到了她的哭叫的,但沒人來救她,那兩個綁她的人早跑了……那天晚上,他強暴了她后,并沒有解開她身上的繩索,他就那么跪著,跪在她平躺著的被綁縛的尸體一般的身體面前,拿腦袋朝床沿上撞,把自己的額頭撞出了血,一邊罵自己不是人,一邊哭訴不能沒有她……她這具還殘喘著的身體終于動彈了一下。她流著淚答應嫁給他,他給她解了繩索,她撫摩他的殘腿,又流下淚來。
接受了命運后,她發現她比他冷靜。她架著他去工頭那里支工資,多支了兩個月的。
把來的時候帶的柿子干、黑棗、鞋墊等東西原封不動裝回提包里,又拿針把壞掉的拉鏈縫好,背上,她跟他直接去了他的家鄉,和他的父母生活在一起。沒辦婚禮,是她不讓。辦婚禮得花錢,她要把錢用到刀刃上;另外,她嫁了這么個人,也不想讓親戚朋友知道。也許,她內心還是不甘心的,想著能有機會再逃離。一個多月后,她發現她肚子里懷上了小典,那天晚上,她沒有拒絕他。那是她第二次和他同床共枕。他高興得發了瘋,她呢,不禁又流下淚來。小典滿月前一天,她父母讓人捎來信,認可了這門親事。
得說,他還是挺努力的,失去了一條腿,還能娶到像她這樣的媳婦,他是上輩子燒了高香了。他為改善家里的生活條件想過很多辦法。他把他們家的后墻改造成了個小偏廈,賣日用品。他裝了假肢,一拐一拐地去縣城進貨,他還批發化肥、種子來賣。可他的父母年老多病,小典也慢慢大了,他們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
幸運的是,他們縣那年評上了“葡萄酒之鄉”,幾乎是一夜之間,他們縣大街小巷全是葡萄酒推銷員。他也想去。可他只有一條腿。他父母不同意,她支持。她那時候剛剛去醫院流掉了一個孩子,她自己一個人偷著去的,他們全家誰都不知道。連小典都快養不活了,她不知道再生一個,該怎么辦。后來她常常想起她的兩條腿被架在治療床上的情景,她嚇得直哆嗦。醫生冷冷地說,你可以起來,等想好了再來。那一瞬間她真想從這兒逃開,醫生又說,只是交了的錢退不了。只這一句,就把她穩在了治療床上,她說,來吧。從手術臺上下來,她忍著肚子痛,照舊洗衣做飯,沒有人發現她與往日有何不同。
他去賣酒了。剛開始,他一瓶酒也賣不出去。他騎輛破摩托,假肢僵硬地順在左側,到飯店、零售點、招待所推銷,請做生意的大老板吃飯,哪個渠道他都試了,可沒人買他的賬。他不是個能說會道的人。擱在十幾年前,推銷手段還很單純,不像現在,有五花八門的方式。后來,她給他出主意,說,你一條腿,就要從一條腿這件事上想辦法。
他像是開了竅。再請事業有成的大老板吃飯,他就給他們講他一條腿的故事,他講他挖煤的時候被壓斷了一條腿,他的未婚妻對他不離不棄,他們生了一個兒子,日子過得平淡而幸福,然后他卷起褲腿,讓那些大老板看他的假肢。他以為人間的美好故事能讓大老板感動,好買他的酒,可那些大老板瞄都不瞄一眼他的假肢,好像還很厭惡。他失敗了。
