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17日,四川省人民政府批準涼山彝族自治州布拖縣、昭覺縣、美姑縣等7個縣退出貧困縣序列。至此,被稱為“中國最貧困角落”之一的四川大涼山整體擺脫貧困。在這之前,涼山彝族自治州對四川而言,是貧中之貧、困中之困、堅中之堅。涼山的脫貧攻堅,被稱為全國脫貧攻堅“硬仗中的硬仗”。
走進大涼山,我們總能在這片土地上看見一些操著外地口音的人在忙碌著。他們遠離家人,遠離故鄉,為了實現“全面建成小康社會”這一目標來到這里。他們為這里帶來了新思想、新觀念、新技術,帶來了資金和技術支持。他們帶著黨和國家賦予的使命,帶著各族人民的情誼,深入到大涼山火熱的脫貧攻堅戰場上。
伍勇出生于20世紀70年代末,長大后參軍入伍,并在部隊入黨,復員后被分配到什邡市黨校工作。在國家發出扶貧攻堅號召后,伍勇在什邡市的石羊村擔任扶貧第一書記。2017年底,他被什邡市委選派到大涼山喜德縣東河鄉扶貧。伍勇憑著退伍軍人的執著和頑強,帶領東河鄉的村民們艱苦奮斗,徹底告別貧困,迎來嶄新的生活。
作者簡介
劉邦琨,四川省作協會員,曾獲葉圣陶教師文學獎,創作的散文、小說、紀實文學、廣播劇本、影視劇本等作品先后在《中國作家》《名人傳記》《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青年報》《四川文學》和中央廣播電視臺等平臺發表,其中有36部影視文學劇本獲獎,有作品被選入課本和教師用書之中。
高山上的產業“變形記”
巍巍大涼山,綿延起伏,一望無際。
在大涼山深處,高個子、看起來30多歲的伍勇正帶著19名來自四川,準備前往喜德縣東河鄉的扶貧人員以及東河鄉黨委書記馬建猛、鄉長沙滔,穿林爬坡、翻山過河,逐村逐戶訪貧問苦。
這天,天公不作美。他們在走訪時,天空突然被厚厚的云層遮蓋,大涼山大雪紛飛。一行人抖去身上的雪花,對著凍僵的手呵一口氣,冒著風雪,堅定地走向每個彝族村寨,為貧困戶建檔立卡,為他們送去黨和政府的溫暖。
東河鄉是一個高山彝族鄉,土地一半覆蓋著森林,另一半則是荒土。伍勇調查鄉情需要翻越多座大山,涉過多道溝壑,在東方露出魚肚白的時候出門,天黑之后才能回來。路上餓了,他就吃隨身攜帶的燒土豆,渴了就喝山澗流水。路走得太多,伍勇腿腳都腫了,鞋子也穿爛了三雙。經過一個月時間的走訪調查,伍勇對東河鄉有了更加全面、細致的了解。
東河鄉總人口9071人,下轄東河、拉克、加爾、瓦爾四個自然村,有15個村民小組、2436戶彝族群眾。東河鄉處于半高山和高山地區,耕地面積為9615.24畝,林地面積為81674畝,農業生產以種植玉米、蕎麥等農作物和養殖豬牛羊為主。東河鄉貧困率高達33%,且人均年收入不足千元。
這就是伍勇在2017年底來到大涼山喜德縣東河鄉后,看到的實際情況。
鄉情調查讓伍勇直觀感受到了東河鄉大山里彝族人民艱難的生活狀態。深夜,奔波了一整天的伍勇難以入睡,腦子里不時閃過東河鄉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低低矮矮的土屋、穿得破破爛爛的百姓、流著鼻涕啃土豆的孩子等畫面。面對重度貧困的彝族鄉鎮,讓彝族群眾盡快脫貧成了伍勇心里最大的愿望。
在與鄉黨委政府領導商量脫貧對策時,伍勇和其他扶貧干部們根據實際情況提出了一套完整的脫貧思路:完成“兩不愁”(不愁吃、穿)、“三保障”(保障義務教育、基本醫療和住房)、“戶六有”(義務教育有保障、基本醫療有保障、住房安全有保障、安全用水有保障、生活用電有保障、有廣播電視)、“村七有”(有通村硬化公路、民俗文化壩子、通訊網絡、文化室、衛生室、學前教育設施、有村集體經濟)指標,加強黨組織建設,充分發揮黨員干部的先鋒模范作用。他們按照這個思路制定好脫貧工作的每一個計劃,然后逐一落實。
