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
沙溪鎮位于云南省劍川縣東南部,地處大理、麗江、香格里拉三大旅游區之間,有著迷人的自然風光和人文景致。作為“國家歷史文化名鎮”,沙溪猶如“市外桃源”般幽靜閑適,并透著一份獨特的自然古樸之美。這里山清水秀,巷陌干凈,古風縈繞,有著千年歷史。站在鎮上的古戲臺前眺望,周圍民居、寺廟和殿宇都像是融入了一幅古香古色的圖畫,仿佛令人夢回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古時盛景……
沙溪鎮,距離劍川縣城32公里,靠近084縣道,地處大理、麗江、香格里拉三大旅游區之間。
初見沙溪,眼前巷陌清凈,古風縈繞。整個古鎮的面積并不大,最長的對角線也僅僅只有1.3公里左右,嚴格意義上的“景點”更是僅有三五處,若是走馬觀花拍照打卡,或許半天時間就能逛完。當然,若想在此安心度假,這里也值得花上時日慢慢游走。
沙溪的“古”字,名副其實。一塊塊石板鋪就的道路上,依稀可見歲月留下的痕跡,由土木構造的房屋巧妙而精致,樓、廊、房、墻相互襯托,滄桑厚重的氣息撲面而來。
追溯歷史,早在春秋時期,就已經有先人在沙溪東面的華叢山留下了銅礦遺址,使得這里成為云南地區青銅文化的發源地之一。到了唐宋時期,沙溪迎來了鼎盛的開端,沙溪成為滇川藏茶馬古道上一個重要的貿易節點,一個市集——如今也是僅存的最后一個市集。馬幫在這里往來千年,將各地的貨物帶到沙溪進行交易,貿易的繁榮推動了古鎮的發展,各列古建如四方街、古戲臺、興教寺等見證了沙溪曾經的興旺。
沿著市集一路行來,長街上游客不多,顯得清凈而安逸。兩旁的房屋依舊保存得極為完好,它們多為兩到三層的小樓,石階木梁,撐起了一扇扇關閉或敞開的門扉。木門、木窗間,多是當地人開的各式店鋪,以手工藝品店和飲品店居多,可以看出,盡管有現代化修繕的痕跡,但老屋的韻味并沒有丟失。
流連之間,來到沙溪古鎮的中心——四方街。在這里,古鎮的名片——古戲臺進入視線,那張揚的飛檐、色彩華麗的藻井,風格間帶著幾分西南少數民族的浪漫,足以吸引游人的眼球。古戲臺位于四方街東面建筑群中央的臨街位置,與西面興教寺殿宇、寺門建筑等共同構成中軸線,將整個四方街平分成南北兩半,其周圍則經營著一些咖啡館和酒吧。我找了一家咖啡館坐下,一邊品嘗著咖啡,一邊欣賞著這座古鎮最寶貴、最有特色的建筑。
其實古戲臺主要是當地白族人敬奉魁星的地方,戲臺只是其附帶功能。這個古戲臺共有3層高,前部分是戲臺,后部分為建筑主體結構魁星閣??情w上檐瓦森然,其雕梁畫棟,層層疊疊,高挑的邊角翼然若飛,可謂精妙無雙。戲臺大致呈方形,通透開闊,視線一覽無遺,而最有看點的,是其藻井——仰頭看去,只見頂中央龍鳳呈祥的圖景,磅礴大氣,具有強烈的美感。站在古戲臺前眺望,周圍的民居、寺廟和殿宇都像是融入了一幅古香古色的圖畫,仿佛令人夢回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的繁華盛景。
在感嘆歲月和歷史消逝的同時,我不禁想起沙溪重生和復興的故事。2002年,瑞士聯邦理工大學景觀規劃研究所與劍川縣人民政府合作,將沙溪這座千年古鎮列入了修復計劃。不同于很多“拆了真古董,建起假古董”的暴力修復,沙溪的修復工程真正做到了“最小破壞,最大修復,修舊如舊”,成為古建筑修復與保護性開發的典范。