不知道是什么樣的心理驅使,那回,又約到了一個大老板吃飯,他把要講的故事調整了下。他說他在挖煤的時候壓斷了一條腿,和他談了三年戀愛的未婚妻拋棄了他,他甩著一條空蕩蕩的褲管回到了家鄉,但他不恨他的未婚妻,他要向他的未婚妻,向所有人證明他是條漢子,雖然他只剩了一條腿。他每天晚上都孤獨地對著那些堆在房間里的酒,有時候自己斟上一杯,細細品嘗,像是他的未婚妻就坐在他對面。有時候,甚至,他把這些葡萄酒就當成了他的未婚妻。難道不是嗎?葡萄酒就是美人啊。沒有開啟的葡萄酒,就是還在夢里沒被喚醒的美人。他講得結結巴巴,但飽含深情,對面的大老板聽得津津有味,大老板被感動了,當場決定買他的酒。他沒有卷起褲腿,讓大老板看他的假肢,他學乖了。就這樣,他做成了他人生中第一樁買賣。
有個好的開頭,就成功了一半。后面,他的生意做得順風順水,那個買他酒的大老板把他的酒介紹給了其他大老板,順便也把他的故事介紹給了其他大老板。后來,他們縣那些生意人都知道有一個叫李慶的人,賣葡萄酒,一條腿,未婚妻得知他失去一條腿后離他而去了。
事情就是這么詭異。
有時候,她想,也許本來她就該棄他而去,棄他而去才是這個社會中正常的行為。一個年輕美麗的姑娘嫁給失去一條腿的男人,沒人信。這個為了取得人們信任而黑白顛倒的故事還在延續,李慶越來越成功,成功到他必須要弄假成真——縣電視臺要來采訪他。她和小典緊急轉移到了她的娘家。幸虧,李慶家住在半山腰上,村里也沒有幾戶人家。
這一轉移,她和小典再也沒能回來。
她在娘家住了小半年,后來實在不想天天看她哥哥嫂子的臉色,就和小典在一個離她娘家和他家都不算太遠的村子里租了間房子。她看著電視臺輪回播放的他的新聞,還有報紙上長篇累牘的對他的報道,等著他來看她和小典。小典那時候還小,看見電視上的他,就喊爸爸,他并不知道在這些畫面和文字中,他口口聲聲喊的爸爸根本就沒有妻子,更沒有孩子。
他在城里買了房子,買了車,雇了司機。他從來不讓司機開車帶他來看他們娘兒倆,還騎著那輛破摩托,假肢僵硬地順在左側,趁著黑夜來。原來是一周一次,后來變成了兩周一次,再后來便是一兩個月一次了。
她自然是恨的。她是兩個人,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情境中。現實中她遵守了諾言,不管是被迫還是自愿,她都遵守了,把青春傾注在了這個廢了一條腿的男人身上。而在他們那個縣里的報紙上,電視上,她背信棄義、心狠手辣,把那個已然失去腿的男人推入了絕境之中——恨的結果是他們見一次吵一次。而他的生意如日中天,他的代銷點遍布附近縣市,他成了他們縣的人大代表,后來又成了市里的人大代表。成了市人大代表的李慶不再動輒就講他失去腿的故事了,他變得深沉了,可他越不說,人們越覺得他是個有故事的人,而在這個故事里,她是有罪的那個。
終于有一天,她聽到了一個消息,說有人看到他和縣電力局的一個女人并肩走在一起。