伍勇與群眾一起進行危房改造、養殖牲畜、種植經濟林木和糧食瓜果,親自參與到群眾的生產生活之中。在道路建設、農電網改、水利設施修建、勞務輸出和文化教育等方面,伍勇與扶貧干部一起制定計劃,并監督各個項目的具體實施。他把國家針對貧困戶發放的扶貧慰問金送到群眾手中,讓群眾明白黨和政府沒有忘記大山里的貧困戶。
2018年冬天,伍勇沒有休過一天假。春節期間,伍勇回到什邡市后,馬不停蹄地找到企業家朋友,請求他們為貧困群眾脫貧出力、出錢。一開始很多人難以相信大涼山地區的彝族人民如今還生活在極度貧困之中,當伍勇把拍攝的百姓照片發給朋友們看后,他們被感動了,紛紛捐錢、捐物。伍勇當即帶著朋友們捐獻的衣物和糧、油、肉返回大涼山喜德縣東河鄉,把禮物分給貧困的百姓。百姓們領到這些東西后,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雙手合十,感激道:“卡莎莎,茲莫格尼。”(意為感謝你們,祝愿你們吉祥如意)
春節結束后,伍勇與鄉干部一起找到上級領導,講述實際鄉情,并動員全體扶貧干部爭取不同地域的支持,終于為東河鄉爭取到了脫貧的資金和技術支持。
要致富先修路,設計線路、開山搭橋、施工、質量檢測……伍勇認真對待修路的每一個環節,經過一年多的艱苦奮斗,通往東河鄉各村子的公路全部施工完畢。村民們看見干干凈凈、平整寬闊的公路修到自家門口,喜悅之情難以言表,不住地用彝語說:“喔喔喔喔——”這是百姓對公路的夸贊,對扶貧干部的夸贊、對共產黨領導的夸贊。
在慶祝東河鄉村通公路的慶祝典禮上,伍勇突然嘔吐不止,他強忍著胃痛,堅持參加了全部慶祝活動。晚上,他回到住處后,胃里依然排山倒海般地翻涌著,讓他難以入眠、坐臥不安。這個晚上伍勇一會兒坐在凳子上、一會兒走兩步路,疼痛始終沒有平復。他實在堅持不住,到當地醫院治療,卻因為醫療條件所限,只能吃點兒鎮痛藥。
次日,痛得滿頭大汗的伍勇被扶貧人員送到家鄉的什邡市人民醫院進行治療。原來伍勇得了嚴重胃炎和反流性食管炎,胃已經出現潰爛的狀況,醫生說這是吃了生冷和不衛生食物所引起的。這與伍勇忙于扶貧工作,每天只吃兩頓飯,而且長期吃涼土豆、蘿卜干、喝冷水不無關系。醫生提醒道:“如不及時治療,很有可能引起癌變。”
治療期間,伍勇一直牽掛著大涼山的扶貧工作。他躺在病床上一邊輸著藥液,一邊與東河鄉的干部通電話:“制定的一村一特色村級經濟實現得怎么樣?村民危房改建工作做得如何?”當得知還有村民不接受扶貧干部提出的規模養殖牛羊和規模種植花椒、櫻桃、蔬果等規劃時,伍勇急不可耐,病情稍有好轉就請求醫生給自己開半個月的藥,提前出院。
伍勇一出院就立即投入到扶貧事業之中。因為病沒有好全,他經常感覺胃痛,實在堅持不住了的時候,就悄悄地轉過身,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把治療胃病的藥吃下,吃完藥后又繼續工作。有人見伍勇臉色不好,問他:“怎么了?是不是又病了?”他總是說:“沒什么,過段時間就好了。”
在東河鄉,伍勇走村入戶,逐一給群眾講脫貧致富的道理,動員群眾積極配合鄉上的幫扶措施。通過走訪,伍勇了解到百姓之所以不接受養殖幫扶計劃,是因為不知道規模養殖后,產品如何銷售出去。一方面,規模種植養殖后的農產品數量增多,銷售不出去的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農產品爛掉;另一方面,規模擴大了,技術卻跟不上,產量和質量也不會理想,難免白費功夫。
為解決這些問題,伍勇堅定地表示:“這些問題大家不用操心,算我的!”