以古戲臺為例,修復團隊首先細致地對古戲臺進行測繪,同時查閱了大量古籍,確保將古戲臺的原貌準確地進行記錄。接著,對古戲臺進行必要的、破壞性最小的拆除,將各個構件分類、清理和保存,然后對其進行了補強和復原。對于一些用于承重的木構件,由于歲月的洗禮,單純修復補強已難以確保其安全性,為了讓古戲臺能再歷千年,修復團隊隱蔽地在構件中加入了鋼結構并錨固于地基內,以解決其穩定性問題。建筑頂部覆蓋的瓦片,更是逐塊記錄位置編號,在結構穩定后按編號歸還原位,真正修舊如舊。正是有了這樣強迫癥一般的修復標準,才還原了今天這座令人驚嘆的戲臺。
修復古戲臺這類亮眼的古建筑只是開始,對于古鎮數百所民居以及老街,修復團隊采用了同樣細致的方式。而單純復原古建筑只是古鎮重生的第一步,還得使其滿足現代化生活的需要,以及對文旅產業的保護性開發。因此,修復團隊在古建筑外又建設了現代化的排水工程,進行電氣化改造,這才有了今天這個雖不商業化、卻十分便利,而且真正改善了居民生活的沙溪。千年古鎮真正“活”了過來!
談到古鎮生活,不少人幻想過在美麗安靜的古鎮開一間小店,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享受柔軟的慢時光。然而,這種美好的幻想總是被各種現實的問題打破,不斷上升的鋪租,不斷增加的生活壓力,旅游開發帶來的大量游客,隨游客而來的各種需求升級,都很難讓古鎮的店主們維持最初的夢想。然而在沙溪,我看到了很多有想法的店主和有意思的小店,至少到現在,他們還能維持著自己的初衷,幾天的時間里,我在享受古鎮之余,也去探尋了他們的故事。
薌12,一個名字有點奇怪的西餐廳,主打手工漢堡,乍一看是會被我忽略的地方,來云南古鎮旅行,不去吃山珍野菌,怎會來吃漢堡披薩呢?然而這是當初把沙溪介紹給我的友人極力推薦的小店,因此來到沙溪的第一個晚上,我滿腹狐疑地走進了這家名字古怪的餐廳。薌12地方不大,僅有兩三張桌子,可視式的廚房整齊地掛著各種廚具,看上去十分獨特。
店主叫阿沙,人稱“沙溪吳彥祖”,戴著一頂復古鴨舌帽特別有范兒,在他的介紹下,我才了解到這家西餐廳的特別之處。薌的含義為谷物香氣,也代指一些香草,12指的是一年12個月,薌12這個名字想要表達的是一年四季屬于沙溪的地道香氣。我來到店里,看到他們店里主打的手工漢堡,用的全是本地食材,本地谷物制作的面包,本地牛肉制作的漢堡,再加上本地蔬菜,用西式的做法將本地食材呈現出來。品嘗這份獨具特色的美食,很是難忘。除了漢堡,還有牛肝菌火腿燴飯,原來用的是云南著名的牛肝菌以及諾鄧火腿制成,同樣也是中菜西做。阿沙是本地人,特別希望將地道的食材通過西餐的方式制作,于是經營了這家西餐廳,中西結合碰撞出不一樣的火花,也表達出一種特別的“地道味”,一如這座經由外方團隊主導修復煥發新生的古鎮。
火柴咖啡,一間既是網紅又孤高的咖啡店。說網紅,因為它是沙溪最著名的小店之一,去沙溪必打卡之地;說孤高,因為它不開在古鎮里,而是在古鎮南面燈塔村的山上,要去,我們出古鎮4公里,然后沿著一條土路氣喘吁吁地爬上山頂才能到達。咖啡店開在山頂一座別致的小院,有著無敵的景致,翠綠的山巒高低起伏,古樸的房屋鱗次櫛比。
老板是個戴著眼鏡的文藝青年,聊后才了解到,之所以找個這么不親民的地方開店,全因當年店在鎮上有點名氣之后,房東加租,老板才毅然出走,他想專心地做著自己喜歡的小店,完全不理會是否有很大的生意。但是這種倔勁反倒讓火柴咖啡的人氣居高不下,也算是一種意外的收獲了。雖然火柴咖啡開在偏僻之處,但咖啡一點都不含糊,看著店里的咖啡豆的品種比鎮上任何一家咖啡店都多,出品也是水準在線。除了咖啡,老板還別出心裁地用咖啡豆釀酒,慢慢細品,別有一番風味。