這是必然的結果,她想到了,沒想到這么快。她騎自行車到城里找他,她要找他當面問清楚,她要扯開他空蕩蕩的褲腿,看看是什么樣的假肢讓他的心也變得這么假了。經過大酒店旁邊的“小會堂”,她無意中看到一群人擁出來,應該是一個什么會議散了吧,她倚著自行車,等這群人過去。萬萬沒有想到,她在這群人中看到了他,他西裝筆挺,頭發紋絲不亂,戴著一副金屬眼鏡,褲線也筆直,腳上是一雙黑色牛皮鞋,根本就看不出左腿是假肢。她不相信,跟著他走了一段,從后面研究他走路的姿態,他步態端正,穩穩當當,跟正常人幾乎沒什么兩樣。
人散盡了。她愣了半天,沒有去找他,他能像正常人一樣,是經歷了常人無法想象的艱辛的。他沒有心了,她不能沒有。她騎車回了娘家。下午,她哥哥聽村主任說,村主任上午去縣里開會,會上李慶作為全縣學習標兵,在“小會堂”發了言,縣長親自給他戴的花,他的企業現在成了他們縣的明星企業。沒錯,他把那些代銷點整合了,擴大成了企業,種植葡萄、釀造葡萄酒、銷售一條龍。她哥哥氣不過,要去縣里告他。這時候,他們才發現,她和他竟然沒有結婚證,小典也沒有出生證——當初,是她不讓辦婚禮,不讓領結婚證的。
他們正憤恨難平,門口汽車喇叭響,不是李慶,是李慶的司機,聽說這個司機是電力局那個女人的親弟弟。司機從汽車后備廂里拎下來一大堆東西,吃的用的穿的,又放了一沓子錢,臨走時說,過段時間還來。從始至終,那司機都低眉順眼,話也不敢多說,她父母哥嫂在一旁冷冷看著,等司機走后,她哥哥檢視了一遍那些東西和錢,再也不提去告他的事情了。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是按照別人口吻里的版本在生活呢?她從來都不敢脫離這種版本,她知道活在這種版本里安全。可不知怎么回事,她偏偏成了相反的一個。她下決心成為別人口吻里那個版本的主人公。
那段時間,她和小典住在租來的農戶房里,每天早晨出門,她都會看到在她門口溜達的男人,有光棍漢,也有有老婆的,還有她根本就不認識的。男人看到她出來,就湊上去跟她搭訕,她不理,男人并不離去,就在她家不遠不近的地方逡巡。以前,雖然李慶不怎么來這里,但有李慶在她心里,她不怕這些,現在,她怕了。
農戶是不能住了。她帶著小典去城里租了房子,她在“喜來登”飯店找了一份服務員的工作。經人介紹,她處了個男人,是他們飯店的二廚,比她大五歲,離了婚,帶著個女兒。他們處得不錯,兩個孩子也能玩到一起,都商量起了婚事。突然有一天,他說,聽說,當初是你背信棄義,離開了咱們縣的“葡萄酒大王”?沒錯,李慶現在是他們縣的“葡萄酒大王”了。
她跟他解釋,不是她棄他而去,而是……她反反復復說了半天,發現他根本就不信她說的,他信的是在縣里早就流傳的那個版本。自然,他以這個理由和她分手了。他說,像你這種沒有心肝的女人,難保哪一天不離開我。
后來,他們這條街上的人都知道了,“喜來登”飯店里那個叫何賽賽的服務員就是當年背叛“葡萄酒大王”的女人。他們還說,就她這種勢利小人,哪有福氣跟“葡萄酒大王”享受榮華富貴?
她氣得好幾天睡不著覺。后來,她放棄了成家的念頭。她明白,如果她證明不了她是她自己,她就成不了家。沒有人愿意娶一個有污點又帶著個拖油瓶的女人。而她又能怎么證明她是她自己呢?