伍勇說到做到,立即跑到西昌、什邡以及省農科院,邀請技術專家在東河鄉搞種植養殖業的培訓,他自己也在一旁聽課。
讓全鄉人都來聽課顯然是不現實的。伍勇采取先培訓典型,由此帶動周圍群眾的辦法,在各村組選舉村民代表和鄉村干部參加培訓。這些受過培訓的人由專家領導,在自己的承包地上和庭院里搞起大規模的種植養殖業,并且效果良好。周圍群眾看到了規模種養殖帶來的效益,也跟著學習搞規模種植養殖。他們科學發展養殖業,并且在承包的山地里種植省農科院推薦的優質花椒、櫻桃、黑桃、香果等農作物,產量大幅度提高。
豐收了之后,如何銷售成為難題。這時,什邡市對口扶貧喜德縣領導辦公室傳來好消息:喜德縣出產的農產品直接運到什邡市,通過“以購代捐”的方式銷售給什邡市民。這一舉措順利地解決了喜德縣的農產品銷售問題,批下來的剩余經費還能用于幫助喜德各鄉村開展脫貧事宜。
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事情,不僅喜德縣百姓心中歡喜,什邡市民也樂于“以購代捐”。“以購代捐”中銷售的農產品無污染、純天然,市場上很買購到。這種食品吃著一百個放心,什邡市民很愿意購買。那些牛、羊、豬等家禽家畜一出欄,就被成都等地的客商紛紛上門訂購完畢,甚至來不及運送到什邡市去。
為了讓東河鄉群眾增加收入,伍勇和扶貧工作隊還幫助群眾發展特色產業,帶領群眾成立了四個農村經濟合作社,以此帶動整體增收脫貧。
讓大山深處響起朗朗讀書聲
看著百姓們增加了經濟收入后喜悅的表情,伍勇有了些許欣慰,眼前卻浮現出曾經在走訪調查時看到的沒有上學的孩子渴望讀書的模樣,衣衫襤褸的孩子們流著鼻涕,在山坡上采野花、刨土豆,或者割野草回去喂豬……這些畫面就像電影鏡頭一樣,一幕幕在伍勇眼前閃過。
這始終是伍勇的心結,也是伍勇必須要解決的問題。伍勇和他的妻子都是教師,難免對孩子們的上學問題多了幾分關注。伍勇的妻子沈君是什邡市職業中專學校的老師,她常常在家里給丈夫講學生讀書的故事,這讓伍勇更加堅定了讓每一個孩子有書讀的信念。
伍勇認為:無論情況有多復雜,我們作為扶貧干部都必須把彝族孩子上學的問題解決好。扶貧就應該包括解決孩子上學的問題。黨中央要求“扶貧一個都能不少”!孩子們上學同樣“一個都不能少”!
通過調查,伍勇了解到全鄉有20多名沒有上學的兒童,這些孩子們沒有戶口。要解決孩子們上學的問題,就必須解決孩子們的戶口問題。伍勇跑到喜德縣委縣政府、公安機關、民政機關、教育局匯報相關情況,請求有關部門解決孩子戶口和上學問題。有關部門說:“需要按照國家規定完善有關手續,資料不齊無法上戶和上學。”
為此,伍勇逐一弄清楚了孩子們沒有戶口的原因,并且設法解決。每一個孩子沒有上戶的原因都不同,相關手續辦理起來很費勁,甚至有的孩子的出生資料已經找不到了。為了給這些孩子們辦理戶口,伍勇需要跑十多個部門,甚至跑到千里之外尋找資料。
在經歷了無數次奔波之后,伍勇終于完善了全部手續,解決了這20多名孩子的戶口問題,此時,伍勇已經瘦了十幾斤。在解決完最后一個孩子的上戶口問題后,伍勇長舒了一口氣,一下子暈倒了。
伍勇蘇醒過來時,看見妻子沈君正抹著眼淚。沈君說道:“到大涼山這么久,都不給家里打個電話,我好擔心你啊!”伍勇愧疚地對妻子說:“我負責大涼山的扶貧工作,就得把這件事干好。無論遇到的困難有多大,都得想辦法克服。我是一名退伍軍人、共產黨員,我不能給彝族群眾留下不好的印象。家里的事情就辛苦你了。”