除了薌12和火柴,古鎮上還有很多有意思的店鋪,例如由意大利人創立的,雇傭本地居民采用本地當季蔬菜制作菜肴的素食餐廳,還有我三次進店老板都在埋頭工作沒時間理會客人的宇宙面包店,以及老板囤了一堆好威士忌卻只留給老板娘喝的肆月廚房……幾天和他們交談下來,問及為何能堅持做自己想做的小店,回答都大同小異:沙溪古鎮結束了由外方團隊主導的修復工程后,中方團隊接過了接力棒,努力維護修復的成果和繼續保護性的開發,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古鎮的商業化,給小店的經營者創造了一個比較寬松的經營環境,造就了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市”外桃花源。
可以說,沙溪的氛圍成就了這些有意思的小店和有堅持的店主,而他們的存在,亦反過來維系著沙溪的氛圍。
我在沙溪古鎮待了足足三天,依然意猶未盡,每天在古鎮里重復地走著相同的路線,細細品味這些被精心修復的古建筑之美,感受這個重生的千年古鎮的滄桑與活力,探訪不同的小店和它們的故事。除了這些,沙溪古鎮的自然之美也讓我留戀。
沙溪古鎮作為茶馬古道上的重要驛站,除了陸路交通暢達,水運同樣發達,從古鎮旁流過的黑潓江是瀾滄江在云南省境內流域面積最大、流程最長的河流。黑潓江的存在為古鎮添加了幾分靈氣。清晨,我聽見馬幫的鈴聲,他們正帶著馬匹緩緩而來,飲馬黑潓江畔,重復著先輩們的生活。到了黃昏,柔和的光線為江邊的蘆葦蕩繪上了金色的描邊,連同古鎮一起進入了浪漫時光,然而更動人的場景還在后面。
這一年我到過云南、青海和西藏,理論上后兩者是更適合看星空的地點,然而因為各種因素我并沒有遇到理想的星空,反而在云南,在沙溪,讓我得償所愿。本來對于古鎮,我從未期待邂逅美麗的星空,因為聚居地總伴隨著較大的光污染,以及生活排放導致的空氣污染,常識中,空無一人的曠野比起有人居住的村落更適合觀星。在沙溪的夜晚,我和肆月廚房的老板呂哥坐在店外的石凳上喝著啤酒聊著天,由于當天日落后云多起來,所以我沒有拍攝星空的計劃,但喝著喝著看到云似乎散了,便心血來潮想要碰碰運氣,于是我和呂哥道別之后,帶著相機來到黑潓江上的玉津橋邊。
玉津橋是建于明清之交的石拱橋,同樣是沙溪古鎮的標志性建筑之一,簡潔而古樸。剛從帶有燈光的古鎮出來,眼睛還沒適應黑暗,須臾過后,我站在玉津橋邊抬頭望去,滿天星河傾瀉進眼里。也許是沙溪的修復團隊和管理者們有意識地控制了古鎮燈光的亮度,盡可能減少了人為造成的光污染,也許是他們努力地保持了沙溪及周邊的生態環境,使得空氣格外澄清。6月的銀河從東南面升起,落在玉津橋上,今夜的星空格外耀眼。
沙溪無疑是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古鎮之一,教科書式的古建修復工程,模范式的文旅開發,都讓我對國內古鎮旅行有了新的認識,這里一切美好的人和事,與古鎮本身相互成就,構建了一個富有層次的沙溪。我理解了當初友人向我推薦沙溪時的故作神秘,確實沙溪之美并非不可說,而是說不透,只有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其中的奧妙。

沙溪玉津橋 張瓊斯/攝