她的世界變成了個怪圈。
她換到縣里另一條街道上另一個飯店當服務員的時候,喜歡上了喝酒。別人喝了酒都昏頭漲腦,她喝了酒,高度興奮,到處給人打電話。有一回,一個接了電話的男人來到她的出租屋,她和他睡到了一起。第二天早晨起來,她清醒了,又喊又叫,還拿腳踹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不吭聲,幫她疏通了下水管道,清理了抽油煙機,又去超市給她拎了一袋子水果,她就又一次抱住了他的脖子。
生活就這么延續了下來。過一段時間,她就會喝一回酒,喝完酒,就跟人打電話,說,我不醉,我從來都不醉,我就是想和人說話。然后就有男人跑到她的出租屋來和她說話。
不喝酒的時候,她晚上輾轉反側,憤恨難平。聽說他和電力局的那個女人分了手,和自來水公司的一個會計結了婚,會計給他生了個女兒。他們把那個剛剛三歲的女兒寵成了公主,而這一切,本來都該是她和小典的。她不甘心,想過去找當年在小旅館綁她的那兩個男人,她聽他講過,一個叫陳秋扣,一個叫杜書銘。她也學著別人人肉的辦法,從網上找,可她沒有找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他們就像從人間蒸發了。
后來,她想明白了,解鈴還須系鈴人,要想證明她是她自己,還得是李慶。她在李慶母親忌日那天,埋伏在一旁的莊稼地里,等著李慶出現。她見到了李慶。李慶先是倏然一驚,后來就鎮靜下來了。他站在離她兩米多遠的土埂上,說,我也沒有辦法。我一直在給你和孩子,還有你的家人補償啊,你去看看那些錢,夠你們花一輩子了。她朝前走幾步,說,光有錢就夠了嗎?他往后退幾步,說,那你還想要啥?她說,我被你害了,你知不知道?他說,我對不起你,我知道。她說,我被你害得都不是我了,你知不知道?他愣了下,說,可我又能怎么辦?我也不是我了。
輪到她愣神了,這工夫,他打開車門,坐上車,小轎車在凸凹不平、灰塵飛揚的鄉村小路上一顛一簸開了出去。
她跟蹤過他,拿著一把折疊匕首。那時候,他已經住到了市郊的別墅里。她在別墅門口蹲了兩天,瞪著血紅的眼睛,她發現,從車上下來的他,衣冠楚楚,笑語朗朗,胳膊里挎著細高挑的會計,會計燙著波斯卷,穿著黑襪子紅裙子,鞋跟足有十公分高。他們剛到大門口,保姆已經幫他們拉開了門,門口是他們穿著白襪子紅裙子的女兒,一大一小兩條紅裙子攪在一起,笑聲也混合在一起。她愣怔了半天,想起他在他母親墳頭說的話,是的,她不是她了,而他也確乎不是他了……她按了按兜里的折疊匕首,回去了。
她不想再證明什么了,生活本來就不是一道證明題。
她也不再顧忌什么,小典上高中住校后,她平均兩個月喝一回酒,跟人打一回電話,總有一個男人來她的出租屋和她說話,男人不盡相同,相同的是,都在第二天早上離開。
至于錢,她也沒能要回多少來,她爹以她兩個侄子要買房子為由,霸占了李慶給他們家的大部分錢。
她不知道她還能扳回一局。
她是兩個月前又和李慶聯系上的。她跟他又聯系,無非是因為小典。小典現在這個樣子,只有他能幫,他是小典的親爹;另一個,他在他們縣手眼通天,給小典找個好一點的工作應該不成問題。但她懷著這個目的,卻一直不愿意跟他開口。這時候,她發現他說話的口氣變了。這么多年,她深居簡出,閉目塞聽,縣里“葡萄酒大王”的消息她也很少聽到了。這回,李慶口氣的變化讓她有些吃驚,她就去打聽了下,這一打聽,她嚇了一跳。原來,十來年前把他樹立為全縣學習標兵的那個縣長,升遷后在當地出了問題,被“雙規”了,拔出蘿卜帶出泥,這回這泥帶得可夠深的,十來年前的事情也給挖了出來。他跟著遭了殃,資產縮水,權屬更易,別墅被拍賣,會計也帶著他們的女兒離開了他,事情仿佛回到了原點,他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他還有小典。小典是他唯一的兒子。
她坐在床頭,口里念著這句話,心里發出一聲聲冷笑。他開始在微信上罵自己,說,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走上了這條岔路,一岔就岔了二十多年,也許正是因為他失去了一條腿,他的欲望才比別人更強烈,而她和小典的存在,擋了他的路……他還說,現在他才知道,什么才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他就是個大混蛋。他就是死一萬次,都不足以抵消他對她和小典的虧欠。所以,他還不能死,他請求她和小典的原諒,他要用后半生來贖罪。
她看著他一大段一大段的檢討,腦子里過電影一樣過著他們這多半生的遭遇。
真他媽的吊詭。在她再也不想證明自己是自己的時候,她又成了自己。更吊詭的是,她現在根本就不想成為原來的自己了。
而證明自己,是多么好笑的一件事情。現在很多人,跟別人說個話,都要用微信截圖,以證明自己話語的真實。總有一天,在人人都需要自證的時候,人們會發現要刨出真相更難。
怕她拒絕,在大段檢討后,他又加了一句:“我現在雖然失勢了,可剩下的財產也夠我們一家消消停停過日子的。真的,賽賽,我再也不會讓你和小典吃一點苦了。你們就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手機有些燙手,她關了網,扔了手機。像扔下一個不知還會不會再響的炮仗。像是另一種形式的強暴,他想怎么樣,她都得接著嗎?