在大涼山,伍勇帶著沈君參觀了學校。這些學校教師資源相當匱乏,校內只有一兩名教師,上學的孩子們年齡參差不齊,學校建筑更是破舊不堪。沈君看著這些情景,內心受到很大觸動,決心要幫助大涼山的孩子們讀書。她回到什邡市后,將自己愿意去大涼山支教的申請交到了什邡市職業中專學校,并請求上級交給什邡市教育局。
有一次,伍勇發現了一個唇裂的孩子在地里刨土豆。“他怎么還沒有去上學呢?”伍勇心里疑惑,他上前去了解情況后得知這個孩子叫吉米呷咨,11歲,由于唇裂,害怕被別人笑話,不敢上學。伍勇想,我得想辦法解決吉米呷咨唇裂和上學的問題。
幾天后,伍勇先帶著吉米呷咨前往昆明找醫生,但是昆明的醫療條件不夠,伍勇又帶著吉米呷咨來到成都,在華西醫院順利地進行了手術,兩個月后,吉米呷咨唇裂修復完好。伍勇帶著吉米呷咨高高興興地去讀書了。看著吉米呷咨走進教室、領到嶄新的課本、端正地坐著聽課,伍勇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
為了讓大涼山的彝族孩子們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扶貧干部帶領著幾十個孩子,參加了2019年夏天的“走出大山看世界”夏令營活動。孩子們坐高鐵、乘無人駕駛公交來到成都、昆明,看到了大都市的美麗與繁華。他們拜訪了西華師范大學,親手操作了電腦,參觀了科技館……大涼山的孩子終于看見了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的精彩。愉快的夏令營活動讓彝族孩子不僅感受到了黨和政府的關懷,而且立志發奮學習,報效祖國。
破除陳規陋習,弘揚時代新風
彝族山寨山高路遠,村民取水需要到幾十里之外的河溝里去取水,水對于彝族群眾來說真是“貴如油”,所以大部分百姓的個人衛生情況并不理想。群眾因為不講衛生而生病,因病返貧成了不容忽視的一個問題。伍勇決定先想辦法解決百姓用水難的問題。
伍勇把上述情況向東河鄉領導和所有扶貧干部們道出來時,全體人員都認同這是個急需解決的大問題,湊在一起想辦法。想要解決“取水難”是需要資金的。伍勇帶領扶貧干部與當地干部四處跑,為取水爭取資金和技術支持。經過多方努力,全體干部齊動手,解決了東河鄉每一個村的取水問題,給每家每戶裝上了自來水管。在自己家里就能夠使用上干凈的自來水,這是百姓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情。
用水問題解決了之后,還得幫助村民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這樣才能少得病。無論是生活衛生、環境衛生還是食品衛生,甚至連打掃房間、換洗衣物、洗澡等方面,伍勇都給群眾詳細講解,做好他們的思想工作。
伍勇通過開會、做宣傳欄、廣播等宣傳方式,以及在每村每組打造一二個示范戶,讓村民參觀學習如何講衛生。不僅如此,他還大膽提出了一個建立衛生公共食堂的想法,這個設想得到了全體扶貧干部和鄉干部的贊同和支持。
東河鄉的群眾廚藝不到家,煮飯普遍不怎么講究。伍勇與扶貧干部一起在拉克村上修建了公共食堂,雇廚藝不錯的師傅去做飯,還挑選一部分百姓來給師傅打下手,順便提升廚藝。百姓每天都在食堂吃飯,飯菜既美味又衛生,食堂很受百姓的歡迎。
