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改歷史的約翰·本森

羅沫

約翰·本森（John Benson，？—1667）大概是有據可稽的第一個對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中的同性戀不滿且不忍心玷污莎士比亞名聲的人。他這么做最有力的證據，是把被視為真本的1609年《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Shakespeares Sonnets，史稱Q本，即“四開本”）進行了一番企圖“脫胎換骨”的重組與修繕工作。這個版本雖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偽本，卻統治了歐美莎士比亞閱讀史近180年。這個版本何以能夠以假亂真且獨霸天下，可能有很多原因，但其中對莎士比亞的“愛護”，是昭然若揭的。

首先，有關莎士比亞個人生活的事跡和依據太捉襟見肘，而《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的傳記性又過于明顯，致使人們更傾向于把他的十四行詩當成一部準自傳或真自傳來讀。于是，通常的認識均把其中的人和事直接與莎士比亞本人聯系起來。比如某一首的講話人說“我腿瘸”，于是莎翁即被認為是個跛子;某一首有hate away的字樣，就和莎夫人（Anne Hathaway）聯系起來;某一首說63大關，就聯系到當朝的伊麗莎白女王人生大關已順利通過。更為活靈活現的是，前126首描述了一個可人的青年男子與“莎士比亞”所行龍陽之事。其中的第20首簡直是一個無可辯駁的鐵證：

你，我詩中的情婦兼情郎，

是造化親自繪出你女性的面龐，

你雖有女人的柔婉的心，但沒有

輕佻女人慣有的反復無常。

你的眼比她們的更真誠更明亮，

目光流盼處，事物頓染上金黃。

你有男子的風采，令一切風采低頭，

使眾男子神迷，使眾女人魂飛魄蕩。

造化的本意是要讓你做一個女人，

但在造你時卻如喝了迷魂湯，

胡亂安一個東西在你身上，我于是

不能承歡于你，那東西我派不上用場。

既然造化造你是供女人取樂，

給我愛，但給女人做愛的寶藏。

（辜正坤譯）

這樣讀起來，不像賈平凹的《廢都》，也多少與D. H.勞倫斯筆下的花柳描述相通。如果說這一點離奇，但也可以找到米開朗基羅以及與莎士比亞同時代的巴恩菲爾德作為實例。這么說來，莎翁之寫，也就純屬見怪不怪了。緊接前126首的，則是詩中的“我”說給一位黑膚女郎（Dark Lady）的，這26首是明明白白的關于風花雪月的描寫。顯然，這位黑膚女郎不是莎士比亞的夫人。這顯然是屬于紅杏出墻的事情。詩集最后兩首據認為是古希臘詩的英譯，甚至有人認為是另人所作。除了同性戀與異性戀兩個主題，這些詩中又夾雜著關于“莎士比亞”的黑膚女郎被男情人搶走，年輕男友又被另一詩人爭寵等爭風吃醋之事。因此可以說，這部十四行詩集描寫的人和事簡直是“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火爆情戲。

在莎士比亞寫這些十四行詩時，十四行詩寫作的風潮已經進入尾聲。但到他的時代，十四行詩集即首首相接的十四行詩系列，主要是用來寫風月男女之愛的。寫同性戀情是其中的黑馬，因此也不為讀者所容。到1640年莎士比亞已辭世24年，伊麗莎白朝的戲劇狂潮已是明日黃花。然而，從本森和他的同代人修改莎劇，他本人篡改這部詩集來看，一來表現出對莎士比亞藝術主題或技法的不滿，另一方面也暗示他們對莎士比亞的“愛護”。

從主題上來說，自十四行詩創作高手彼特拉克以來，十四行詩都是用來寫給鐘愛的窈窕淑女的。彼特拉克筆下生前死后的勞拉（Laura），錫德尼的斯黛拉（Stella，即“星星”姑娘），到英國十四行詩流行的晚期，近二十部皆如此，只有意大利的米開朗基羅和英國的莎士比亞本人寫了同性戀，于是，讀者似乎大為不滿，本森的舉動則是一個極端的例子。另外，其他詩人均在詩組名稱中隱去詩人自己和所鐘愛之人的真實姓名，而莎士比亞則非常出乎意外，集名居然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加上前面所說的莎士比亞生平事跡云遮霧罩的情況，人們更是傾向于確信，詩集中的“我”就是莎士比亞本人。因此，莎士比亞鬧同性戀并筆之于書，則成了鐵板釘釘的“事實”了。

在技法方面，十四行詩一首接一首，由于結構小，因此容量有限，一次說不了多少事情，于是跨詩到下一首的情形常有發生。因此，在一個大的詩組系列內部就可能出現因連續敘述一件事情而產生出的其他詩組，或許這就是為什么本森要把莎士比亞的詩系列重組的原因。這樣一來，重新組合的詩則有一個明顯的主題，于是本森也為它們新設了題目，冠之于前。從這個角度看，可以發現十四行詩組采用編號首首相連的做法是有缺陷的，同時也表明僅有十四行的詩的單首結構容量是有限的。

前面說以本森為代表的讀者“愛護”莎士比亞，那是因為他們不忍心看見莎士比亞是一個同性戀者或者寫同性戀的人。本森的做法是，把凡是有可能讀出同性戀效果嫌疑的人稱代詞都由男性的改為女性的。雖然這樣的代詞總共只有四處，本森的目的是很清楚的。

當然，本森還有一些其他明顯說不過去的做法。這些包括刪除莎士比亞的八首十四行詩，加入了馬洛（Christopher Marlowe）、羅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彌爾頓（John Milton）、威廉·巴斯（William Basse）、本·瓊森（Ben Jonson）、托馬斯·海伍德（Thomas Heywood）、弗朗西斯·鮑蒙特（Francis Beaumont）、羅伯特·赫里克（Robert Herrick）、托馬斯·卡魯（Thomas Carew）等，以及一些無名氏的詩作。不僅如此，他打亂了原詩的順序，重新組合，加入另人作品，改換集名，稱為《紳士威爾·莎士比亞詩集》（Poems： Written by Wil. Shake-speare. Gent.），并在詩集“序言”中聲稱皆為莎作，且從未付梓。

本森制造的瞞天過海、顛覆歷史的事件固然是“罪不可恕”的，但由此引出的一些巧合在華茲華斯身上發酵并成佳釀，注入浪漫主義詩歌的創作精神，倒是一件確實令人意外的驚喜。這個驚喜如何，我們另文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