而這個時候,她和小典去的那個叫溝仙寨的地方,竟然就是鐵嶺子。這是老天爺給他們的暗示嗎?老天爺真會跟人開玩笑。
她拿出手機,又看了看李慶的微信,沒有動靜。小典也沒有動靜。天光將盡,她該回賓館了。她在李慶坐落在半山腰的老家住過,知道山里的黑和平原上的黑不一樣,山里的黑深不見底,像埋伏著什么妖魔鬼怪,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沖出來,把她吞噬。
她幾乎是小跑著順著坡道往上走。她害怕在夜里走山路。住在李慶老家時,即使有李慶陪著,夜里,她也不出門。這是她第二次在夜里走山路,第一次是坐在陳秋扣和杜書銘的拖拉機上,山路兩旁全是黑黢黢搖晃的影子。她再也不會去想那條山路把她拉向了她一生的噩運。那是世界上最漫長的夜晚,她睜著眼熬到天明,李慶給了旅館老板錢,老板開著三輪車把她和李慶送回了煤礦。
現在呢,她一生的噩運要結束了,好運要開始了?
她想了想,活到快五十歲,好運噩運對她來說,都不重要了。但是小典需要好運。
在賓館前臺,她坐在沙發上,把小典的微信推給了李慶。他要了好幾次,她都沒給他。懂事后,小典不允許她跟他提一句有關他爸爸的話題。這也是她不敢輕易讓他給小典找工作的原因之一。這回,在大巴車上,她還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小典,說你爸爸已經悔改了,還想不想和你爸爸一起生活。小典鼻子里哼了一聲,說,我有爸爸嗎?我爸爸早死了。
回到賓館,她去洗漱。洗漱完,她擦著頭發去小典房間。小典換了個姿勢躺在床上,見她進來,高興地說:“我爸加我微信,說給我找到了工作。”
她說:“你通過他了?”
小典說:“為什么不通過?他給我找到了工作!”
小典大學畢業后,考了五回事業單位,都沒有考上,又考了兩年研究生,也沒有考上,后來去一家房地產公司賣房子,業績不好,半年后就被辭退了。那之后,小典就不肯出門了。在學校談的女朋友不久就和他分手了。
她問:“什么工作?”
小典聲音很高:“兩個公司,讓我挑,一個做鐵路設備的,一個做空調機組的。”
她慢悠悠地說:“看來,來這里來對了。”
小典說:“是啊,五爺保佑。”
吹風機嘶嘶響的間隙,她又聽見小典說:“我爸爸說明天一早到我們賓館,接上我們,和我們一起去溝仙寨。”
她關了吹風機,問:“你給他發位置了?”
小典說:“為什么不發?有車坐,不比我們步行強?”