伍勇用這種方式潛移默化地改變著群眾的生活方式,讓群眾學得好廚藝,取得了很好的效果,這為以后東河鄉開展旅游服務打下了基礎、作好了準備。
百姓需要改變的不僅是不良的衛生習慣,還有落后的風俗習慣。有不少風俗習慣是百姓脫貧又返貧的直接原因,最典型的是“薄養厚葬”以及“高價彩禮”。
“薄養厚葬”和“高價彩禮”是伍勇在調查鄉情、扶貧建檔立卡、給貧困戶送溫暖以及指導群眾發展規模種植養殖業時目睹了無數次的事情。
誰家死了人,全村人都要來悼念,這家需要殺掉一二十頭牛招待村民,嫁娶也是同樣。自己家沒有那么多牛的話,哪怕借錢、貸款,也要把紅白喜事搞得風風光光,還要請畢摩來做幾天的道場,熱鬧好多天。
辦一場酒席,主家要花銷幾萬、十幾萬甚至幾十萬。一場紅白喜事之后,主家欠下大筆債務,得全家人慢慢還,有的甚至幾十年都還不清。如果村民不這樣風風光光地辦紅白喜事,這家人就會受到周圍村民的嘲笑,在村子里抬不起頭。可是有的村民風風光光地辦了酒席,卻又將自己弄到窮困潦倒的地步。
伍勇親眼看到一位村民埋葬了父親之后,欠下大筆債務,連飯都吃不起了,餓得路都走不了。扶貧工作隊員去慰問他時,發現他躺在草堆里奄奄一息。不少已經脫貧摘帽的村民經歷一場紅白喜事后,就再次陷入極度貧困之中。
想要改變因紅白喜事返貧的問題,就必須要轉變村民的舊思想。伍勇堅決地在東河鄉黨委會議上提出:“在廣大群眾中推行移風易俗新風尚,倡導喪事簡辦、婚事簡辦。”許多干部認為這個觀念很難改變,世世代代居住在高山之巔的村民已經習慣了通過舉辦隆重的紅白喜事來表明自己的誠意,哪怕欠款也要把紅白喜事辦得風光熱鬧,大講排場。但是伍勇堅持要轉變群眾的思想,改變“薄養厚葬”“高價彩禮”的舊風俗,避免群眾因為紅白喜事返貧。
但是要徹底轉變這一習俗談何容易,伍勇帶著扶貧干部們去各村組宣傳紅白喜事簡辦的意義,苦口婆心地勸說和宣講,不但沒有得到村民認可,反而被譏笑為“不孝”“不懂禮節”。伍勇思考了幾天幾夜,想到了一個對策:“我們不能強硬地要求群眾落實,但是我們可以通過宣傳,潛移默化地改變村民的觀念。”
一次,伍勇經過另一個村子時,發現“移風易俗紅白喜事新辦”的宣傳欄爛掉了,已經看不清關于紅白喜事簡辦的宣傳內容。伍勇不知道宣傳欄是怎么弄壞的,調查一陣也沒有結果,只得再做一個新宣傳欄。做好宣傳欄后,伍勇請廣播站的播音員每天在廣播講述紅白喜事新辦的意義。然而有些村民的思想還是很難得到改變。
伍勇來了個狠招,他到各村組張貼告示:誰家紅白喜事簡辦,我伍勇掏腰包給予獎勵。
拉古村主任吉克蘇哈家里有人去世,伍勇得知情況后立即趕去苦口婆心地勸吉克蘇哈帶個好頭,同時也希望吉克蘇哈做好家里人的思想工作。經過千辛萬苦地解釋和溝通,吉克蘇哈一家終于同意按照移風易俗新規,簡辦喪事,去掉殺牛宰羊、請客、請畢摩做道場等繁瑣程序,簡單安葬了逝世老人。吉克蘇哈一家安葬逝世老人的這天,伍勇帶著各村組的代表趕來悼念,代表們親眼看到了移風易俗、喪事簡辦的好處,心里慢慢地開始接受婚喪嫁娶新辦簡辦的新風。伍勇抓住機會,趕緊向村民代表講述紅白喜事簡辦的好處,并掏出一千元獎勵吉克蘇哈家。
除了“薄養厚葬”,“高價彩禮”同樣是村民脫貧的絆腳石。
一天,伍勇正在山上給村民發放養蜂資料,指導村民如何提高蜂蜜產量,突然有幾位村民匆匆忙忙地跑來說:“伍書記,有人訂婚需要20萬元錢,弄得男方家里快要崩潰了!”