她看看自己啞巴了似的手機。她知道,他和小典聯系,比和她聯系更順暢。側過身,透過窗戶,外頭夜色蒼茫,月亮很遙遠,星星也像怕冷似的,縮著。他們住的這個賓館陷在渺遠的暮色中,像陷入孤島之中。
囑咐完小典早點睡覺,她回到自己房間。
微信響,她拿來看,不是李慶,是一個叫“琵琶小白”的男人。這個男人是半年前她在快手上認識的,目前,她只跟這一個網絡上的男人有些微的聯系。沒錯,她現在對任何男人都沒有興趣,包括李慶,但她又把小典的微信推給了李慶,這是一種默許。
說起來很好笑,也是無聊,她晚上臨睡前會刷刷快手,偶然的一次,她進入了一個直播間,封面是“半路夫妻”。類似的直播她沒少刷到,無非是那些單身中年男女上麥簡單介紹下自己的情況,主播按條件為其提供備選,她覺得非常無聊,聽幾句就退出了。這個男主播不同,東北人,說話賊利索,也敢說,跟每個上麥的人都要聊一陣,引出麥上的人說出自己的傷心故事,怎么就離了婚,怎么含辛茹苦養大孩子,怎么被異性騙……有一段時間,這些各種各樣的破碎故事,讓她倍覺安慰。
唯一不足的是,這個男主播說話太過隨意。有一回,一個上麥的男人說媳婦跑了七八年了,他到現在也沒找到一個,每天打工回到家,連個做飯的都沒有。男主播翻開兩片嘴,在旁邊插科打諢,這家伙,都七八年了,是不是“武功”都廢了?麥上的男人說,“武功”哪里能廢,你看電影電視,哪個武林高人沒有對手,“武功”就廢了?自己練嘛。她忽然就一陣惡心,立刻關了快手。
第二天,她忍不住又打開快手,聽那些破碎的故事。男主播偶爾還會提到“武功”廢不廢的問題,她一聽,就一陣惡心,趕快關快手。好在,這樣的時候并不算多。
有一回,不知什么原因,直播間里人不多,還不到三百人,也沒人上麥,男主播明顯有些慌,怕掉粉,一個勁兒慫恿人上麥。她想要么她上吧,她迅速在腦子里過了下,男主播要是問她想找個什么樣的,她該怎么回答。很快,她就想好了,她對男人的要求是,這個男人不能找她睡覺。
那天,她沒有上麥,不是她不確定自己對男人的要求,她很確定,她是怕她沒辦法回答男主播刨根問底的問題。她把自己對男人的要求打到了公屏上。不出所料,公屏上一片唏噓之聲,人們對一個只有四十七歲的女人這種詭異的要求很是不解,還有一個人煞有介事地打出了一行字,石女?可以做手術的。她也打了一行,我有一個兒子,已經大學畢業了。
本來是帶有一絲戲謔性質的,既戲謔直播間那些男男女女,又戲謔自己,到最后,她發現她潛意識中,對男女睡覺這種事是真的厭倦了。這個念頭起來后,她發現她的身心異常輕松。
戲謔過了也就過了,她沒想到,她的快手私信里,竟然真有一個男人聯系上了她,這個男人說自己“人畜無害”,正好符合她的要求。她和他聊了幾句,沒有特別討厭,就互加了微信,他的微信名叫“琵琶小白”。在微信上又聊了一段時間,“琵琶小白”約她見面,她有些遲疑,沒有答應。
現在,那“琵琶小白”在微信上問她在干嗎?她想了想回答,在看快手。
她戴上耳機,打開快手,正是那個男主播直播的時間。她閉上眼聽,腦子里閃現的卻是李慶的臉,是她被綁在小旅館的床上,李慶一扭頭往她嘴里塞枕巾的那張臉。男主播又在誘導上麥的人說出自己的故事,她的故事呢?李慶的那張臉固然是她的故事的開始,而她再也做不了女人,是她的故事的結局嗎?
她打開微信,答應從溝仙寨回去,就和“琵琶小白”見面。“琵琶小白”問:“你去溝仙寨了?”