得知這一消息的伍勇馬上趕到這家村民家中了解情況,并勸解和安慰,隨后與幾名扶貧干部趕往女方家里進行勸說。最終讓女方家庭放棄向男方家庭索要高價彩禮。
通過千辛萬苦地做女方父母的思想工作,他們終于答應不再提出“高價彩禮”的要求,讓青年男女訂了婚。這年底,這對新人按照婚事簡辦的新規辦理了結婚手續,他們歡歡喜喜地走進了婚姻的殿堂。伍勇為他們送去祝福以及勤勞致富的書籍,希望小兩口婚后和睦相處、相親相愛,努力發展規模種植養殖業,盡快走上脫貧致富之路。
在破除“高價彩禮”的移風易俗大會上,伍勇講道:“男方家庭千方百計地把訂婚的20萬塊錢籌齊送給女方,女方家庭拿到錢后把女兒嫁過去,最終受苦的還是自家的女兒啊。因為男方無力負擔這么大的一筆錢,家里不僅要借錢給兒子訂婚,還要花一大筆錢來結婚。經過幾番折騰,男方家庭欠下巨額債務,這筆賬最終還是需要剛過門的女兒和男方家庭一起還。一頭牛才賣兩三萬,要多少頭牛才可以籌齊20萬啊!一頭牛又要多少年才能喂養大,需要付出多少辛苦?我們這里的群眾本來就生活在貧困之中,如果女方堅持要收‘高價彩禮,這無異于是把女兒賣給別人,讓女兒嫁進負債累累的家庭,以后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都還在還賬,一直走在貧困的路上。大家想想,這樣的習俗對誰有好處呢?這只能讓家庭陷入崩潰之中,難以走出貧困的深淵。”
伍勇給村民們宣講“高價彩禮”害人的事例,通過介紹雅安某縣一姑娘因為父母逼迫大涼山的彝族男子給“高價彩禮”,男方家庭無法承擔,二人不得不分手,最后姑娘跳河自盡的故事,來教育村民破除“高價彩禮”的陋習,讓青年男女自由戀愛,婚事新辦。
這些事例,讓群眾很震撼,也看清了“薄養厚葬”“高價彩禮”等陋習的危害。陋習的破除使得東河鄉彝族群眾有更多的精力和資金用于脫貧致富,大大減少了紅白喜事返貧的現象。
千畝櫻花如約開,美麗鄉村入畫來
東河鄉到西昌市東河村只有20里,到涼山州喜德縣城卻有180多里。伍勇抓住東河鄉離西昌比較近的地理優勢,提出在東河村發展鄉村旅游業,帶動群眾快速脫貧奔小康。東河鄉相當于西昌的北大門,在邛海輻射圈內,邛海正是知名的旅游勝地。東河鄉完全有條件建設美麗鄉村、彝家新寨,把來西昌旅游的客人吸引到東河鄉。
這一設想在東河鄉黨委會上提出后,馬上得到全體干部的贊同,但是有些人不知道該如何開展鄉村旅游業,也不知道該怎么做,迷茫地看著伍勇,希望伍勇能提出發展旅游業的路子。
伍勇把自己在家鄉什邡市建設美麗鄉村的經驗用在了東河鄉,他說:“什邡市建設美麗鄉村很有經驗,離什邡市不遠的皂角鎮土堂村就是因為靠近城區,通過規劃園林景觀,建設了集旅游觀光、農事體驗、休閑娛樂、品茶餐飲于一體的鄉村旅游業,把大批的游客吸引到這里參觀和消費。這不僅增加了村民的收入,還美化了鄉村環境,一舉兩得。之后,土堂村又舉辦了草莓采摘、收菜、割麥、推磨等農事活動,不少城市居民在周末歡歡喜喜地帶著孩子們來這里體驗鄉村生活。”
東河鄉的干部們聽得津津有味,好像自己已經到了什邡市旅游一樣。伍勇繼續講道:“我們完全可以借鑒什邡市建設美麗鄉村經驗,什邡市沿山地區的湔氐鎮龍泉村大力種植櫻花,每年櫻花季,滿山的雪白,吸引著無數游客前去賞花……”
伍勇一口氣講述了很多什邡市發展鄉村旅游的事例,東河鄉領導們聽了之后,越來越有信心:“是的,我們完全可以借鑒什邡市的經驗,把東河鄉的鄉村旅游業發展起來。把西昌城里的游客吸引到我們東河鄉來觀賞桃花、梨花嘛!”
除此之外,東河鄉領導們還提出:在東河鄉建設大規模的櫻桃產業,既可以在花期吸引游客賞花,又可以在果實成熟的時候吸引游客前來采摘櫻桃,甚至帶動葡萄、梨子、蜜桃等產業發展,實現“一年四季花不敗,一年四季瓜果香”。這樣的話,一整年都有游客前來賞花、采果。
要建設美麗鄉村、發展旅游業,需要大量資金購買高產櫻桃樹苗。伍勇心里清楚,既然要搞旅游,自然就需要扶貧干部帶頭去跑路,爭取資金支持和技術幫助。
伍勇把東河鄉干部帶到什邡市箭臺村、四季東城、櫻花谷、紅峽谷、鐘鼎寺、紅楓嶺、紅豆村等地參觀學習,讓東河鄉干部看到了建設美麗鄉村、發展鄉村旅游的前景。
做好了思想工作之后,伍勇和東河鄉干部馬不停蹄地跑到省農科院、西昌市和喜德縣有關部門,為東河鄉爭取建設千畝櫻桃園區的資金,請求園林建設的專家規劃景區,學習開展旅游服務。伍勇常常累得一天只能睡四五個小時,一個饅頭或者土豆就當作一頓飯,身體完全透支。
有一天,其他工作人員找不到伍勇,有位同事四處查看,發現伍勇還沒有醒來。同事們都知道伍書記太累了,想讓他多休息一會兒,沒有叫醒他。就在這時,伍勇醒了,早餐都來不及吃,披上衣服就與同志們忙活櫻桃園區的建設去了。
由于過度勞累,伍勇再次累倒了,他即便胃痛,仍堅持奮斗在扶貧攻堅的最前線,不讓同事們發現自己身體不適。
在東河鄉全體扶貧干部的共同努力下,上級派來了一批有關專家幫助建設櫻桃園區,并且提供了資金支持,計劃了征地、群眾搬遷以及景區規劃設計等等事務。項目進行得越來越深入,任務也越來越艱難,伍勇咬緊牙關攻堅克難,多次累倒在櫻桃園區建設的現場。同事們勸伍勇注意休息,要保重身體,伍勇說:“我是來扶貧的,我不是來休息的。我是退伍軍人,干工作就得苦干、實干,沒什么不能堅持的!”
伍勇憑著這股子拼勁,憑著軍人敢打敢拼的意志,帶領東河鄉的彝族群眾在大山上建設了千畝櫻桃園區。從種植、澆水、施肥到管理,伍勇不僅具體指導工作,而且親自動手,給東河鄉的干部群眾帶頭,拉近了黨與群眾的關系。
為了選出花期長、顏色鮮、果品大,色澤紅的櫻桃品種,伍勇請來專家,在專家帶領下選擇櫻桃樹苗,精心地種植在景區內。
櫻桃園區建設好了之后,還需要有接待游客的設施。伍勇請來廚師到東河鄉培訓廚藝,請來大酒店的老板傳授做生意的方法與訣竅,成功地培訓了一大批酒店管理和烹飪人才。很快,櫻桃園區里的餐館和旅店也陸續建設起來……
伍勇的妻子沈君快要生二胎了,東河鄉黨委政府特別批準伍勇趕回家中照顧妻子。伍勇回到家時,妻子已經住進了醫院,次日,沈君生了一個男孩。伍勇給他取名叫伍明逸(諧音明義),小名叫昌兒。這兩個名字寓意著伍勇希望孩子理解自己扶貧的大義,也希望彝族孩子更幸福,能夠過上美好的生活。這個兩個名字包含著伍勇的扶貧志向和愛民情懷。
這個時候的東河鄉已經要劃歸西昌市管轄了。他在家里照顧了妻子一個星期后就再次回到了大涼山。伍勇只能把照顧妻子和孩子的任務交給父母。伍勇的母親見到兒子這么久都沒有回來,擔心伍勇身體吃不消,不忍心兒子去受苦,勸兒子以妻子生孩子需要照顧為理由,回來好好休息休息。伍勇堅決不干,他說:“扶貧工作正處在關鍵時期,國家扶貧辦馬上就要到喜德縣東河鄉驗收扶貧成果了,我怎么能耽擱呢!”
在伍勇的再三解釋下,母親終于理解了伍勇扶貧工作的深刻意義。母親知道伍勇喜歡吃的自己做的蘿卜干、辣椒醬,就打包了幾瓶蘿卜干、辣椒醬裝在兒子的行李口袋里,含淚送兒子去大涼山,離別時再三叮囑:“兒子,到了大涼山,記得給家里通個電話啊!”