她答:“是啊。”
“琵琶小白”說:“溝仙寨是個好地方啊。”
4
庚子年冰瀑節開幕那天,我們故事的主人公從不同方向,先后到了溝仙寨景區。
是個晴朗的好天氣,天是淺藍,天邊飄著柔軟的白云,風不大,卻有些冷硬,昭示著寒冷還沒有結束。
陳秋扣是開大貨車來的,請了一天假。本來有規定,公司的貨車不能用于私事,但陳秋扣的弟弟前年在冷凍廠入了股,把貨車盤了下來。弟弟對陳秋扣不錯,讓陳秋扣開自己的皇冠和嫂子去溝仙寨,陳秋扣沒同意,說貨車開熟練了,還是開貨車順手。杜書銘作為知名詩人,提前一天到了贊城,給贊城的文學愛好者先做了一場寫作經驗講座,第二天,由作協主席的丈夫開車,和作協主席一行三人到了溝仙寨。李慶比他們到得都晚,他從家里出來得并不晚,可趕到賓館時,小典還沒有起床,等小典洗漱完,他們“一家三口”又在餐廳簡單吃了飯,才步行趕到景區門口。
人確實很多,熙熙攘攘。人流逶迤前行,人們除了能看到前面那些人的后腦勺,抬起頭,還能看到半山腰上懸掛的紅色條幅,條幅上有八個大字:冰之秘境,人間仙境。
水凝成冰,并形成垂掛于懸崖峭壁的冰瀑,確實是個秘密。李慶沒有實地看過冰瀑,從網上搜過,那冰瀑的形狀多是下墜的,很尖利。一把把尖利的刀凝固到一起,就是冰瀑吧?這么想著,他的心開始緊縮。這么多年,在一些不期然的時刻,他的心都會沒來由地緊縮,再緊縮,他去醫院查過,醫生說他心肌缺血很嚴重,最好的辦法是做支架。李慶平穩了一下自己,看了看身旁的女人和孩子,女人一臉漠然,男孩一臉焦躁。
李慶一行跟著前頭的人,好不容易擠擠攘攘爬到了半山腰,再抬頭,發現條幅上的字不知道什么時候換了,換成了:請君止步。
請君止步。
好奇怪的四個字。更奇怪的是,這四個字后頭還站了一排脖子里掛著牌子的工作人員。
沒辦法,李慶跟著人們止了步。人群中,質問的嗓音卻止不住。有個領導模樣的人出來解釋,說因為天氣回暖,景區內的冰瀑有墜落現象,為了安全起見,今年的冰瀑節就取消了。請大家諒解。
人們抬頭看天上的太陽,李慶也抬起頭,還是冬天的太陽,不過,也不知道是因為已是半上午,還是人多,再加上爬山爬累了,確實感覺到熱了。可冰瀑也不是說墜落就墜落的呀?而且早不墜落晚不墜落,偏偏在他們都趕到這里的時刻墜落?人們很不理解,又聽領導模樣的人解釋說,他們也沒有想到今天這個溫度冰瀑能墜落,才四九嘛。三九四九冰上走。可確實是墜落了。大自然就是讓人類敬畏的嘛。這幾年,其他景區冰瀑墜落砸到人的報道時有發生,他們也是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考慮。只要有一小處冰瀑墜落,他們就不能讓一個人進去。是他們工作沒有做好,請大家諒解。
又是諒解。人們又憤懣又失望,喊道,我們的票怎么辦?
領導模樣的人揮揮手,大聲說,票都給大家退。全額退!
吵嚷聲小了些,人們待在原地,看著前面人的后腦勺,然后又一次抬起頭看天。李慶看看身旁的女人和孩子,轉過身,這時,他心里抖顫了一下,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迅速扭了過去。那肩膀也是他熟悉的,可肩膀也很快融入了人流之中,找不到了。他愣怔了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一定是看錯了,二十多年天各一方,怎么可能這么巧。他們一行三人,被滾滾人流裹挾著,沒精打采地下了山。
責任編輯???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