伍勇眼眶流出了感激的淚水,心里默念:我扶貧任務完成后就回來照顧你們,好好彌補這些年對家人疏于照顧的虧欠。
一年后,東河鄉的櫻桃園區建成了。早春時期,櫻桃花潔白如雪,開滿山坡,千畝櫻桃花開讓整座山變成了花的海洋。游客們紛至沓來,賞花旅游,冷清的東河鄉一下子熱鬧起來,旅游業就這樣在東河鄉開展起來了。勞動節前夕,櫻桃成熟了,鮮紅、誘人的果實吸引了不少游客前來采摘櫻桃,生意十分火爆。
“搬”出美好生活
就在伍勇忙著脫貧的時候,妻子沈君發來消息,說自己到大涼山支教的申請被批準了。伍勇有些高興又有些難過,高興的妻子此舉能為大涼山的教育事業多作貢獻,難過的是她來大涼山不一定能與自己住在一起,家里年邁的老人和幼小的孩子需要人照顧。彼時,伍勇的大兒子伍烈熠正在讀高中,正是需要父母支持的時期。
2020年秋天,沈君來到了大涼山。由于一歲的伍明逸離不開母親的照顧,沈君只好帶著孩子來到大涼山支教。沈君支教的學校與伍勇還是相隔180多里,伍勇很難親自照顧妻子和孩子,沈君上課時也不能帶著孩子,夫妻倆商量之后,決定請母親來大涼山,幫忙照看小孩。母親理解他們工作的難處,沒有半句怨言,立馬同意了。
由于扶貧工作任務重,而且相距太遠,伍勇和沈君只能一個月見一次面。但是哪怕只能每個月相聚一次,伍勇都因為能夠見到妻子和孩子而高興。看著年邁的母親不辭辛勞來山區幫自己看孩子,伍勇心里很是內疚,沈君也表示:“今后一定要好好孝敬老人家。”
2020年冬天,好久沒有見到爸爸的伍烈熠跟伍勇視頻通話,他看見爸爸站在高高的山上,冷得瑟瑟發抖,身后是彝族農家破舊的房屋,雪花飛舞著,粘了伍勇一身。在溫暖的家里等著過年的伍烈熠看見伍勇的工作環境,被伍勇的扶貧精神感動了。他下定決心要好好學習,不辜負爸爸的希望。
不久后,伍勇動員高山地區的彝族群眾到國家扶貧集中安置點。扶貧安置點在地勢平坦,交通方便的山下地區,那里有一片集中修建的房屋。集中安置點的房子類似庭院,水電氣網全通,居住條件很好,生活十分方便。彝寨新村基礎設施很完善,交通也很便利,不僅有超市,還有健身場所。新居四周鮮花盛開,門前流水潺潺,甚至比城市里的小區更美麗、舒適。
但是彝族群眾對自己世世代代生活著的老屋有很深的感情,他們不愿意離開這里。伍勇等鄉干部在高山上逐戶動員彝族群眾搬遷到山下,終于做通了群眾的工作,全鄉在2020年春節前夕全部搬遷到彝寨新村。
群眾來到彝寨新村生活后,面對新的環境、新的生活方式、新的生產生活理念,群眾適應得很快,打從心眼里感激黨和政府對彝族群眾的關懷,以及扶貧干部的艱苦努力。
大涼山扶貧攻堅快要完成最后的任務了,一天東河鄉黨委書記馬建猛突然來到伍勇面前,有些慌張地對他說:“伍書記,你快回什邡市去!”
伍勇被弄得莫名其妙,傻愣愣地看著馬建猛,驚訝地問:“怎么了?馬書記!”
馬書記神情有些凝重,好久才說出:“伍書記,剛才接到什邡的電話,說你父親出了車禍!”
伍勇哇的一聲哭了,渾身顫抖著,他大聲呼喊著:“爸爸——”
哭聲在大涼山上回蕩著,人們都不知道伍勇家里發生了怎樣的事情,不知該如何安慰。伍勇不了解父親車禍發生的具體情況,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作為獨生子女的伍勇不知所措。
在東河鄉干部們的再三勸說下,伍勇立即起身向老家什邡市奔去,兩眼滿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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